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哨]入鞘》他山之猹

101、第一百章 “你怎么来

　　门铃第二声响起的时候，唐珩才猛地回过神。
　　他站在原地，先是盯着门口看了两秒，垂在身侧的拳头慢慢攥紧，眉头也一点点皱起来。

　　这么晚了，谁会来？

　　响了第二下之后，门铃没再催，就此安安静静地停下，因此而延伸出的大片空白，反倒比连续的声响更让人心烦。
　　唐珩抹了把脸，转身往门口走。
　　他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一愣，继而动作有些匆忙地拉开了门。

　　外头站着的是江封。

　　走廊的照明灯是那种发黄的白色，江封站在那片光里，肩背挺直，外套还沾着一缕未彻底散去的、从靶城携来的沙尘气息，他的领口落得很平整，只是鬓角被风吹得有一点乱。
　　像是刚从什么正式场合下来，周身那种居于上位者的冷意没有散尽，此时的神情却并不冷，眼底反而有些淡淡的疲色。

　　“你……”唐珩开口时顿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他往后退开半步，把门口的位置让了出来：“先进来再说。”
　　江封应了一声，迈步进屋。
　　唐珩却没立刻把门带上，又探出身子，往走廊左右两端打量了一番。楼道里静悄悄的，只远远传来电梯下行时那点沉闷的嗡响。
　　确认外头再没旁人，他这才把门关上。

　　随着门锁合拢的轻响落下，唐珩缓了一口气。他站在门边，看着江封从自己身前走过去，视线跟着那道身影往里移，越过肩侧时，忽然定住了——
　　桌上那张附表还摊着，边角都没压好。旁边那支安瓿也还在，细细一截，里面一点浅棕色的液体在灯下晃得明晃晃的，像是生怕别人看不见。

　　唐珩感觉头皮都跟着发麻了起来。
　　他转身就往桌边走，一把将那张纸和安瓿一起抓进手里，纸页在指尖被攥得哗啦一响，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心虚，可下一秒，他又顿住了。

　　该放哪儿呢？
　　茶几抽屉还半开着，里面乱七八糟地塞着些零碎物件；旁边柜门没关严，放的也都是些杂物；至于沙发垫底下……
　　视野里忽然晃进一道影子。
　　崽子不知道刚才缩在哪里，这会儿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微扬着脑袋，巡视领地一般地，步子迈得从容。它走到沙发旁边，后腿一屈，轻巧地跃了上去，继而尾巴一甩，一屁股坐稳了。
　　它的姿态矜傲得要命，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看向不远处横杆上站着的金雕阿布。
　　——那横杆还唐珩前几天特意买的，算得上这屋子里唯一一样新添的东西。

　　唐珩拿着纸和安瓿，站在原地僵了好几秒，最后还是只能咬咬牙，把纸胡乱一折，连着那支安瓿一起草草塞进裤子口袋里。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这才转过身去看向江封。

　　来这里之前，江封拿到过这间房子的平面图，也看过几张实景照片，但这却是他第一次走进这里。
　　相比于图纸上冰冷的参数与布局，眼前的这间房子里更多了一些什么，或许是随意扔在沙发上的帽子，或许是茶几上那盒外装滑稽的零食，又或许是客厅墙角额外装着的一盏小灯……说不上多规整，却自有一种住惯了的气息，像是这间屋子本来就该是这样。
　　江封自然也注意到了桌子那两样还没来得及收起的东西。
　　他没有顺着追问，只把视线从唐珩明显发僵的动作上轻轻带开，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似的，把手里的药瓶递了过去。

　　“今天这个得吃了。”江封道，“我正好过来，就顺手给你带上了。”
　　这句话落得很平，像只是把一件到点该做的事提了出来，也顺手给了唐珩一个能接的话头。

　　唐珩果然怔了一下，注意力也跟着被带开：“……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支药瓶，这才后知后觉地伸手接过来：“谢谢。”
　　说完这一句，唐珩像是终于找回一点说话的节奏，又低声补了一句：“其实你明天给我也行，不用专门跑这一趟。都这个时间了，再晚几个小时也没什么。”
　　江封看着他，道：“晚几个小时倒没有大碍，不过既然我都到门口了，总不能再带回去。”

　　药瓶落进掌心里，很轻，里面药片碰出一点细碎的响声。
　　唐珩一时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便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打开药瓶，把药粒一把抛进嘴里。
　　依旧是那种苦得人神共愤的味道，逼得他将五官皱到了一起。
　　江封又道：“有水吗？”
　　唐珩抬手朝客厅的方向指了指，正要动身，便看江封已越过他往前走了过去。
　　“杯子放哪儿？”
　　“在旁边柜子里。”

　　饮水机里升起一串水泡，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唐珩摸了摸鼻尖，也跟着走了过去，正好接上江封将水递来的动作。
　　一并递过来的，还有一颗糖。
　　唐珩接了过来，低头喝了两口水，苦味总算压下去一点。

　　江封这才重新看向他，“袖口怎么了？”
　　唐珩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这才想起自己袖口上还脏着一片。他抬起手腕，给江封看了看那点擦伤：“蹭了一下，不严重。”
　　江封看了两眼，应了一声。
　　唐珩却笑了一下，靠着身后的矮柜，把重心慢慢压过去，像是这样站着，自己就能显得没那么紧张。
　　“这么晚过来，”他看着江封，“就为了盯我吃药啊？”
　　江封抬眼看他，神色没什么变化：“嗯。本来是送药，进门之后觉得你状态也不太对。”

　　听到这话，唐珩感觉自己脸上的热意又有点压不住，只能把目光挪开，落到脚边地砖的缝隙上。
　　“还有别的事？”他顿了顿，“你刚才说，正好过来。”
　　江封静了几秒，才道：“前面的事已经处理完了，顺路过来看看你。”

　　唐珩捏着那只空药瓶，指腹在瓶身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他其实还想再问，可话到了嘴边，还是先换成了另外一句：“那你接下来呢？”
　　江封看着他，“你今天的状态不太稳。”
　　唐珩抬起眼来。
　　江封继续道：“我给你做一次精神疏导。要是你现在不想，也可以改天。”

　　唐珩一怔。
　　江封的手已经伸到了他的面前，掌心朝上，五指自然舒展着，停得很稳，没有催促，也不带半点要逼他立刻作出反应的意思。灯光擦过他骨节分明的手背，再顺着腕骨滑进袖口，干净得近乎冷淡。
　　可偏偏就是这样，才叫人更挪不开眼。
　　唐珩看着那只手，喉结轻轻地滚了一下。
　　他嘴唇动了动，答应的话却没立刻说出口，反倒是低声确认了一句：“现在？”
　　“换个时间也行。”江封道，“看你。”

　　唐珩一听到这话，立刻就有点急了；“我不是不想。”
　　他直了些身子，说话节奏也变快了，连呼吸都像是乱了一拍：“我是说，我们不是已经断开暂时连结了吗？你现在这个位置，本来就敏感，再来一次的话，万一又——”
　　话音戛然而止。

　　后面的意思唐珩没有说出口，江封却已经听明白了。

　　屋子里沉入了一片安静。
　　不远处，横杆上的阿布忽然动了动。
　　它原本一直立得很稳，这会儿却微微偏了下头，翅尖轻轻一敛，继而一跃落下。金雕没落远，只停在沙发背沿，爪尖扣住布面，低头看了崽子一眼。
　　崽子原本还端坐在哪里，尾巴悠悠地一扫一摆，见它靠近，难得地也没动弹，只是抬了抬下巴，神气得很，像是在等对方自己过来。
　　阿布却当真又往前挪了半步。
　　屋里还是静的，只有它爪子落在沙发布面上的一点轻响，细碎得几乎听不见。

　　江封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唐珩，眸中神色轻轻一动，过了片刻，他才道：“这个我会处理。”
　　唐珩一怔。
　　“你不用操心。”江封又补了一句，“你先照顾你自己。”

　　这话落下来，房间里一时又静了。
　　阿布已经落到了沙发背沿，崽子却还是端坐着没动，只有尾巴尖一下一下扫着布面，把那点安静衬得更长。

　　唐珩没接话，只把手慢慢插进了口袋里。
　　指尖碰到那支细长冰凉的安瓿时，他动作顿了一下，方才强压下去的那些东西又跟着浮了上来——那间实验室，盖着作废的记录，反复出现的那个名字，还有研究员抬头时骤然变掉的脸色。
　　唐珩低着眼，像是在心里把话转了两遍，才慢慢开口：“我刚才在下面转了一圈。”
　　“听说西郊那边出了点事。”他顿了顿，后面那句明显放轻了些，“……会不会牵连到你？”

　　江封这才静了一下。
　　“已经压下去了。”他说。
　　唐珩抬眼看他，过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点笑意很浅，几乎没到眼底。
　　“行。”唐珩低声道，“那我换个问法。”

　　哨兵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手指还抵在口袋里那支安瓿上。玻璃外壁已经被体温焐出一点温意，边缘却仍旧硌得分明，抵在指腹上，压出一点细细的钝痛。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压低了些：“江封。”
　　“嗯。”
　　“林沐是谁？”

作者有话说

　　一百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