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哨]入鞘》他山之猹

24、第二十三章 “三个月。

　　江封离开之后，整整四天没有露面。
　　这栋顶层公寓像一座孤悬于云端的监狱。智能管家按时提供食材和换洗衣物，除了无法走出大门，唐珩在这里拥有绝对的自由。
　　他不是没动过逃走的念头。
　　那个识别系统的防火墙虽然高级，但也不是撬不开。可每当手碰到门把手时，那股莫名其妙的自尊心就会冒头——
　　要是现在走了，就像是怕了江封，夹着尾巴逃跑一样。
　　既然签了那份该死的口头契约，他唐珩就要堂堂正正地走出去。
　　于是，他把自己扔进了那台模拟舱里。
　　不需要睡眠，不需要思考，只有无休止的杀戮。

　　……

　　第27关。
　　场景是一片幽暗的沼泽雨林。
　　腐烂的植被在脚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湿腥气，巨大的气生根盘根错节，头顶厚重的树冠遮蔽了天光，将整片空间封死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阴翳中。

　　“呼……呼……”
　　唐珩半跪在虚拟的泥潭里，剧烈地喘息着。
　　从第二十五关开始，他就感觉到了明显的吃力。不是体能跟不上，而是感官在失控。
　　他试图调高视觉阈值，去捕捉雨林深处那只巨型螳螂的伪装纹路，可视野却像接触不良的老旧电视，时不时闪过大片的雪花噪点。
　　听觉也是。
　　雨声不再是清晰的落点，而是一团嘈杂的电流音，宛如无数只苍蝇爬行在耳膜之上。

　　“嘶——！”
　　破空声骤响。
　　那只潜伏已久的巨型螳螂终于发动了攻击，镰刀般的前肢瞬间切开了空气，直取他的咽喉。

　　唐珩的大脑发出了闪避指令，但身体却慢了半拍。
　　噗！
　　虽然避开了要害，但左肩还是被狠狠划开了一道口子。痛觉同步系统忠实地将这种撕裂感传导给神经，激得他浑身一颤。

　　“操！”
　　剧痛反而激起了凶性。
　　唐珩怒吼一声，不退反进，在那镰刀收回的间隙，整个人像枚炮弹一样撞入螳螂怀中，手中的短刀带着一往无前的狠劲，自下而上狠狠捅进了它的下颚。

　　“第七次尝试，通关。”
　　随着机械音响起，巨型螳螂化作星光消散。

　　舱盖滑开。
　　唐珩浑身是汗地坐了起来，脸色惨白。
　　他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药瓶，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玻璃瓶身时，动作却停住了。
　　“五天为一个周期。”
　　江封的话在耳边回荡。今天是第四天。还没到时间。

　　他烦躁地松开手。
　　明明身上没有一点伤口。椭圆舱内的受伤全是模拟神经传导的电信号，脱离之后理应完全消散，可他觉得自己此时全身上下都不对劲。
　　骨缝里像是爬满了蚂蚁，又痒又酸，耳膜深处始终有一股无法消除的高频蜂鸣声，就连皮肤接触到空气，都会产生一种类似静电划过的刺痛感。
　　唐珩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转身离开了这个夹层。

　　刚回到客厅，唐珩的脚步就猛地一顿。
　　原本清冷的空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雪松味。
　　江封回来了。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计轻的翻动声。
　　两人谁也没有打招呼，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冷漠默契。

　　唐珩站在原地，那种压抑的氛围让他感觉呼吸更加困难。
　　近半分钟的停留之后，他转身推开落地窗，大步走到了阳台上。
　　夜风夹杂着凉意吹来，稍微吹散了一些身上的燥热。

　　唐珩摸出通讯器，熟练地拨通了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第一次，忙音。
　　第二次，被挂断。
　　直到第三次拨打，那头才终于接通。

　　“我是唐珩。”他压低声音说道。
　　对面的静默持续了很久。
　　全息投影投射在虚空中，画面一片漆黑，显然是被遮挡了摄像头，除背景音离只有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急促而杂乱。
　　唐珩没有催促，靠在栏杆上，看着脚下流淌的城市灯火。

　　片刻之后，遮挡物被拿开。
　　一张粗狂的脸出现在镜头前面。
　　那人名叫熊俊，也是一名哨兵，与唐珩同属“灰鸽”雇佣兵团的一员，还是照拂了他十年的大哥。

　　“信号源加密等级很高，但他妈的有个很奇怪的回路……我不确定有没有被监听。”
　　熊俊那双眼睛此刻瞪得滚圆，他死死盯着唐珩，压低了嗓门：“你在哪儿？西区？”
　　“对。”
　　“身边有人吗？”
　　“我不知道。”唐珩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语气随意，“那个救了我的向导刚回来，在书房。”
　　熊俊的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了少见的凝重。
　　他没有问那个向导是谁，显然已经猜到了。

　　“那东西呢？”熊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东区那边说，老殷的店被人开了，报废了一台老式解码器……是你吧？”
　　唐珩不清楚熊俊知道多少。
　　“‘老鬼’说有东西要给你。”唐珩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给了个隐晦的暗示，“硬件毁了，软件备份了，在这儿。只有我能解开。”
　　熊俊将眉头皱得更紧，“他知道吗？”
　　“江封？”唐珩冷笑一声，“应该猜到了，但没点破。互相捏着把柄罢了。”
　　熊俊沉默了。他对那位首席向导的了解，显然比唐珩的道听途说来得更多——那可不是什么慈善家。
　　熊俊：“你怎么会惹上他？”
　　唐珩：“鬼知道。可能他闲得慌，缺条狗。”
　　唐珩不想让熊俊知道“黑暗哨兵”计划的事，那太危险，也太疯狂。

　　视频那头，熊俊似乎转头跟身边的人吩咐了几句，背景里的键盘声停了。
　　半分钟后，他重新看向唐珩，语气变得严肃：“阿珩，听哥一句劝。换个身份，去别的卫星城躲一阵子。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黑船’，今晚就能走。”
　　“躲？”
　　仿佛被踩到了尾巴，唐珩眼底瞬间涌起一股戾气。
　　他猛地直起身，指关节捏得泛白：“我为什么要躲？老子没做亏心事，也没怕过谁。那个向导又怎么样？只要老子不想死，他也别想轻易弄死我。”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熊俊压低嗓门吼道，“江封现在处境很微妙，他把你扣在那儿没安好心！现在‘灰鸽’被盯得很紧，到时候……”

　　“行了。”
　　唐珩打断了他。
　　脑子里的嗡鸣声越来越大，那种熟悉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正在血管里复苏。
　　他不想让熊俊看到自己失控的样子。
　　“芯片里的信息，我会想办法给你。”
　　唐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躁动，语气软了几分：“其余的就别操心了。我有分寸。”
　　“三个月。如果三个月后我没联系你，你再给我收尸。就这样。”

　　说完，他不给熊俊再说话的机会，直接挂断了通讯。

　　“嘟——”
　　全息投影熄灭。
　　唐珩握着发烫的通讯器，站在冷风中，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顺着额角流下。
　　精神图景像是一块即将碎裂的玻璃，每一秒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唐珩转过身，想回屋找杯水喝。
　　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身体僵住了。

　　江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阳台的玻璃门后。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端着一只白色的纸杯。
　　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是在看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