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哨]入鞘》他山之猹

30、第二十九章 静默计划

　　回到那辆黑色飞行器旁时，刚好十九分钟。
　　车窗降下，露出江封那张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峻的侧脸。
　　他并没有问唐珩去见了谁，也没有问那瓶药的事，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一切谎言。
　　“上车。”

　　引擎的低鸣声响起，黑色的飞行器平稳升空，像一滴墨汇入了清晨灰蓝色的车流。
　　车厢内很安静，暖气烘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唐珩靠在副驾驶的皮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冰凉的药瓶。
　　片刻后，他拧开瓶盖，倒出那些白色的药片，也没要水，仰头干咽了下去。
　　喉结滚动，药物顺着食道滑落入胃部。

　　“味道如何？”
　　“……不怎么样。”唐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掩去了眼底那一丝混乱与疑虑，“苦得要命。但还算管用。”
　　江封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没拆穿那是糖衣片剂根本没味的事实。
　　“对了。”
　　空气沉寂了几秒，唐珩再次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故意装出来的漫不经心：“七天后，下午两点，我还要再出来一趟。”
　　“理由。”江封没有看他，只是指尖在方向盘上轻点了一下，节奏冷硬。
　　“刚才碰见个后勤部的熟人，让他帮忙看了眼这药。”
　　唐珩半真半假地抛出了借口，“他说这玩意儿劲太大，怕我这破身子虚不受补，说是能帮我弄一份详细的神经元监测报告，但这东西走流程慢，得七天后才能拿。”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江封喉间溢出。
　　飞行器在一个红灯前缓缓停稳。
　　江封侧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审视着唐珩，眼神里带着一种洞若观火的戏谑：“原来哨兵买个烟的功夫，还能顺便做个药物鉴定？”

　　那种压迫感瞬间充斥了狭小的车厢。
　　谎言被戳穿了。
　　唐珩脊背一僵，但他没有躲避江封的视线，反而梗着脖子反问：“毕竟是进嘴的东西。江首席身居高位，应该不介意我也稍微惜点命吧？”

　　“惜命是好事。”
　　江封收回目光，飞行器重新启动。
　　他似乎并没有因为唐珩的“不信任”而动怒，反而像是看穿了某种拙劣的把戏般，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敲打，“但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唐珩。在这座塔里，有些东西是你能碰的，有些线是你会死的。”

　　“既然想看报告，那就去拿。省得你疑神疑鬼，浪费了我的药。”江封的声音冷淡下来，给这场博弈画上了句号，“只有一次。别试图在我的眼皮底下耍太多花样。”

　　唐珩暗自松了一口气，手心里的冷汗这才慢慢渗出来。
　　“放心。”他把头偏向窗外，看着倒退的街景，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我现在这副鬼样子，除了跟你回去，还能去哪？”

　　……

　　江封将唐珩送回安全屋，转头便回了军部。
　　例行的晨会结束，刚回到办公室，林青的内线通讯就切了进来。
　　“首席，曹常委来了。”
　　江封动作一顿，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关掉了正在阅读的加密文档。
　　“请他进来。”

　　进来的曹永康与江封笑着打了个招呼，态度是一贯面对后辈的那种慈蔼，“小江啊，没打扰你工作吧？”
　　“没有，曹委请坐。”
　　江封起身，亲自给曹永康倒了一杯水，姿态做得无可挑剔。他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您亲自过来，是为了‘4716号方案’的决议结果吧？”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曹永康接过水杯，并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决议通过了。总司令的意思是，既然屏蔽场的功率已经连续七次过载，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这次行动，点名让你和小邹配合。”
　　曹永康口中的“小邹”叫邹秉宣，是上一次常委席位更替中新进的哨兵，与江封同职，只不过分派的是不同的区域——邹秉宣管辖的西部分区。
　　四七一六号方案的争论持续了好几天，说实话，江封对这个结论并不是特别意外，但却也并不支持。

　　江封神色未变，只是指尖在膝盖上轻点了一下，“我会让萧子文尽快准备。她的能力足以应付这种烈度的战场。”
　　“不行。”曹永康摇了摇头，笑容未减，眼神却沉了下来，“子文毕竟还是太年轻。”
　　江封微微皱起眉来，“她的能力不输于我。”
　　“不输于你，却也不是你。”曹永康的笑容未变，不急不缓道，“这次的担子太重，总司令发了话，必须你亲自去。”

　　空气凝滞了一瞬。
　　江封靠回沙发背里，目光锐利：“再过十七天就是虫潮爆发期。这个时候从侧翼推进，除了给虫族送口粮，我看不到任何战术价值。哪怕是填人命，也填不满那个窟窿。”
　　“那也比坐着等死强。”
　　对于江封的疑问，曹永康早有准备，“虫潮的路线会避开南部的几大主要城市群，我们准备从侧翼推进。只要能摧毁那个‘次级巢穴’，外围防线的压力就能减轻一半。”
　　江封：“太冒进了。”
　　曹永康：“推算结果显示，成功几率有百分之五十七。”
　　这不过是一个刚刚过半的数字。

　　曹永康看出了江封神色中的顾虑。
　　他叹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江封的肩膀，，像是在感慨时局的艰难，“小江啊，你也知道，现在为了维持主塔的屏蔽场高功率运转，能源缺口太大了。我们已经不得不对两座外围城市执行了‘静默计划’。”

　　静默计划。
　　这是一个在新闻通稿里被粉饰为“因地质污染而进行的战略性撤离”的术语。
　　官方宣称那两座城市已经完成了全员撤离，是一座空城。
　　但只有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才知道真相——
　　撤离的只是有户籍的“公民”。
　　而那些生活在下水管道、废弃矿坑里的数万名“无证流民”，在屏蔽罩关闭的那一刻，就成了被官方抹去的幽灵。
　　他们的生物热源，是黑暗中最好的诱饵，能有效地将虫潮从主城区引开。

　　这就是“靶城”的本质。
　　不费一兵一卒，用“不存在的人”去填饱虫族的胃口。

　　江封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最终还是没有反驳。
　　在这个数字至上的军部，为了那57%的胜率，有些人的命是命，有些人的命只是燃料。

　　见江封不再反对，曹永康像是松了一口气，便让渡出足够的时间让他思考。
　　等待片刻之后，也不急于得到答复，而是将话题一转，顺势抛出了第二个重磅炸弹：“对了，林沐留下的那个空缺，人选也定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江封的表情，“是宋安志。”
　　江封眉梢微挑：“哨兵？”
　　“是啊，哨兵。”曹永康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我知道，加上宋安志，八常委里哨兵已经占了六席。但这也没办法，军委会那边咬得很死，说什么‘战时状态，武力优先’。你我作为向导，在这个节骨眼上，也不好太强势，不是吗？”

　　说话间，曹永康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这个男人，想要从那古井无波般的脸上看出一些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有发现。
　　江封只微微地将眉锁起，像是在揣度那个哨兵的任职是否合适。
　　片刻之后，江封颔首，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毫无破绽的微笑：“宋长官实战经验丰富，是个不错的人选。我没意见。”

　　得到了想要的表态，曹永康满意地站起身，“行，那就这样。四七一六号方案的事，还得劳你多费心。”

　　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时，他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脚步一顿。
　　“哦，对了。还有件私事，想顺嘴提一句。”
　　曹永康回过头，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谈论天气：“最近主城里新出现了一股势力，好像是一批普通人，专门针对塔外生活的哨兵和向导，你有了解吗？”

　　江封跟着停下脚步。
　　他微微侧过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疑惑：“你是指什么？如果是治安暴动，应该归警务厅管。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没什么。”曹永康顿了一顿，“我就是看你最近经常到塔外去，出于私交，提醒一下。”

　　实际上哪里有什么“经常”。
　　江封对曹永康的意有所指心知肚明，却也不说破，只扯起唇角，客套地笑了一笑。
　　“多谢曹委关心。不过是最近压力大，去外圈透透气罢了。”江封道，“毕竟现在事故频发，大家都多注意一些，总归不会出错。您说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