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七章 交易 ...
-
雨下大了。
砸在铁皮顶棚上的声音一下子重了起来,密密匝匝地往耳朵里钻。巷口那盏路灯也晃得厉害,昏黄的光一圈圈散开,刺得人眼底发涩。
唐珩缩在修车行后巷那堆废轮胎后面,后背抵着冰冷潮湿的墙,牙关咬得死紧。
他离开江封已经二十多个小时了。
这二十多个小时里,他几乎没停下来过。
那点靠临时精神连结吊住的安抚,早就在逃命路上耗得一干二净。
现在的每一点动静都被放大,雨声、风声、远处铁门晃动的吱呀声,全都硬往脑子里扎。肋下的伤也在一跳一跳地发疼,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里面慢慢地搅。
巷口外传来很轻的动静。
唐珩眼皮一掀,呼吸跟着压了下去。
五个人。
脚步放得很轻,彼此之间没说一句话,站位却散得很开。不是普通搜捕队。
是“清理者”。
军部专门养出来处理脏事的那批人。
唐珩把后槽牙咬得发酸,手指无声无息地摸上了匕首。
不能硬拼。
他现在这个状态,冲出去就是送死。
唐珩眼神一厉,在为首的那人即将经过街角时,猛地踹翻身旁堆叠的油桶。
“哐当——!”
巷子里一声巨响,声音来回震荡,撞得人耳膜发麻。那几个人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而唐珩没停,顺手抓起脚边那只旧灭火器,照着地面狠狠一砸。
白色的粉尘瞬间炸开,狭窄的巷道里一下子什么都看不清了。
对面反应极快,密集的枪声紧跟着响起。
可子弹穿进粉尘,打得墙皮乱溅,却没咬住人。
唐珩已经贴着墙根滑进了拐角后的死影里。
他没有动,就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只把听觉从那一团乱七八糟的噪音里硬生生剥离出来——
左前方,三米左右,鞋底蹭过水面的轻响。
右边,更近一点,有人拉了枪栓。
唐珩眼神一沉,整个人猛地扑了出去。
匕首是反握的,刀锋擦着白雾一闪,快得几乎没留下影子。对方只来得及偏了一下头,下一秒,刀已经切开了喉咙。
血一下子涌出来,带着热气溅上唐珩的手背和下巴。
然而,还没等他收回刀,一阵极其尖锐的电流声骤然响起。
滋——!!
唐珩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像是被高压电击中,瞬间僵了一瞬。
是针对哨兵的高频噪音发生器。
下一秒,枪声响起。
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肋骨飞过,带走了一大片血肉。唐珩闷哼了一声,脚下一个踉跄,几乎当场跪下去。
幸好剧痛唤醒了一丝神智。
唐珩顾不得反击。他一手捂住伤口,转身撞向旁边那道锈得只剩半边的铁丝网。铁网被他连人带身撞开,发出刺耳的撕裂声。他整个人顺势滚了进去,摔进后面那片废弃工厂区的泥水里。
……
雨越下越急。
唐珩靠在一个巨大的生锈废弃车架后,大口喘息着。
血水顺着裤管流进泥地里,很快就被雨水冲刷稀释,但那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在鼻尖怎么也散不去。
外面的脚步声还在逼近。
一下,又一下,踩进积水里,离这里越来越近。
唐珩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手指都在发抖。
他跑不动了。
解码器早丢了,身边也没有向导,更别提后援。再这么拖下去,等那几个人围上来,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未必还剩。
唐珩低头喘了两口气,忽然把手伸进裤袋里,摸到了那个黑色的微型通讯器。
冰凉的一小块金属,贴在掌心里。
这是他身上最后还能用的东西。
唐珩低低地骂了一句,闭了闭眼。
下一秒,他将那枚通讯器掏了出来,直接按下了接通键。
“嘟——”
只响了一声,对面就接通了。
那头没有先开口,只有一道很稳的呼吸声,隔着电流和雨幕传过来,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像是一直没离开过通讯器那头。
唐珩靠着车架,抹掉嘴角那点血,嗓子哑得厉害。
“……江首席。”他停了一下,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市东区第三大道,我手里有个消息,你应该会感兴趣。”
对面呼吸声浅了少许。随后,江封开口,“你要什么?”
“呵……”唐珩扯了下嘴角,伤口立刻跟着抽疼起来。
“五个清理者。”他盯着雨幕外越来越近的黑影,语速压得很快,“我要活着出去。”
“可以。”江封应得很干脆,“我派人过去。但是唐珩,你最好想清楚。人一旦接走,你就没有回头路了。”
那个名字被他叫得极为冷淡,却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隔着雨幕狠狠地扣下。
车架外,脚步声已经逼到近前。
一道黑影从雨里慢慢压过来,枪口贴着车架边缘,一寸寸往里搜。
唐珩握紧匕首,手背绷起了青筋。
“成交。”他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影子,声音发哑,“那就快点。”
话音未落,他猛地挂断了通讯。
通讯一断,四周一下子只剩雨声。
唐珩没把手立刻收回来。
通讯器屏幕还亮着一点微弱的蓝光,被雨水一淋,忽明忽暗。他盯着那点光,手臂往外探了半寸,在车架边缘一晃。
“在那边!”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同时,枪口也跟着转了过来。
唐珩没再等。
他猛地从掩体后扑出来,没往外逃,反倒迎着那几个人冲了上去。
泥水被他一脚踩得飞溅,鞋底擦过废铁,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响。
离得最近那人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扑出来,枪口刚抬起来,唐珩已经一把抓住旁边废料堆里垂下来的一截铁链,照着对方脖子狠狠甩了过去。
铁链一下缠住了那人的脖颈。
唐珩借着前冲的力道猛地一拽,对方整个人失衡地倒下,后脑勺重重磕在旁边的废钢板上,声音闷得吓人。
枪声立刻追了过来。
唐珩来不及看那人死没死,抬手把尸体往前一推,借着那一瞬间的遮挡往侧边滚开。
子弹擦着铁架和水泥地乱跳,火星一闪一闪地炸开。
他膝盖砸进泥水里,手掌也磨破了皮,却连停都没停,翻身就扑向那把掉在地上的枪。
手刚够到枪托,耳边风声一紧,有人已经逼到近前,刀尖直奔他的心口。
太近了。
唐珩来不及抬枪,几乎是本能地偏了下身,但刀锋还是捅了进来,深深地扎进左肩,可他像是根本没感觉到一样,反手一把扣住对方手腕,整个人硬生生撞了上去。
额头撞上鼻梁的闷响在雨里格外清楚。
那人被撞得一晃,手上的劲也松了一瞬。唐珩趁着这点空隙,猛地把人往自己怀里一拽,张口就咬了上去。
鲜血一下子涌进嘴里,又腥又热。
对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手肘发了疯似的往他肋侧撞。唐珩被撞得几乎站不稳,牙却没松,硬生生从那人颈侧撕下一块皮肉。
那人挣扎了两下,很快就软了下去。
唐珩把尸体往旁边一甩,自己也跟着踉跄了一步,没有站稳,单膝跪进泥水里。
还没完。
他抬起头,眼前一片发花,只能勉强看清雨里还有一道影子。
对方明显也被他这副不要命的打法震了一下,脚下迟疑了半秒。就这半秒,已经够了。
唐珩抄起刚才摸到的步枪,几乎没怎么瞄,照着那团黑影连开了两枪。
“砰!砰!”
第一枪打偏了,第二枪才把人撂倒。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雨。
暴雨无差别地砸向这座老旧修车厂。生锈的铁皮、废弃的轮胎、还有大大小小的水坑,雨点密密麻麻地落下,将这一切全都笼罩于一片单调的、沉闷的、麻木的空白中。
唐珩撑着枪,跪在泥水里,一口一口地喘气。
嘴里全是血味,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顺着手臂一直流到指尖,再滴进地上的水洼里。
他垂着头,喉咙里滚出一点含混不清的声音,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眼前的尸体、雨线、车灯残影,全混成一团晃动的色块。
杀意却还未消散。
只要再有一点动静,他大概还再会扑上去。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了悬浮车特有的引擎声,两道刺眼的氙气大灯撕裂雨幕,直直打在唐珩身上。
唐珩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眼,另一只手却还死死攥着刀,指节绷得发白。
车门滑开。
下来的不是全副武装的警卫,而是个女人。
她穿着黑色风衣,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脚下的平底短靴踩进泥水里,也只是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先看了一眼地上那几具尸体,又看向唐珩,目光停得不长,像是在确认情况。
“还活着。”她说。
下一秒,精神力毫无预兆地压了下来。
不是江封那种深不见底、几乎让人摸不到边的压迫感,而是另一种更直接的东西——像一扇铁门,照着人当头砸下,硬得没有一点转圜。
唐珩的神经本就已经绷到了极致,这一下压下来,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地栽进泥水里。
“呃……”
他下意识还想挣,可那股力道压得太稳,连抬头都费劲。
女人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别动。”她说,“首席让我来接你。”
她身后又下来几个人,都穿着白色防护服,动作利落得吓人。有人去查看尸体,有人开始喷洒药剂,刺鼻的腐蚀气味很快就在雨里散开。
那女人没伸手拉他,也没多说别的,只偏了下头,示意他上车。
“能走就自己上车。”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首席不喜欢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