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哨]入鞘》他山之猹

104、一百零三章 秦宏，独立

　　诊室里静了一瞬。
　　窗外的天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几道发白的光带。空气净化器低低运转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反倒把这一下停顿衬得更明显了。

　　程越抬头看他：“怎么呢，不想做？”
　　“没必要。”唐珩道，“我今天只是来做常规检查。”
　　“常规检查也要看你是什么情况。”程越合上手里的电子板，往后靠了靠，语气依旧平稳，“你挂的是特殊科，张医生那边给你留过档。你自己刚才也说了，最近偶尔头疼，睡得不好，还接触过来路不明的东西——这已经不算单纯体检了。”
　　“那也先查常规的。”唐珩语气没变，“精神类项目，先不做。”
　　程越看了他片刻，倒也没立刻反驳，只道：“可以不做。但精神类项目一旦空着，很多判断就只能停在表面。到时候如果常规指标没问题，我这边最多也只能告诉你，暂时看不出明显异常。”

　　唐珩神色却没什么变化，只是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
　　“医生，”他开口时声音不高，“我来这一趟，不是为了把自己从里到外都摊开给人看的。”
　　程越抬了抬眼。
　　唐珩继续道：“该抽血抽血，该验指标验指标，基础感官评估我也配合。再往里的，先不查。”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程越看着他，像是在权衡什么，片刻后才道：“你们这些病人，有时候防医生跟防贼似的。”

　　“这话你应该不是第一天知道。”
　　程越没接这句，只把刚调出来的两项精神类检查划掉，重新低头开单.
　　“行，那就先按你说的来。血常规、生化、基础感官阈值，再加一项神经疲劳指数。”
　　唐珩这才应了一声。

　　程越一边开单，一边道：“我还是得先把话说在前头。不做精神监测和图景相关项目，很多潜在问题都不会直接落到报告上。后面真有什么，我也只能从常规结果里给你兜个底，不能给准话。”
　　“这些够了。”
　　程越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下：“你要求倒是不高。”
　　“本来也不需要查太多项目，我的身子我自己有数。”唐珩接过单子，低头扫了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张明朗今天为什么请假？”

　　程越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反问道：“你跟他很熟？”
　　“不熟。”唐珩道，“只是原本约的他。”
　　程越推了下眼镜，语气平平：“那你就当他临时有事。医院里这种情况不稀奇，今天我替他，明天也可能是别人替我。”
　　唐珩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只把检查单折起来收好，起身往外走。

　　“对了。”程越忽然又开口。
　　唐珩停下脚步，回头看来。
　　程越坐在桌后，手中拿着的笔没放下，语气倒比刚才缓了些：“你现在这个状态，就算不肯做精神类检查，最近也最好别太累。头疼、睡不好，这些东西不会平白无故冒出来。”
　　唐珩神色淡淡：“知道了。”
　　“还有，”程越看着他，“如果你手里那东西真和身体异常有关，别拖太久。特殊科也不只是查精神问题，普通药剂、污染物、异常制剂，我们一样能看。”

　　唐珩这回没再多说，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然后转身出去了。

　　……

　　检查做得比想象中久。
　　抽血、感官阈值评估、精神波动监测，再加上两项额外项目，一路折腾下来，时间已经快到中午。
　　特殊科人少，流程倒是快，只是有两项结果需要后出，最终还是被告知两天后再来取报告。

　　唐珩拿着单子从科室出来时，走廊里依旧安静得发空。
　　窗外的光隔着磨砂玻璃照进来，白得发灰，连地上那道影子都显得没什么温度。
　　唐珩低头看了眼终端里刚弹出来的取单提醒，正要把屏幕摁灭，前面拐角处忽然有人快步转了出来。

　　两人都没来得及收势，“砰”的一声闷响，肩膀结结实实撞在一起。
　　对方手里的东西当场散了一地。
　　几张表格先飞了出去，擦着地砖滑到墙边；一支录音笔骨碌碌滚了老远，最后撞上墙角才停下；还有几张折起来的打印纸和零零碎碎的随身物件，哗啦一下掉了满地。
　　那人背上还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被这么一撞，肩带都跟着往下一坠，整个人踉跄了半步才站稳。

　　“呲……”那人下意识吐了个音节，随即又硬生生咽回去，改口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赶得有点急。”
　　“没事。”
　　唐珩皱了下眉，弯腰去捡地上地的东西。
　　两人几乎同时伸手，动作却一下撞到了一起。

　　唐珩习惯性先去捞滚到外侧的录音笔，谁知对方伸过来的却是左手，正好和他在半空碰了个正着。
　　那一下不算重，只是骨节轻轻擦过，带得那支录音笔又往前滚了半圈，贴着墙角停住了。
　　“抱歉。”对方立刻把手收了回去，语气倒还是和气，“我是左手，容易跟人打架。”

　　唐珩没接话，只抬眼看了他一下，随即伸手把那支录音笔勾了回来。
　　那人也已经蹲下身去，左手拢纸，右手扶包，动作快得很，显然不是头一回遇到这种场面。只是左撇子的习惯到底和大多数人反着来，两个人都想图省事，一来二去，手上节奏反倒总错开半拍。
　　唐珩刚捡起脚边两张表格，对方的左手已经先一步探了过来，指尖几乎擦着他的手背掠过去。
　　纸页翻转间，最上面那张露出半行字——
　　《塔区西郊环境异常追踪记录》。

　　唐珩目光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把纸面翻了过去，递给对方。
　　那人已经把剩下几样零碎收拢好了，接过表格时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边收边道：“真对不住，我刚才转得太急，没看路。你没事吧？”
　　“没事。”唐珩把纸递给他。

　　那人伸手接过，抬头时两人视线正好撞上。
　　那是张挺普通的脸，三十出头，五官不算特别出挑，眉眼却很活，像是习惯了在人群里迅速分辨信息。他额角有一层薄汗，衬衫领口微微松着，呼吸也比常人急一点，看起来确实像是一路赶过来的。
　　可即便这样狼狈，他接东西的时候也没慌，先把最重要的纸页压在最下面，再去捡那些零碎，动作熟练得近乎本能。

　　唐珩的视线落到他胸前的铭牌上。
　　——秦宏，独立记者。
　　注意到唐珩在看，秦宏倒也不闪不避，甚至顺势把铭牌翻正了一点，笑道：“第一次见面，总得让人知道我不是骗子。”
　　他说着把最后几张纸拢进怀里，冲唐珩伸出手：“秦宏。独立记者。普通人。”
　　唐珩垂眼看了看那只手，没有接，只淡淡道：“唐珩。”

　　秦宏也不觉得尴尬，把手自然收了回去，像是对此并不介意。
　　“你这一下，差点让我以为自己撞墙上了。”他半开玩笑地说。
　　唐珩神色没变：“那说明你该看路。”
　　秦宏愣了一下，倒也没恼，反而笑了：“有道理。”

　　两人之间安静了半秒。
　　秦宏低头把录音笔别回口袋，又看了眼唐珩手里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检查单，像是随口一问：“身体不舒服？”
　　“你采访都这么直接？”
　　“分人。”秦宏道，“有些人一看就知道问了也不会说。有些人吧……说不定聊两句就有意外收获。”
　　唐珩看着他，神色没什么变化：“那你觉得我是哪种？”
　　“前一种。”秦宏回答得很快，“而且是特别难聊的那种。”

　　唐珩轻轻扯了下嘴角，没说话。
　　秦宏却像没察觉到气氛的冷，又补了一句：“不过难聊的人，通常知道的东西也更多。尤其是在这种地方碰见。”
　　“医院也值得你挖新闻？”
　　“医院本身不值得。”秦宏把最后一点散落的小物件塞回包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但有些人会来医院，有些东西会跟着人一起进来。那就值得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甚至带点玩笑意味，可尾音落下的那一瞬，眼神却很稳。
　　唐珩看了他两秒，忽然问：“你跟的什么线？”
　　秦宏挑眉：“你这是在打听我，还是在试我？”
　　“都有。”
　　秦宏笑了一声，没绕弯子：“塔区的，西郊的，污染带的，能碰的我都碰一点。当然，真要说最有兴趣的——还是那些明面上没人愿意碰的。”
　　这话说得已经不算浅。

　　走廊里依旧静得发空，远处不知哪间诊室的门开了一下，又很快合上，轻轻一声，像是有人无意在这片安静里点了一下。
　　秦宏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
　　“正式认识一下。”他说，“如果你以后有什么和塔区相关的事，或者市郊环境、污染区、特殊管制有关的线索，都可以联系我。匿名也行。”
　　他把名片递过去时，动作放得很平，没有硬塞，也没有刻意靠近，只停在一个让人可以接、也可以不接的距离上。

　　唐珩垂眼扫了一下。
　　名片做得很普通，甚至有点寒酸。名字、通讯号、个人媒体账号，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装饰。

　　唐珩伸手接了。“我记着。”
　　秦宏看着他，忽然又多问了一句：“你经常来这层？”
　　“不常来。”
　　“那今天运气不错。”秦宏笑道，“第一次正式碰面就撞得这么响，至少不容易忘。”
　　“你们记者都这么自来熟？”
　　“不是。”秦宏顿了顿，眼里带了点很浅的戏谑，“只是直觉告诉我，和你以后大概还会再见。”

　　唐珩盯着他看了一眼。
　　这一眼不算凶，却足够有分量。
　　普通人若被S级哨兵这么看，多半会下意识避开。秦宏却只是站在那里，没有退，也没故作镇定，反而让那点笑意在唇边多停了一秒，像是在等唐珩给个反应。

　　片刻之后，唐珩把名片收进口袋。
　　“那就等下次再说。”他淡淡道。说完，径直从秦宏身侧擦肩而过。

　　两人错开时，秦宏背后的双肩包轻轻动了一下。

　　动静很小，像是什么活物在布料后面挪了挪爪子，又很快安静下去，只带出一声细碎到几乎听不见的窸窣。
　　唐珩余光扫过去，只看见侧袋边缘鼓起一小块不太规则的弧度，像塞了什么会喘气的东西。
　　他脚步没停，也没回头细看。

　　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出去几步后，唐珩就把这点异常抛到了脑后。身后始终安安静静的，没人再追上来，也没有别的动静传过来。
　　直到电梯门缓缓合拢，金属镜面映出他冷淡的侧脸，唐珩才垂眼摸了下口袋里的那张名片，指腹在纸边轻轻压了一下。

　　纸片很薄，边角却硬。
　　像一根刚露出头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