《[向哨]入鞘》他山之猹

38、第三十七章 “光源”

　　上午九点半。军部最高指挥塔。
　　结束了长达两个小时的例行高层会议后，江封推开办公室的门，示意身后的萧子文跟进来。

　　萧子文是江封的副手，是一名女性向导。
　　她与江封类似而有别于大多数的向导，修习的是精神攻击的方向，而非传统的辅助一系。
　　由于相识已久，萧子文在江封面前并不拘束。
　　她昨天刚从前线“靶城”撤回，虽然眼底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但身姿依然挺拔微卷的栗色长发被整齐地盘起，一身常服裁剪得体，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匀称的身材。

　　如果唐珩在这里，必能一眼认出，她就是那个在雨夜的废墟里、用精神力强行将他“关机”的女人。

　　门刚合上，未等江封开口，萧子文便先笑着调侃道：“那天跑到你公寓求救的那个哨兵，这些天没再惹出什么乱子吧？”
　　作为当晚的善后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S级哨兵濒临失控时的破坏力。
　　能让这位向来厌恶麻烦的首席向导亲自下场，甚至破例将其养在自己的领地里，那个哨兵绝对不是个安分的善茬。

　　“一个还没认清自己处境的实验品罢了。”
　　江封显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他走到宽大的金属办公桌后，指尖在终端上轻点，室内的灯光瞬间调亮了一档。
　　冷白色的光线从穹顶垂直倾泻，将一切阴影逼得无所遁形。
　　“三十七号靶城的情况怎么样？”他将话题切入正轨。

　　谈及任务，萧子文的神态严肃起来，“外围防线完整，精神网侦测未发现明显的虫族聚集群落。人员调度已经就绪，驻守哨兵与向导的平均匹配度在2.3左右。按照以往的经验模型，这个数据足以保证‘光源’运输路径周边的绝对干净。”
　　江封又问：“‘光源’呢？”
　　“三座大型‘光源’预计两天内抵达靶城。不出意外的话，五天后可以部署到既定坐标。”
　　“光源”，塔区科学院的最高机密仪器之一。它能释放出强大的电磁辐射，如同黑夜里的探照灯，对虫族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只要放置得当，它甚至能强行改变千万级别虫潮的行进路径。

　　“好。”江封看着全息沙盘上的坐标点，“交接一下权限。接下来这次部署行动，由我全权接手。你留在主城待命。”
　　萧子文猛地一愣，诧异道：“为什么？”

　　作为分区指挥官、南部战区的最高负责人，江封要处理的事情涉及方方面面，而像“清扫”这种偏向日常的任务，即便是关乎到“光源”的运输，任务的重要等级也不至于需要他直接负责。
　　实际上，这类任务的负责人一直都是萧子文。

　　短暂的错愕后，萧子文敏锐的政治嗅觉让她意识到了什么。她压低了声音：“议院那边……对这次虫潮有别的想法？”
　　“嗯。他们想借这次虫潮，强行摧毁南部的三号母巢，把防线往前推进。”
　　江封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示意她坐下，“这次任务需要有人控场，届时，连邹秉宣也会被调过去。”

　　萧子文眉头紧锁：“就算是这样，我也能胜任先锋或者副手的位置。”
　　“不需要。”江封直接打断了她，“这次行动本身就是一个局。你的参与与否，改变不了必然的局面。而且，主城这边我需要留一个信得过的人去处理其他事。”

　　在江封平稳注视的视线中，萧子文陷入沉默。
　　4716号行动文件她在公示期内核对过无数次，虫潮的模拟模型完美无缺。如果方案是正确的，那问题只能出在执行过程和物理硬件上……

　　“宋安志？！”
　　萧子文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微微发颤，“高研院拨下来的那批‘光源’有问题？！”
　　江封不置可否。
　　时间已迫近夏末，然而室内的中央空调的温度仍调得很低，萧子文坐在那里，竟是觉得有些冷了。
　　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继而看向面前的向导。
　　视线中，江封的表情依旧平波无澜，薄唇微抿着，眼中蓄着一团晦暗不明的光。

　　“一个月之后，塔内会开启下一届‘常任席座’的预备名单遴选。”江封交叠起双腿，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话锋骤转，“次席向导的提名，我会把你报上去。做好准备。”
　　“我？”
　　“你的军功和资历够了。”江封看穿了她的犹疑，“这次虫潮过后，八常委的位置必然会因为‘某些意外’空出缺额。届时，委员会只能从名单上补人。”

　　“可是目前有席座头衔的，不止是向导，还有哨兵。”
　　江封摇了摇头，“常委的位置上已经坐了六个哨兵了，议院那帮老头子对这个武力占比非常恐慌。”
　　“所以，”萧子文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他们真的打算放一个普通人进最高决策层？”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江封将手掌叠放在双膝上，眼里透出某种嘲弄的兴味，“毕竟，他们为此已经筹谋很久了。”

　　“但是……”
　　这一次，萧子文的停顿持续了很久，脸上蒙上一层因长时间思考而生出的犹疑。半响后，她抬起眼来，仍是不解地问道：“但是普通人看不见啊。他们在靶城和盲人没有区别，还不像哨兵能借助与向导的连结‘看’到。这样的他们，来军部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
　　江封勾了勾唇，一声极轻的笑声逸散在空气中，“子文，你应该知道，在权力的游戏里，有些位置并不需要能力去匹配。他们要的只是一个符号，一个能代表普通人立场的筹码，仅此而已。”

　　萧子文脸上的错愕逐渐转为怒意：“前线的军官不会服气的！”
　　“他们也不服气。”江封平淡地陈述着，眼底那抹意味不明的神色愈发浓重，“因为一种只存在于哨向感知里的虚幻怪物，他们被剥夺了话语权，被冠上了这么久‘瞎子’的耻辱。换做是你，你会甘心一辈子被自己看不见的东西统治吗？”

　　萧子文再也坐不住了。
　　“这不一样！”她霍然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质问，“这种事怎么能拿来当做工具？筹码？！为了守住现有的靶城，我们死了多少同伴！”
　　江封没有被她的话语和语气影响，也没有回话，只是平淡地看着她。
　　“我知道。”江封说。

　　……

　　办公室外。
　　林青抱着一沓加密简报，正无意识地咬着下唇，时不时朝紧闭的实木大门看去。
　　门开的瞬间，看到走出来的萧子文，她的眼睛便倏地一亮，露出几分小鹿般的灵动。
　　“子文姐！”

　　萧子文的思绪仍陷在刚才和江封的对话里，被这声清脆的问候唤回了神。她勉强压下眼底的阴霾，柔和了表情：“早，小青。”
　　林青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小心翼翼地凑近：“怎么了？是首席说什么重话了吗？”
　　“没有。”萧子文扯了个谎，“我没事，只是莹莹被派去执行任务了，我有点担心她。”
　　萧莹莹是她的表妹，今年刚从军校毕业。
　　林青：“诶？这是她第一次去战区吧？是哪座靶城？”
　　“就在离主城很近的地方。以她的能力，没问题的。”
　　看着萧子文的表情仍算不上晴朗，林青不由地挽住她的手臂，笑着揶揄：“莹莹有这么厉害的姐姐，她肯定也不差。”

　　萧子文终于忍俊不禁。
　　“就你会说话。”她忍不住伸手揉了揉林青的头发，“好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对了，这次我给你带了个礼物……”
　　说着，萧子文伸手摸向常服的口袋，却摸了个空，“诶，好像漏在靶城的宿舍了。”
　　林青好奇地眨眼：“是什么呀？”
　　“你猜？”
　　“不知道……”林青耳朵一红，“不过子文姐送的我都喜欢！那、那我先进去给首席作报告啦！”
　　说罢，她一缩脖子，举着文件快步走进了办公室。

　　……

　　江封将林青进来时嘴角未散的笑意尽收眼底。
　　他没有点破，只是静静地等这位年轻干练的秘书整理好情绪，才开口道：“明后两天我需要出城一趟。如果有什么安排，帮我推后。”

　　“是。”
　　林青一边应答，一边飞快地偷瞄了一眼江封的脸色。
　　确认首席今天并没有陷入某种低气压后，她暗自松了口气，开始有条不紊地汇报紧急事务。

　　“……刚才收到最新通知，南36号靶城的E329、I106和C079区域同时出现了异常情况，数据中心已经介入核验。监测站返回的原始数据发到了您的终端，末尾附有五段实景录像。”
　　“数据中心的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最快两小时。”
　　“催一下。”
　　“好。”

　　将这一条信息记下，然后看向终端显示屏上自己的简记——
　　只剩下最后一条了。
　　但上面的内容却让她有些犹豫。

　　江封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停顿。他记得，上一次秘书露出这种表情，还是因为那个叫“唐珩”的哨兵惹了乱子。
　　“还有什么事？”
　　“早上有一位秦姓先生来访。”林青斟酌着措辞，“他自称是独立记者，想就近期外城环保问题采访您。虽然出示了记者证，但因为没有内务部的提前批条，安保处没放他进来。”
　　江封眼底的光骤然一冷。
　　“我没有收到过这个人的联系，也不打算接受任何采访。”
　　这是拒绝的意思。
　　林青应了一声，却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也许是因为隔着一层半透明的全息屏幕的缘故，些许的冷光映在江封的脸上，使得那上面的表情显得有些变幻莫测。
　　林青匆匆收回了视线，随后又听见江封发问：“那五段实景录像你看过吗？”
　　林青摇摇头，“这次的没有。”
　　“以往的看过。”
　　江封用的是陈述句。

　　靶城的实景录像保密级别并不算最高。
　　林青如实回答：“首席，您知道的，那种级别的异常……目前人类的任何光学摄像机，都无法捕捉到‘它们’的实体影像。”
　　换言之，那些录像里除了空荡荡的废墟，根本看不见所谓的“虫族”。对于普通人来说，就像是在看一部拙劣的灵异录像。

　　“好奇吗？”江封问。
　　林青一愣，对上那双深邃的黑眸，小声答道：“一开始好奇过，后来就习惯了。权当是一般的工作灾害处理就好……首席，怎么了吗？”
　　江封眼中的神色一动，像是在这一刹那间，有暗色的幽灵在其中一闪而过。
　　看不见的灾害？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你可以出去了。”江封收回视线，“数据中心的结果一出，立刻报给我。”

　　……

　　这天晚上。
　　唐珩像一头蛰伏在暗影里的凶兽，死死盯着玄关的大门。

　　他没有在住处等到江封。
　　在干嚼了晚餐和早餐一共四袋寡淡无味的军用营养剂后，这间房子的向导主人依然没有回来的迹象。
　　随着时间的推移，空气中那股原本属于江封的、清冽如寒冰般的向导信息素，正在不可逆转地挥发、变淡。

　　如果是以前，唐珩根本不会在意这种细节。
　　但自从那天在模拟舱被迫接受了精神安抚后，他的身体就像是染上了某种可耻的毒瘾，对这种气味的感知变得极其敏锐。
　　唐珩感觉心底那股被“猴子”的供词点燃的狂躁之火，正在失去压制，顺着血液烧遍全身。
　　这种无处发泄的憋屈感让他暴躁到了极点。

　　“叮咚——”
　　突如其来的门铃声在客厅里响起。
　　唐珩的瞳孔倏地一缩。
　　他应声看向门口，猛地站起身，却又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强行按捺住本能的冲动，烦躁地用力抓了两把短发，接连调整了几次呼吸。
　　深呼吸了三次之后，唐珩这才迈开长腿走过去，一把扯开了大门。

　　“怎么这个时候才滚回来？老子等……”
　　裹挟着暴戾怒火的质问刚骂出一半，就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唐珩瞪圆了眼睛，看着门外的人。

　　门外站着的确实是一名向导。
　　但根本不是江封。
　　唐珩甚至记不清他叫什么名字，只记得这是江封身边那个永远刻板得像个木偶一样的助理。

　　短暂的错愕过后，羞恼感顿时涌上心头。
　　“你们首席不在。”唐珩眼神阴鸷，语气森冷得仿佛要杀人，“滚回别处找去。”
　　说罢，“嘭”的一声巨响，他直接把门砸上了。

　　然而，半分钟后，门铃声如同催命的恶鬼般再次响起。
　　再次将门粗暴地扯开时，唐珩的忍耐已经到达了极限，“你特么听不懂人话吗？！老子跟你说了你们首席不在——”

　　“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门外的李擎完全无视了S级哨兵那恐怖的杀意，像是生怕被打断一般，语速极快却又保持着公事公办的平板。
　　“首席吩咐过，询问一下你今天的日程安排。如果你现在因为精力过剩想要去训练室发泄，他让我务必，全程陪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