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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一百零一章 “算了,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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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本就不算大,长沙发上又横着两只量子兽,尾巴和翅尖各自占去一角,原本留给人的地方便更窄了些。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先开口,屋里那点安静像是被慢慢压低,连近在咫尺的距离都显得分外清晰。
还是江封先动了。
他转身走到一旁的单人沙发前,垂眼坐下,衣料随着动作在膝头压出几道平整的褶痕。
坐稳之后,他才将双腿交叠起来,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边,另一只手落在膝上,指节微微一收,又松开,整个人便显出一种近乎平静的从容来。
“上一任研究院负责人。”他说,“再往前,是军部的人。”
江封的目光落到唐珩手上,在那只水杯和蹭脏的袖口间停了停,然后才继续把话说了下去。
“他最早不在研究院任职,是后来才调过去的。”江封的声音依旧很平,听不出什么刻意的起伏,“履历很漂亮,权限也高,接手过的几个项目,都挂在军部直属体系下面。”
唐珩没有出声。
他食指下意识地滑了一滑,杯壁便在掌心里轻轻转了半圈。
屋子邻着闹市,隔音却做得极好,那些本会模糊涌进来的声响都被挡在了窗外。
客厅顶灯是偏冷的白,把本就为数不多的家具照得轮廓分明,偏偏墙角的那盏小灯也还亮着,暖黄的一团安安静静地落在沙发一角,倒把屋里的静衬得更深了。
“他在研究院待了很多年,能力也很强。那几年里,研究院和军部之间做过几次很大的架构调整。原本分散在各处的权限和资源,都是那时候慢慢往他手里收的。到了后面,不只是研究院内部,军部那边的不少事情,也需要经过他的手。”
唐珩这才抬起眼,看向江封:“那他当时的位置应该很高。”
“很高。”
唐珩忽然又问:“那和你比呢?”
江封看了他一眼,唇角像是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算是我的前辈。”江封道,“不过真要论起来,我未必不如他。”
唐珩跟着笑了一声,低低道:“也是。”
阿布仍旧停在沙发背沿,羽毛压得很服帖,只有尾羽末端偶尔轻轻一颤。崽子早已经卧下,尾巴压在身侧,懒洋洋地扫过一小片沙发布面,带起一点细碎的摩擦声。
过了片刻,唐珩才又低声追问:“那后来呢?”他停顿了半拍,才把后半句接上,“他是……退下来了?”
他想起了那些纸页上,鲜明得近乎刺眼的大片红章。
“他退下来,明面上的说法,是正常调离。”江封继续道,“和一名哨兵建立稳定连结之后,按现行规定,他需要主动回避一部分职权。程序走完之后,人就从原来的位置上下来了。”
唐珩有些发愣,“……只是因为这个?”
“不是。”
江封答得很快。
他坐在沙发里,肩背仍旧挺直,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着扶手边缘,断了几秒之后才继续道:“连结只是能摆到台面上的理由。真正麻烦的,是他手里的东西太多,位置也高。研究院那边的权限一旦要重新划分,就不可能只是走个程序、换个人签字那么简单。”
唐珩没有出声。
江封坐着,他站着,这样垂眼看下去,灯光便把向导脸上的每一道轮廓都照得很清楚。
眉骨、鼻梁、下颌,依旧是平日里那种冷而稳的样子,只是眼底到底还压着一点淡淡的倦意,便把那层总是拢得很严的疏离松开了些。
于是整张脸看起来仍旧清冷,却又比往常更近,近得让人一时有些移不开眼。
江封也没有避,径直说了下去,“这两个月军部内部本来就有调整,研究院那边也不算太平。有人想借这个机会把林沐手里的东西拆开,也有人不愿意改变划分好的利益。”
“连结只是把口子打开了。先回避部分职权,述职,再重新做权限评估,然后是交接、复核、项目拆分和优化。”
“等这些程序全走完,人还在不在那个位置上,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那现在呢?”唐珩又问。
“各方都盯着,所以明面上成定论的记录不会太多。”江封道,“当然,里面可以操作的空间也很大,项目要交接,权限要复核,原来压在他手里的东西也在重新归档。”
说到这里,他才又抬眼看向唐珩。
那目光并不重,甚至称得上平静,可唐珩还是在那一瞬间生出一种近乎被看透的错觉。
“你知道我今天去了西郊。”
“知道。”
“也知道我不是空手回来的。”
“嗯。”
唐珩手里的杯子已经有些凉了,贴着掌心,只剩下一点将散未散的温。
“那你觉得,”唐珩咽了一口唾沫,“我应不应该继续查?”
江封道:“如果只是按最稳妥的做法算的话,不该。
“你现在不知道的东西太多。后面连着谁,会牵扯出什么,造成什么局面,你都不清楚。这个时候再往下走,先撞上的未必是真相,也未必是你一个人能收得住的麻烦。”
说到这里,江封停了一下,“但最终要不要停下来,不该由我替你决定。”
唐珩垂了下眼,忽然就把今晚这些零零碎碎的细节都连到了一起.
门铃响起时的时间,江封进门时身上还没散掉的风尘味,“已经被压下去了”的西郊,顺手带来的药,还有他从头到尾一句都没问、却什么都心里有数的样子。
再抬眼时,唐珩的声音已经低了下来:“所以你今晚过来,不只是为了送药。”
“嗯。”江封没有否认,“药要带过来,这边我也得来一趟。”
唐珩看着他,停了几秒,又问:“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说?”
你明明看到了。
看见桌上来不及收的东西,也看见我那一下几乎称得上狼狈的遮掩。
你什么都知道,却偏偏一句都没提。
唐珩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江封没有回答,只是这样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把该留的余地都留给了他。
过了片刻,江封才开口:“因为如果你想知道,总会自己问出来。”
“好。”唐珩道。
屋里静了一会儿。
唐珩看着江封,原本到嘴边的话转了一圈,最后却换成了另外一句:“你这段时间是不是没怎么休息好?”
江封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眸光轻轻一顿:“还好,怎么?”
唐珩笑了笑,抬手在自己眼下虚虚比了一个手势,“这里都青了。”
江封难得怔了一瞬。
很短的一下停顿,像打水漂的石子掠过水面,只轻轻一点,波纹却一圈圈地荡开了去。
唐珩看着,胸口那点一直绷着的感觉也松下来一点,于是把手放下,声音也缓了缓。
“早点回吧。”他说,“今晚别再陪我瞎折腾了。”
说完,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嘴角轻轻一挑,补了一句:“也多谢首席,特地跑这一趟。”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
门一打开,走廊里的灯光便直直照了进来,门内门外一下分成了两截。屋里那点偏暖的光被逼退到身后,只剩门槛边一道窄窄的影。江封站在那道分界上,像是再往前半步,这一晚说到这里,也就该停了。
可唐珩偏偏又在这时候开了口。
“我还有一个问题。”
江封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说。”
唐珩却没有立刻接上,只垂着眼站了一会儿。
他站在门边,像是真的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些已经到了嘴边的话打了个转,最后竟又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过了片刻,他才低低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算了。”他说,“今天先不问了。”
江封眸光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追问,只应了一声:“好。”
唐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起了另一个话题,“常委换届还要多久?”
江封看着他:“两个月。”
“你打算当多久呢?”
“两届。”江封顿了顿,“六年。”
“噢。”
唐珩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沿着走廊往前走。
他的脚步迈得有些急,却并不重,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过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回来。
“五年应该够我攒下一间塔里的房子了。”唐珩说,“剩下一年等审批。哦,不对——”
说到这里,像是自己先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有你在,我说不定还能走走后门。那就算五年半。”
“我觉得应该够了。”唐珩望着他,“你说呢?”
江封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里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哨兵站在亮处,神情与语气都无遮无掩,仿佛刚才的那几句话,不过是顺手替未来算了一笔账。
明明只隔着几步路,却在岁月提前的丈量下,竟无端地显得漫长起来。
江封看着唐珩,过了片刻,才低声开口:“等你想清楚刚才那句话,再来问我。”
他看见哨兵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
唐珩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