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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坠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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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你快回来,鲁鲁晕过去了!”母亲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惊恐。
一刹那五雷轰顶,打得常菲浑身发抖。那边母亲高频的声音继续着。
“你爸说打120。你说怎么办?要打吗?你拿个主意。”
“赶紧叫120!我马上回去!”常菲脑海里闪过无数恐怖的可能性。她飞奔到楼下,叫上出租,直奔家而去。心脏狂跳,手心出汗,可世界却依旧转得那么慢,电梯门依旧晃晃悠悠地慢慢打开,行人依旧乱穿马路,红绿灯依旧不紧不慢地变色。
常菲看到救护车在楼下,自己一个箭步冲上了楼。家门敞开,人声嘈杂。一群白大褂凑在鲁鲁跟前。鲁鲁面色潮红,嘴唇发紫,两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你是小孩的妈妈?”一个医生模样的人回头问道。
“是,他怎么样了?”常菲觉得心脏快要爆炸了,手脚都在颤抖。
“高烧惊厥。还好,稳定下来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需要赶紧到医院进一步观察。还有,小孩发高烧,千万不要捂着,很危险。”
惊恐散去,常菲的理智终于占了上风。迅速分析了下局势,调兵遣将。
“爸,你负责做饭送菜。妈,你和我跟车。”说完,赶紧把鲁鲁的衣服用品和睡觉抱的小熊塞进一个大包,跟着担架下楼。常菲回头看了眼母亲,母亲憔悴的双眼满是泪水,带着愧疚。“妈,真的不是你的错。”常菲抱了抱母亲,才发觉母亲瘦了好多。
救护车里,常菲握起鲁鲁的手,轻轻揉着他的头发,鲁鲁终于认出了常菲。“妈妈抱,妈妈抱。”沙哑的童声喊得常菲泪流满面。这句话,不知道鲁鲁今天喊了多少声。
住院需要办一大堆手续,幸亏母亲在此帮忙。常菲打了叶洵的电话,依旧关机。主治医生走进来,表情严肃地开了一大堆检查项目。鲁鲁被抽了好几管血,做了脑电图,MRI,CT。要是在平常,他早就跳起来不干了。今日,那小小的身子被摆弄来摆弄去,却没有任何力气反抗。主治医生叫来好几个更加年长的大夫,几个人凑在一起看结果,然后窃窃私语了一阵。常菲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浑身颤抖了起来。
主治医生走过来,常菲带着祈求的目光看着他。“你是鲁鲁的妈妈?”他问。
“是的。”
“根据症状看,可以肯定鲁鲁得的是川崎病。这种病不常见,发病原因医学界还不清楚。目前暂时没有发现鲁鲁有细菌或者病毒感染。由于鲁鲁已经有过休克的症状,我们现在要密切观察他是否会有心血管并发症和心肌损害。你也不要太担心,这病大部分情况下能够被治愈。这几天很关键。我们会尽全力治疗,也希望病人家属配合。孩子还小,我希望家人能够二十四小时陪护。”
“一定,我一定陪着鲁鲁!”常菲噙着眼泪说道。神马工作,神马客户,现在都统统灰飞烟灭。
父亲母亲过来送了晚饭,几个人哀愁地坐在病房里,一起盯着鲁鲁看。“今晚上我来值班。”常菲坚定地说道。父亲母亲没有反对。母亲又愧疚地看了眼鲁鲁。“爸妈,你们回去吧。有事我给你们打电话。早饭就不用送了,医院里有。”
送走了父亲母亲,常菲开始疯狂地在手机上百度川崎病。看到一篇上说,如果不及时治疗,会有1/4的概率得严重的心血管并发症!常菲毛骨悚然。四分之一!千万不要是鲁鲁!常菲的心脏狂跳,不由得站起身来回踱步。以往每当自己快要崩溃时,常菲第一个想到的是叶洵。叶洵就像是她的救命稻草、她的救世主、她最安全最坚强的后盾。可是,叶洵在哪里?她打开手机,看到叶洵的短信。她不理会,拨了叶洵的快捷键,这次直接进入了语音信箱。又一次,常菲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心境。此时此刻,她需要一个并肩作战的伴侣,而不是一个攻城略地的王。一次次涓涓的失望已经汇集成怨恨的洪流。这种感觉难以名状,常菲眉间一蹙,不带任何语气地留了句:“鲁鲁得了川崎病,正在住院,请接到后马上来儿童医院。”
夜幕降临,住院部的大楼也慢慢安静下来。只有时不时地飘过的小朋友哭泣家长安慰的声音。护士每隔一阵就过来测体温喂药。躺在病床上的鲁鲁连着各种仪器,昏昏沉沉,时睡时醒,醒了就哼哼着要妈妈抱。常菲躺在鲁鲁身边,一直搂着他。贴着鲁鲁小小的身体,常菲忽然想起今天肚子里的小小人一直都没什么动静。这忧虑很快就被鲁鲁的要妈妈抱抱的声音给抹去。常菲枕在鲁鲁脖子下面的手臂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可又不敢抽出来。
次日清晨,常菲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给领导、同事和客户发了email,告诉他们自己需要请一周假。鲁鲁,你一定要好起来。
中午父亲母亲送来了午饭。常菲偷得几分钟闲暇,一人踱到了楼顶。医生们三三两两坐在这楼顶的凉台上吃饭。阳光隔着淡淡的雾霾,热度似乎也有所收敛。相比较医院里净化器产生的干净空气,她更喜欢这带着雾霾的空气,有一种尘世的自由味道。常菲只想一直在楼顶上呆下去,怎么也迈不开步走回现实里。
“每一次都在徘徊孤单中坚强
每一次就算很受伤也不闪泪光
我知道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
带我飞飞过绝望”
一个清爽的男声在身后和着吉他唱道。常菲转过身,正看到鲁鲁的主治医生抱着吉他,坐在餐桌上,对着她微笑。
一团小小的蓝色火焰又在她心底燃起。她忽然发现,这楼顶其实是难得的一片绿洲,各式喜阳的花草正茂盛地成长。“谢谢。”常菲轻轻说道。
鲁鲁住院第三天的早晨,常菲正在给鲁鲁喂早饭,叶洵旋风般冲了进来。“鲁鲁究竟怎么回事?”
常菲把医生说的大致说了一遍。一听到可能有并发症心肌受损,叶洵胸口起伏,眉头紧锁。“怎么搞的,怎么会得这样的病?”
“这个,医学界也没有定论。至少鲁鲁现在没有感染。我们还是密切观察吧。”
叶洵坐在椅子上懊恼地捶着自己的脑袋。“老婆,你怎么样?今天我来值班吧。”
常菲没有回答也没有看叶洵,把碗勺放在一边,轻轻地抚摸鲁鲁依旧潮红的小脸。
叶洵走过去,搂住常菲肩膀,常菲把脸侧过一边,抽泣了起来。
当晚常菲总算回到了家。躺在松松软软的大床上,感觉真好。可距离儿子越远,焦虑感就越强烈。舒服,也是有代价的。第二天吃完早饭,常菲迫不及待地赶去看鲁鲁。走进病房,只见鲁鲁面红耳赤躺在床上哭喊着,“妈妈抱,妈妈抱。”叶洵则坐在他身边看着笔记本电脑。
“老公,你也不哄哄鲁鲁。让他一个人哭?!”
“我也没办法,他一直要你,我又想让你多休息就没给你打电话。”
“那你至少哄哄他呀。”
“哄了,没用。我总不能一直哄着,就查了下email。”叶洵懊恼地摸着头。
“算了,你不用陪鲁鲁,你去上班去吧,去忙你的公司去吧。”常菲恨恨道。
“哎呀,今天我来看着鲁鲁吧。你们都辛苦了,休息休息吧。”站在一旁的母亲插话了。
走出病房,常菲想起了工作。自己的团队不是也被自己无情抛弃了么?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常菲打了个电话给小高。不出所料,领导当天就换了另一个员工接手她的工作。每个人都是可被替代的,常菲在心里苦笑。
翻身仗的机会又泡汤了。她下一步怎么办呢?常菲很苦恼。可是鲁鲁,鲁鲁还在发烧啊。她又愧疚地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一旁的叶洵疑惑地问。
“我不放心鲁鲁。”常菲开始往回走。
“不是有你妈吗?”
“我还是不放心。我要陪着他。”反正工作泡了汤,索性就把鲁鲁照顾好。常菲把心里的破罐子也摔了。
就这样两个人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一个走向更远的疆途;一个走回自己的角色圈子。
鲁鲁算是幸运的。在医院呆了一周,烧就退了。医生吩咐还需要再住院观察一段时间。这几天仍是心血管并发症的高危期。常菲索性又请了一周假。这一周,伴着周围各种仪器的噪声,时间过得好慢。她每天守在鲁鲁床边,给他读书,讲故事。鲁鲁很虚弱,完全没有了往日的调皮捣蛋劲儿。每每看到他无神的大眼睛,常菲的眼泪就忍不住要溢出眼眶。感知到自己的脆弱,常菲第一次没有去企盼叶洵。她只是偷偷擦了擦眼角,把鲁鲁搂得更紧了些。
夜深人静又无眠时,孤单这只虫子便飞来慢慢地钻噬常菲的小心灵。一开始,她只是觉得心慌,渐渐地变得六神无主。病房的噪声,更显得四周寂静无比。常菲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就是无法入睡。老公不靠谱,只能靠闺蜜。常菲拨通了赛琳的电话。赛琳一听鲁鲁生了这么个怪病,马上吓得跳了起来。紧接着赛琳就变成了情感垃圾桶。常菲压低着声音,把对叶洵的新仇旧恨、对工作的爱恨情仇、各种孤单各种彷徨,机关枪般统统倒了出来。其实赛琳本来想告诉常菲,吴敏已经当了双胞胎的妈妈。可看到这个状况,只好又把消息咽了回去,跟着常菲骂叶洵骂公司。骂是骂了,然后呢?常菲嗓音沙哑像祥林嫂一般,琐碎憔悴、满是怨念,完全没有了往日优雅自信的风采。赛琳听着心酸,一定要为她做些什么,她想。
这天,主治医生很高兴的告诉一家人,治疗很成功,鲁鲁心脏和血管没有受损,马上就可以出院了。
“欧耶!”常菲握拳高呼。老天保佑,原来健康也是种奢侈。常菲在心里感叹。“谢谢你!”常菲紧紧握住年轻医生的手。谢谢你,救了鲁鲁;谢谢你,在黑暗里给了我一点光。常菲在心里说。
天气渐渐转凉,鲁鲁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好动。只是常菲再没有力气跟在后面奔跑。叶洵依旧公务繁忙,还经常到国外开会出差。公司的规模几何级数增长,意味着烧钱也烧得更快,攻城掠地的压力更大了。早晨,叶洵背着电脑包准备出门,常菲还在给鲁鲁喂饭。“我走了,”叶洵说,回头望着常菲,停顿了两秒。常菲应声看了眼叶洵,忽然觉得好陌生。他的脸上带着一抹王者的沉稳与骄傲,却少了往日的不羁和温暖。
常菲继续在上班。在公司里,常菲只是负责一些小项目,修修补补。上次撂担子,让领导们不敢再交给她重要的任务。对于这样的工作,常菲自嘲为“边角料工种“,至少,她还有份工作。不甘心,也只能埋在心底。她暂时找不到其他更好的可能性。就算是这样,她还是很认真地去做。平淡无奇的广告创意,经过她的修补,总能让人感觉更加鲜亮,有时甚至被说是神来之笔。这点,跟她共事过的同事都赞同。于是很多项目的后期制作和润色的工作渐渐的找上了她。有那么一段时间,常菲似乎又找到了感觉。“这之后呢?孩子出生后会是怎样?”常菲不由得生出丝丝的恐惧。
每每跟叶洵聊起工作,叶洵总是不以为然地让她索性辞职算了。经过这次鲁鲁的大病一场,父母也开始附和,觉得还是照顾好宝宝们是上策。“我这是在浪费时间吗?我该怎么做?“常菲觉得自己似乎被两股绳索被拉向相反的方向,快要分裂了。
深秋时节。魔都也开始过起了万圣节这样的洋节日。叶洵的公司里到处装点着南瓜、小鬼和骷髅。对于公司员工的小朋友们,这是个盛大的日子,因为他们可以穿上戏服来讨糖吃。这日,鲁鲁扮成小老虎,被常菲父母领来讨糖了。回到家早已过了睡觉的点儿。常菲父母没管住,小人多吃了糖,特别兴奋,怎么也不睡,闹得外公外婆束手无策。
常菲正在加班修改一个文档,看到父母如此焦头烂额,只得放下电脑,去哄鲁鲁睡觉。常菲的嗓音温柔而坚定,鲁鲁一听到妈妈的声音低沉下来,马上收敛了很多。折腾了半小时,小人总算呼呼了。刚返回到书房坐下,常菲忽然觉得一阵尖锐的痛楚,如利剑般刺穿下腹。她捂着肚子喘息,下面猛然有股液体奔泻了出来。”啊-----”她痛得浑身发抖。母亲闻声奔来,只见地板上一大滩殷红的鲜血。
“叫救护车。。。”常菲用最后一点力气说道。周围的一切开始恍惚。母亲这次没有惊恐,而是冷静地打了电话。她攥着常菲的手。“丫头啊,别害怕,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救护车马上到。“
常菲对于这段只有模糊的记忆,只记得这尖锐的疼痛撕扯着自己,只记得母亲哭着求医生“救救我女儿”。自己被放上担架推来推去,然后聚光灯打开,她便失去了对于这个世界的感知。黑暗中,她感受到了自己,一个漂浮的自己。这是自己的灵魂吗?我快死了吗?
她继续漂浮着,像是在往上飞,又或是周围的一切在往下坠。渐渐地,她看到头顶的光亮。然后,是光明。周围的一切泛着柔和的白色光芒,温暖而舒适。这样也好,她想。
往下看去,在隧道的底部,是另一个她,毫无血色地躺在手术台上。周围没有人。
“鲁鲁呢?叶洵呢?爸爸妈妈呢?“
”我还想-----还想看着鲁鲁长大。我不想离开。我要回去。让我回去!“
她挣扎着朝这暗黑隧道走去,才发现自己没有脚,什么都没有,甚至连形状都没有。只是个孤魂野鬼罢了。
”虽然不那么开心,可是,我还是要过下去,还有很多事要做,我不想死。。。让我回去。。。“ 她拼命撕喊着。
周围光芒开始暗淡,常菲感到自己猛然下坠,朝着那个黑色隧道。
下坠
感到释放
所有的面具
都随风散落
每个人
带着各自的使命
每个人都是一个人
在各自的轨道上前行
睁开眼
看到了另一端
比过往的黑暗多了
自由的香气
初夏的玫瑰
盛开在心里
不需解释
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