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哨]入鞘》他山之猹

103、一百零二章 特殊科的医

　　送江封离开后，唐珩回了家。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瞬，屋里骤然安静下来。像是有人忽然扣下了一层无形的罩子，连玄关顶灯落下来的光都显得发闷。
　　唐珩刚抬手去调整了下领口的位置，脑子里忽然狠狠一抽。疼痛来得毫无预兆，像有根细长冰冷的针顺着太阳穴直刺进去，又在意识深处拧了一圈。
　　视野跟着轻晃了一下，胸口那口气也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半天没提上来。

　　唐珩手指一紧，撑住了旁边的柜沿。
　　这阵疼痛不算剧烈，却阴魂不散地滞留着，带着点熟悉的意味——和狂暴症发作时的感觉极像，胀痛、昏聩，仿佛精神图景下一秒就要被撕裂。
　　只是还远没到失控的地步，更像是某种隐在水面下的暗流，先是溅起一簇水花。

　　唐珩闭了闭眼，站在原地没动。
　　几秒后，唐珩抬手按住眉心，沉下心去检查自己的精神图景。
　　灰暗的天幕仍旧低低压着，龟裂的大地沉寂无声，那棵擎天的榕树安安稳稳地立在最深处，枝叶未乱，根系未崩，连风都没有。
　　表面看去，一切如常。

　　唐珩皱了下眉，【崽子。】
　　量子兽几乎是应声现身。
　　大虎落地极轻，肉垫踩过地板时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有那身油亮皮毛在灯下泛出沉稳的光。它走近时微微偏过头，金色兽瞳静静看着唐珩，喉间压出一声极低的呼噜。
　　【怎么了？】崽子问道。
　　唐珩垂着眼，把它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肩背、脊线、四肢、尾巴，连耳后那撮略浅一点的毛色都没放过。
　　“没什么。”他低声道，“就是突然想到件事。”
　　崽子甩了甩尾巴，【大半夜盯着我看成这样，我还以为你终于发现我比江封那只鸟威风多了。】
　　唐珩扯了下嘴角，抬手在它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少给自己贴金。”
　　【那你看这么仔细干什么？】崽子抖了抖耳朵，理直气壮，【我最近毛掉得不均匀？】
　　唐珩：“……”
　　唐珩又看了两秒，最后抬手揉了揉额角，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发现，崽子借着沙发遮住了自己的右后腿。
　　那条后肢已经淡成了半透明，原本结实清晰的轮廓正在一点点变虚，像被风慢慢吹散的雾气，只有灯光拂过时，才会短暂地映出一点模糊的边界。

　　唐珩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从口袋里摸出那支安瓿。
　　细长的玻璃管夹在指间，里面一点浅棕色液体轻轻晃了晃。客厅的灯从头顶照下来，玻璃外壁被照得很亮，那一点颜色却沉在底下，像某种收敛得极深的旧痕。
　　唐珩垂眼盯着看了一会儿，拇指已经抵在了安瓿的断口处。

　　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掰开。
　　唐珩却迟迟没有动。
　　屋里很安静，连饮水机里那点气泡声都格外清楚，一串串浮上来，咕噜噜地破掉，像有人在远处压着声音说话。

　　半晌，唐珩把安瓿重新放了下来。
　　他拨了邵远航的通讯，可忙音响了很久，到最后也没有人接。
　　唐珩盯着终端，手指在发讯界面停了一下。
　　他本来想再发条消息过去，问一句“你在哪儿”，或者直接把这边的情况抛出去几句，试探试探对面的反应。可念头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他认识的人不少，真要找，也不是完全没有门路，但除了邵远航这边，想要货真价实地拿到点信息，大部分关系也都绕不开熊俊。
　　可唐珩不想。
　　江封那边他都没松口，更没道理让熊俊在这个时候掺和进来。

　　思路兜了一圈，忽然停在了另一个名字上。
　　靶城那个医生。
　　唐珩记不太清脸，只记得对方姓张，叫张明朗。
　　他靠在沙发边，低头搜了下信息。
　　页面跳出来得很快，照片、职称、科室、排班一目了然——
　　张明朗，塔三院特殊科主任，明早出诊，还剩最后一个号。

　　唐珩确认了一遍信息，没有犹豫，直接点了预约。
　　挂号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他才像是终于给这件事找到了一个暂时能落脚的地方，神经也跟着松下去一点。

　　睡前，他把安瓿和那份从西郊带回来的清单放在了一起。
　　纸页压在桌上，边角微微翘起。安瓿横在旁边，细细的一支，像是随时都可能从纸边滚下来。
　　唐珩盯着看了一会儿，最后抬手把灯关了。

　　这一晚他睡得不深。
　　夜里醒过两次。
　　第一次是莫名其妙地口渴，第二次则是被一阵说不清的闷滞感压醒。

　　窗外一点风都没有，玻璃上映着模糊夜色，连月光都像被云层捂住了。
　　他躺在黑暗里，胸口发沉，总觉得呼吸不太顺，像是空气里混进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薄薄一层贴在鼻腔和喉咙里，怎么也甩不掉。

　　……

　　第二天。
　　天色一早就不算亮。云压得很低，天边泛着灰白，明明已经到了白天，太阳却始终没露面。城区里树叶纹丝不动，空气潮闷地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散不掉的薄汗。

　　出门前，唐珩照例给江封发了条消息。
　　【我今天去塔三院，找张明朗问问从西郊拿到的东西。】
　　消息发出去后，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把终端收了起来，转身下楼。

　　塔三院的正门一向不算冷清。
　　自动门一开一合，来往的人流被不断吞进去又吐出来。
　　有人推着轮椅匆匆往里赶，也有人扶着吊瓶杆站在门边等家属；广播的提示音隔着大厅空空荡荡地回旋，听不清内容，只剩下一种机械的平稳。消毒水的味道不算重，却始终浮在空气里，和清晨刚出锅的早餐味搅在一起，怪异地混成了医院特有的气息——不是难闻，就是让人一进门就知道这里每天都和生病、疼痛和等待打交道。

　　唐珩沿着指示牌往里走。
　　越往里，人声越轻。
　　等到了特殊科所在的那层楼，整座医院仿佛忽然被人掐掉了一半声音。
　　这里的走廊很长，天花板的白灯一盏接一盏顺过去，把地砖照得发冷。墙面光滑得近乎空旷，偶尔能从拐角尽头照来一片更亮的光，却照不出一点热气。
　　不至于阴森，但过分干净，也过分安静，连鞋底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被拉得很长。

　　挂号台后坐着个年轻护士，正在低头整理病历夹，翻页的动作很轻。她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朝唐珩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忙自己的事，像是早已习惯这层楼一天都见不到几个人。
　　唐珩低头看了眼终端，正好收到江封的回复。
　　【如果需要我的协助，随时联系。注意安全。】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片刻，指腹在屏幕边缘轻轻蹭了一下。他回了个“好”字，继而熄了屏幕，顺着门牌号往里找。

　　特殊科这一片修得规整又安静，走廊横平竖直，连导视牌都钉在最显眼的位置，像是生怕来的人会在这里多绕半步。
　　唐珩没费什么工夫，便站到了诊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唐珩推门进去，动作却停住了。
　　坐在办公桌后的人，不是张明朗。

　　唐珩站在门口，先朝里面看了一眼，又退回来确认了下门边的牌子。
　　上面写着的医生名字是“张明朗”，特殊科主任，旁边那张半身照也没错。

　　“找张医生？”
　　屋里的人先开了口。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戴一副厚镜片眼镜，鬓角已经有些发白。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倒是温和，说话的时候还顺手合上了桌面上的资料。
　　“他今天临时请假。”他朝椅子抬了抬下巴，“我先替他坐诊。进来吧，别总站在门口，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里要收买命钱。”

　　唐珩这才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眼底的警惕却没散。
　　男人像是早已见惯了这种反应，神色不变，只低头调出桌上的电子病历，随手把工牌翻了个面，推到一个刚好能看清的位置。
　　“程越，特殊科主任医师。”他说，“不是冒牌货。”
　　唐珩扫了一眼，淡淡应了一声。
　　“你要是不放心，”程越一边往下翻记录，一边道，“也可以改天再来挂张医生的号。”
　　“来都来了。”唐珩道，“查吧。”
　　程越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这句话听着有点生硬，却也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行。”程越把病历往下翻了两页，“之前来找张医生看过？”
　　“见过两次。”
　　“那也够用了。”程越道，“今天过来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单纯复查？”
　　唐珩顿了顿，语气压得很平：“没什么大事。前段时间在外面碰了点东西，不太确定成分，想顺便找人看看。再做点常规检查。”
　　“什么东西？”
　　唐珩没有立刻接话，只道：“暂时不在我身上。之后再说。”
　　这明显是句敷衍。
　　程越推了推眼镜，也不戳破，只继续问：“身体上有什么不适？头痛，耳鸣，失眠，感官阈值波动，还是别的？”
　　“睡得一般。”唐珩道，“偶尔头疼。”
　　“偶尔？”程越抬眼，“多偶尔？”
　　唐珩神色不变，“累了会有一点，不严重。”

　　程越看着他，安静了两秒。
　　“你们这些哨兵，”他忽然道，“嘴里的‘不严重’，通常都得先打个对折再听。”
　　唐珩没接这句调侃，只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仍旧淡淡的：“那你就按最轻的算。”
　　程越被他堵了一下，倒笑了：“行。”他低头在病历上点了几下，像是随口问道：“最近有做过精神波动监测吗？”
　　唐珩眼皮也没抬：“没有。”
　　“那补一个。”程越道，“再加一项精神图景稳定度——”
　　“不做。”唐珩打断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