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死亡气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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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周围很暗淡，只有仪器闪着光。沙发上似乎躺着一个人。常菲想说话，却没有力气。嘴唇干裂，喉咙火辣辣地疼，浑身上下不听使唤。
”呃－－－“她拼尽全力发出了一点点声音。沙发上的人猛地跳了起来。
叶洵血红色的眼睛看着她。
”菲儿，你醒了！醒了就好。老婆，我们儿女双全了。”叶洵温柔地吻着她的脸颊。眼泪从常菲眼角滑下。
此时的常菲，心里空荡荡的，没有喜悦，没有兴奋，只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刚刚在阴曹地府遛了一圈，常菲只觉得生命的不易。冥冥中，常菲感到在自己心里，一个火种就在那个生死关头播下了。究竟这是一个怎样的火种，此刻的常菲自己还看不清楚。
第二天，叶洵的母亲过来看小囡。叶洵陪他母亲去NICU转了一圈。常菲醒来的时候，老太太正好也过来了。
叶洵见常菲醒了，便端了早饭坐在她身旁。常菲知道了一切。导致这一切的是那过早剥离的胎盘。她和女儿都是死里逃生，各自捡了一条小命。小小人早产了五周，现在还在NICU观察。
”回想起来，有可能是上班在地铁站里时弄的。出站时有个人推了我一下，我摔倒了，肚子磕在地上。你看我手上还蹭破块皮。“常菲把手掌亮给叶洵看。
叶洵的脸唰地变了色。这两夜没合眼，担惊受怕，公司里的事情又堆积如山，这心火便如干柴般一点就着。
“你怎么搞的！这么不小心！怎么会让别人撞到你！跟你讲过，肚子这么大了就不要去上班了！你要是呆在家里，就不会发生这些事！”
常菲一下子噎住，却再没有力气去争辩反驳什么。眼眶里有几滴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叶洵看了眼常菲，头发凌乱，面无血色，眼神浑浊，竟似一下子老了十几岁，不由得心疼。于是恨铁不成钢地补了一句：“也不知道照顾自己！”
旁边叶洵母亲也露出不悦的神色，“常菲啊，毕竟是有了孩子的女人了，凡事都要以孩子为重。我当初怀着叶洵的时候，在床上足足躺了三个月呢。工作还可以再找，孩子出了大事，可就不得了喽。“
常菲母亲看着自己家闺女眼神呆滞，有些不对劲，过来打圆场，”我家菲儿刚刚经过那么一遭，很不容易的。我们让她休息休息，啊。丫头，你快把红糖水喝了。你爸还炖了猪蹄汤给你下奶呢。趁热赶紧吃啊。“
于是叶洵母亲寒暄两句，留下礼物就走了。
常菲的大脑有些晕眩，她只是机械地把刚才众人的说辞存放到大脑的某个部位，等以后再处理。现在她好饿，真的好饿。刚吃了一口，又觉得翻江倒海的恶心，仿佛自己就是站在臭烘烘的牛圈里等待产奶的奶牛。干呕了两下，可怜的胃，连吐的东西都没有了。
母亲在一旁，干着急。”丫头，要不，先喝点猪蹄汤？“
”我不想喝猪蹄汤，好恶心。“常菲转过脸。她只想吃些清清爽爽的食物，正常的食物。可医生只让吃流食。她看了眼餐盘，“妈，我只想喝粥和苹果汁。”
母亲拿起苹果汁朝门外走去。
“妈，我要喝呢，你拿走干什么？”
“我去把它热一下。”
“我就想喝凉的。“
“丫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也是做两个孩子妈妈的人了，月子里不能喝凉的！”
“。。。。。”常菲无力争辩什么。只得由着母亲去。
片刻，母亲拿着温热的苹果汁走来。常菲本已相当反感，见母亲颤颤巍巍地，这两日憔悴了不少，不想再惹她伤心，就逼着自己喝了下去，之后又一鼓作气喝了粥和猪蹄汤。母亲见女儿听话，心情好了许多，话也多起来。
“菲儿，我说啊，其实工作不就那么回事？混口饭吃。一个家里总得有一个人出去闯荡，另一个照顾家里。你把你家叶洵照顾好了，把孩子照顾好了，才是真正要紧的事。”
常菲看了母亲一眼，没有答话，也没有表情，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母亲的这几句，若在少年时期，常菲会记在心头小本本里，当作警世恒言供奉。此时此刻，在常菲的心里，却不过是一棵大树上众多叶子里的一片，甚至是皱巴巴丑陋的一片。这片叶子，和之前叶洵母亲说的那段，堆积在一起，似乎都要把她榨干，榨干她作为生育机器的每一分价值。
她靠右侧躺久了，便想换个姿势。谁知一动，伤口便如同刀子划过肚皮，她痛得大叫起来。母亲和叶洵赶紧凑过来看。常菲解开自己的病号服，只见一条巨大的蜈蚣般的刀口横爬在肚皮上。她看得一哆嗦，自己都觉得恶心。更甚，自己居然插着导尿管，怪不得感觉如此怪异难受。
叶洵也看到了。叶洵第一反应是恶心，第二反应，是对自己的第一反应的罪恶感。老婆虽然有时毛毛躁躁地不懂事，但毕竟吃了很多苦才生了女儿。自己怎可以嫌弃！于是他把头扭开，到一边继续去看Email了。
只是这幅画面和着当初常菲生鲁鲁时血淋林的那一幕，从今往后，会经常困扰着叶洵，虽然他谁也没有告诉。当初那种探索神秘突破禁忌的快感和刺激，再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有一丝不能言说的厌倦和基于责任感的愧疚。
那一头飘逸长发的灵秀女孩，现在不过是头丑陋的困兽。这大概就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不堪的模样吧。在一切变好之前，还会更差吗？
“我心里不舒服，难受，空空的。”常菲悲伤地看着叶洵，期待听到一些安慰的话。
“我妈生我的时候也难产，我爸工作忙没回去，麻药都没打。你看，我和你妈两个人陪着你，家里还有咱爸帮着带鲁鲁。你就好好休息，别这么娇气了。”叶洵搂着她。
“丫头，女人生孩子总是会痛会不舒服，过段时间就好了。月子好好坐，会把老毛病都带掉的。积极点，啊。”
常菲满腔的负能量全被弹回了自己肚子里。这一切的一切，不都是自己折腾出来的吗？又能怪谁呢？
过了几天，常菲的身体逐渐恢复，可以出院了。临走前她又去了趟NICU看了眼还在暖箱里的小丫头，看着看着，竟哭成了泪人。叶洵日日盼着生活可以走回正轨，好不容易等到出院的这一天，看到妻子哭成这样，连搂带哄地也无济于事，便失去了耐心。
“你走不走？”叶洵压低了音量，冷冷地问道。
“。。。。。”
“别在这儿哭了，多不好，影响到别人。我们下楼吧。“ 叶洵压着心里的火。
“。。。。。”
“你到底要怎样？”
“我要你道歉！“ 常菲一开口，这声波在走廊里反射了好多次后，变得格外嘹亮。
“啥？道什么歉？”叶洵看了看左右，继续压着喉咙。
“那天，我刚醒来不久，你居然骂我怪我自己不小心！你和你妈合起来欺负我！”常菲的音量更大了。
“难道不是吗？都快要生了，还去挤地铁！“
“你还有理了？是谁生的孩子？是谁遭的罪？你倒来怪我！我都这样了，你还怪我！”常菲已经开始歇斯底里地嘶吼。
这时，从旁边一个房间出来一位医生摸样的人。“你们太吵了啊！这里是特护病房，你们要吵到楼外面吵去！”
叶洵拽着失去控制的常菲，背着两个大包，叫了部计程车，回了家。
一路上常菲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不停的哭，用了整整三大包餐巾纸。
把常菲送到家，已是下午。叶洵把常菲连拉带拽地拖进了屋。
“妈，我得去公司处理点事儿。菲儿就交给你了啊。”
“没事儿，你放心去吧。这里有我呢。”
常菲眼神空洞地走进了卧室，把门关上，倒头就抽泣了起来。先前那段发作，便是她体内最后一点能量在寻找出口了。
两周后，小妞妞回家了，赛琳前来探望。常菲抱着这个小肉团，难得地露出了笑脸。
”我让我爸把以前的储物间改作了妞妞的房间。刚好放下小床和尿布台。这个房间有一个小窗户，正对着小区的公园，只好这样了。现在房租好贵，万一我不工作了，我还真担心叶洵撑不下去。“
“你真的不打算上班了？”
“我也不知道。我觉得我啥都做不好。工作也不行，妈妈也当不好，还让孩子早产了，做妻子吧老公又不喜欢。我真没用。”
赛琳没想到这样的话，会从常菲嘴里说出来。那个曾经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挚友。生育，会把一个女人毁得如此惨烈吗？她握紧了常菲的手，却又不知如何安慰。
二人照例要跟大洋彼岸的吴敏视频。对面的吴敏，正坐在摇椅上舒舒服服地给双胞胎哥哥喂奶。
“弟弟呢？”赛琳问道。
“刚喂完，你姐夫在换尿布呢。”说完，吴敏把摄像头转向了一旁的尿布台。只见顾琰一手抓起小家伙的两只小脚丫，另一只手熟练地把尿不湿垫在小家伙的小屁屁下面，然后一兜，贴上两侧的贴纸，最后穿上小裤子小袜子。这时吴敏站起来把喂好奶的双胞胎哥哥交给顾琰，顾琰同时把弟弟交给吴敏，二人实现无缝对接。接着吴敏继续给弟弟喂奶，顾琰则给哥哥拍嗝。
“这对接太震撼了！”赛琳夸道。
“每天对接好多次，都是熟练工人了。恭喜菲儿，你都儿女双全了。赛琳，你要抓紧哪。”吴敏笑着说。
“看着你们这么累，我都吓死了。结婚可以考虑，生娃就算了吧。”赛琳做了个鬼脸。
“你们两个一起喂好辛苦的。”常菲说道。
“是啊，半夜里要喂奶，也得两个大人一起上，才行。白天顾琰还得照顾武馆，他都累坏了。”
一旁顾琰拍完了嗝，一脸慈父笑容，开始哄小子睡觉。一旁常菲看着，好羡慕，不自觉地想起叶洵。之前叶洵也换过一段时间的尿布，那时二人合力，倒也其乐融融。
“你休多久的假？”常菲问道。
“我就跟我导师请了两个月假。之后就得回去继续干活儿了。其实我现在还在网上修课，自己一有空就写程序写论文提纲，一点都没落下。幸亏你姐夫给力我婆婆帮忙，否则我还得休学一个学期。“ 吴敏满脸幸福，朝顾琰抛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武馆我先交给我几个弟兄照看着，吴敏怀双胞胎很辛苦，我要好好照顾她。而且我也不想错过小朋友们的成长，等他们一可以走路，我就开始教他们打拳。”顾琰把熟睡的小子放下，过来搂住吴敏的肩膀。
一股强烈的嫉妒涌入常菲的心里。她愣愣地看着屏幕，一直沉默到最后道别。
“你嫉妒了。”这股黑暗的气场是如此之大，以至于隔了一米的赛琳也能感觉到。
“为什么，为什么叶洵做不到？！”常菲眼泪簌簌流下，“为什么，我总是一个人。。。我做错了什么？“
赛琳把常菲紧紧搂在怀里。“不是你的错，你没做错，你没做错什么。”赛琳暗自决定要做一件事。
第二天，她打了个电话给叶洵说有事情讲。叶洵正好很忙，便邀请她去公司聊。于是赛琳花枝招展地去了。
前台小姐热情地请赛琳在客户名册上签到，给她倒了杯香浓的咖啡。
“赛小姐，这是用从埃塞俄比亚引进的咖啡豆手工磨制而成的咖啡。请慢用。”
“Hmmm，真不错，这咖啡从哪里买的？我也想买。”
“这个不是买的，是我们公司的一个投资顾问送的。她叫蒋岚，你可以问问叶总。”
接着，前台小姐将她引至叶洵的办公室，说叶洵过五分钟到。
赛琳一边品着咖啡，一边环顾四周。这是一间临街靠窗的办公室，看到主街的繁华，也看到小街的杂乱。办公室不是很大，也没有什么装饰。办公桌上只有一张一家三口的合影相框。桌子对面是一只深棕色的皮质长沙发，沙发背上搭了条白色羊绒毯子。
一盆开得正艳的蓝色蝴蝶兰，摆放在沙发旁的茶几上。阳光下花瓣散发出诡异的紫色光芒。赛琳隐约觉得这房间里，有一丝丝与这咖啡不同的香气。她凑近了兰花闻了闻。不是，这盆兰花没有味道。她走近了沙发，香味越来越近了。拿起那条柔软的白色毛毯，赛琳放到鼻前嗅了嗅，那是一种香水特有的花香，很淡很淡，普通人几乎闻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叶洵匆匆赶来。
“什么事儿，赛琳？”
“就想跟你聊聊菲儿。”
“菲儿怎么了？”
“她的情绪很低落。她需要你。”
“她要你来跟我说的？”
“不是，是我自己要来的。我感觉，她越来越不开心，尤其是最近几个月。”
“你要我怎么做？”
“你多陪陪她，多跟她说说话，多跟她一起照顾孩子。她真的很需要你。”
“好吧，我尽量。公司里真的很忙。家里也有老人帮着。我想她有人照顾，挺好的。想不到她这么不开心。”
“你们公司现在怎么样了？”
“还活着。能不能融到这一轮，就看这几个月了。你有没有朋友搞投资的？“
“我去帮你问问看吧。对了，我特别喜欢你们公司的咖啡。哪里可以买到？”
“那是我们一个投资人送的，你要是喜欢，我让她多磨一点，下次你到我家来取。”
“好。”赛琳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常菲情感很细腻，人很善良，掏心掏肺的。你一定要好好待她，千万不要辜负了她。”
叶洵好像有些心不在焉，嗯了一声，看了下手机，”真不好意思，我现在还有会。“
“我没什么其他事情了，我先走了。你一定要照顾好菲儿。”赛琳微微一笑，朝那盆蝴蝶兰看了一眼，跟叶洵告辞了。
赛琳回到前台，在访客签到簿上找到自己的名字，签了出门时间。她粗粗看了下之前的签到页，有一个名字出现了很多次，“蒋岚”。她砰地一声把签到簿合上，冲下了楼。
对于这个世界上的男人们，她向来先看到他们的罪。这叶洵，又是什么罪？有几项罪？赛琳心里有点烦，见路边有人摆了个摊散发传单，“上海半程马拉松志愿者报名”。有人塞给她一张传单。“这又是什么鬼？”赛琳看周围没有垃圾桶，嘟囔着塞进自己的包包。
过了几天，赛琳又过来看常菲。常菲已经能够四处走动，只是伤口还痛，奶水也不太好。让赛琳担心的是，常菲越发的阴郁了，动辄哭泣，也不愿活动，整天坐在床上发呆。赛琳把这个情况跟吴敏聊了一下。
“我们下次视频，你得低调一些。免得又刺激她了。”
“是我不好。我没考虑到她的情况。下次一定注意。对了你说的菲儿的情况，有点像产后抑郁呀。要不你带她去看看精神科医生？“
“真有这么严重？”
“是啊。刚生产完呢，激素水平会一下子降到整个人生的最低点，就跟更年期的水平差不多，让人又累又郁闷。再加上生完要下奶要喂娃，睡不好吃得又不能随意，身材严重受损，各种不爽加在一起，就更容易导致抑郁症了。去看一看好放心。”
赛琳开始琢磨怎么跟常菲讲这事。这个，还真不好说出口。。。
赛琳几乎每隔几天一有空都往常菲家跑，越观察越坚信，常菲有这个嫌疑。
这天她终于鼓起勇气，刚准备说话。常菲先开口了，“你觉得我有抑郁症，是吧？”
“你怎么知道？！”
“你最近经常来看我，频繁得有点不正常。你是担心我，我知道，就像我当初担心你一样。我也觉得自己不正常。我看了吴敏给我的书里提到过产后抑郁症。我觉得挺像的。我就是控制不住想哭。”说完，抽出一张纸巾，眼泪水啪哒啪哒掉了下来。 “我不想看宝宝，不想吃饭，不想睡觉，我什么都不想，我觉得自己好悲惨。老公只知道自己的公司，一点也不关心我。所有人都只把我当个生育机器。我活该啊。谁让我一夜快活，这是报应，报应。说老实话，我真的想到过死，不止一次了。”
“死”，这个字让赛琳一哆嗦。那些片段 ，藏在赛琳心里最深最深的角落里，从不愿放出一丝一毫。此时，却不自觉地闪现在脑海里。
十二岁的她，抱着父亲冰冷僵硬的身体，哭嚎到嗓子彻底失去了声音。那个充满活力的，爱带自己打篮球的父亲，在那一刻散发着一种古怪的气味，似乎要把自己吸进去。
下一幕，十四岁的她拿着刀片，割开自己的手腕，那种疼痛甚至带来一种快感，一种解脱的快感。她看着自己的血液带着仇恨汩汩流出，她恨自己的懦弱，恨母亲的无知，恨那个毁掉了自己的人。朦胧中，她又闻到了那古怪的气味。“爸爸，你等着我。。。”
这一刻，她惊恐万分，这古怪的死亡气味似乎又来了。
“不要，你不要去死，你听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菲儿，你千万不要去死，为了你自己。”
这最后一句话，是庙堂里的钟声。常菲沉睡的魂魄，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死亡气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