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血染的风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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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岚睡到自然醒。这一天，是她一年中唯一不设闹钟叫醒自己的一天。
对于蒋岚，她宁可假装今天这个日子，在日历上不存在。可是在醒来时，她还是在第一时间从手机上打开了一张照片。那是她给父母拍的最后一张合影。春光明媚，风华正茂的父母亲在院子里相拥亲吻。八岁的她拿着父亲的照相机躲在花坛后侧偷看。父母之间那浓浓的情意，和着花香，荡漾在空气里，和风和花瓣一起飞舞。
那时的她，有着最温暖的家。可这一切，都在不久之后，慢慢黯淡了。家，慢慢成了没有灵魂的躯壳。那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最爱她的两个人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把这最后的躯壳都打的粉碎。
只因父亲之前说过要送她出国念书，她便在十岁这个娇嫩的年纪，被舅舅萧建国送到了遥远的瑞士，开始了寄宿学校的生涯。陌生的国度，陌生的语言，陌生的一切。没有至亲的亲人，没有真正的朋友，只有用不完的账户余额。
她慢慢意识到，只要有钱，只要懂人性，只要会计算，就能达到任何所谓的目标。但这些个目标，对于她而言，只是度日的消遣。她是一只浮在海面的孤舟，享受着美景，却不知飘向何处。
每年的今日，她都会凝视着这张照片，直到视线模糊。这一天提醒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她，是孤零零的一个。
没有人爱她。没有人。
痛彻骨髓的孤独，攥着她的心。
她拉琴，她画画，她埋身工作。她健身，她跑步，她给流浪汉发面包。她喝酒，她吸毒，她玩突破底线的派对。
没有用，统统没有用。这一天，是一个黑洞，是最漫长的二十四小时。天还没黑，她就给自己灌了大量的酒精，还加了一粒安眠药，把自己关机了。
这样的颓势，一般会持续好些天，直到她看到了叶洵的那一刻。她的心，又一次被强烈地攥住了。这次，包裹心脏的，不是孤独，而是一种无比美妙的好奇。一种神秘的力量拉扯着她。顿时，她的舟，找到了方向，她鼓起了帆。
化妆舞会的第二天，她了结了缮后工作，便飞回了魔都，直奔舅舅的住处。
“岚岚，你越来越漂亮了。这次舞会，我听说办得非常成功。舅舅对你真是刮目相看啊。怎么样，有没有认识新的朋友？”萧建国抿了口刚沏好的龙井，抬起头看着蒋岚。
“舅舅，办个舞会挺有意思，可是里面的人大多无聊。跟他们谈不到一块去。就看到两三个，还可以进一步了解。”蒋岚知道，这是萧建国为她选婿的前奏了。“您听过许博飞和王栋吗？”蒋岚虚晃一枪。
“嗯，那是许总的儿子。许总家里，背景很不错，在部委和地方上都有人脉。妈妈那边是大学里的教授。说起来也很上档次。怎么，你们聊什么了？”
蒋岚想起那双贼溜溜盯着自己胸前的眼睛，心里哆嗦了一下。”他跟我打听舅舅在上海开发什么新楼盘。我这不也过来了解下，回头跟他聊天好有料。”
“这小子不是读电子工程的吗，搞什么地产？想偷商业机密？不务正业！”
“舞会上聊电路板好煞风景啊，是吧，舅舅。人家也是想活络气氛啊。你就告诉我一些外围信息吧。”
“有块地在松江，可能需要他爸爸那边出点力。你可以故意透露一下。看他什么反应。其他没啥好讲的。那个王栋，纯粹一个暴发户，靠着他爸爸做了个什么手机上的玩意儿，发了点小财，就想挤进来。什么人脉都没有，不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行，我有数。对了，还有个叶洵，不知道您认不认识。”
萧建国稍微停顿了下，眯了眯眼睛，仔细打量了下蒋岚。蒋岚目光如死水般平静。萧建国又抿了口茶，“哦，他爸是我单位的。很少露面，闷棍子一个，没啥出息。还看到谁了？“
“这个圈子该整顿一下了。越来越无聊。舅舅，我想回上海。”
萧建国有些吃惊，“岚岚，我们在欧洲投资的数量不多，但都很有潜力。我把那块给你做，就是想要锻炼你，顺便也开开眼界。你不是做得挺不错的嘛，也蛮喜欢那里的。怎么就要回来了？”
“我觉得这几年国内发展越来越好，再不回来就赶不上这大潮了。欧洲虽然有意思，但是我已经审美疲劳了。想念这里的乱糟糟。舅舅，你就让我回来吧。“ 蒋岚挪近了，撒娇地摇起了萧建国的胳臂。
“回来可以，但是要先把欧洲那块处理好。你得给我找到一个不差于你的接班人。回来后也好好搞地产这一块，不要到处乱踩。国内可不比欧洲，你看着遍地黄金，其实金子下面都铺的是地雷啊。”
蒋岚前脚刚走，萧建国身后的门打开了。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鲜红的指甲捧着一部笔记本电脑。“先生，下个月的战友聚会需要订位子了。”
“推掉！”萧建国大叫一声，好似平地惊雷。他面目扭曲，与刚才的样子判若两人，“不要提这件事情！”
女人似乎见惯了这样的场景，面色平静，搬出个推拿床推到萧建国跟前。“先生坐久了吧。来，我帮你按摩一下。”
萧建国褪去外衣和长裤，露出装着假肢的右腿。女人帮他卸下假肢，然后扶他爬到床上。
萧建国闭上眼睛，享受了片刻，便打起了呼噜。良久，他猛然从梦中惊醒，抓住女人的手，面色惊恐。
“阿珍”，他大口喘着粗气，“你给我去订下个月十号，老锦江，叫些老牌的淮扬菜。对了，我叫你办的那件事，怎么样了？”
阿珍嘴角稍稍上扬，“人雇好了，一切听你的安排。“
“此人可靠吗？有什么把柄么？”
“我让他做了几笔小的，他都表现得不错。此人是个书呆子，性格很犟，很好利用。另外我发现。。。“ 阿珍的声音低不可闻。
“嗯，真是巧了！这次不要让他感觉到跟以前不同，还是一样的报酬。你暗地盯紧点。“
“好。”
“阿珍，你辛苦了。没有你，我不知该怎么活。”
“阿哥，勿要格能讲。”阿珍把手覆在了萧建国满是伤疤的手上。
锦江饭店的宴会厅门口，竖着一个巨大的红色字牌，上书，“欢迎你们，亲爱的战友！欢迎你们，老山战役的战斗英雄们！”
萧建国拄着拐杖坚持站在会场门口迎接诸位。
昔日保家卫国战功累累的勇士们，如今大多两鬓花白。他数了数，能够正常走路的，包括叶铎在内，竟已没有几个。正想着这个名字，叶铎到了，大步流星走过来，拍拍萧建国的肩膀，“建国，这次组织聚会，辛苦了啊。今天我陪你多喝几杯。”说完，又凑到萧建国耳边低声说，“我刚回来，上午刚把深圳的那个单子签下来了。”
萧建国满意地点点头，脸上堆满了笑，“哪里哪里，为大家服务，应该的。你去年组织的比我好，还请来了乐队现场表演。我呢，太过于严肃，不擅长这些，就请大家吃吃家常菜。“说罢，招呼大家入席坐下。
他拄着拐杖走到一位失去左臂和左腿的战友跟前，“老徐！这一年，你过得怎么样！我萧建国，敬你一杯！”说完萧建国给老徐斟上一杯小杯白酒。事隔多年，老徐的左边半个脸上依旧伤痕累累，眼眶里的假眼珠让人看了揪心。
老徐嘴角抽动了片刻，猛地，他用右手撑着桌面站起身，举起酒杯，对着大家高声说道，“谢谢你，萧建国。谢谢你们，战友们！这么多年了，战场上的一幕幕依旧在梦里一次次地重演。每次我从噩梦里醒来，都庆幸自己还活着。我还有亲人，我儿子很争气！今年考上了公务员！我希望他以后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我徐明，当初为国家奉献了半个身子。保家卫国，是咱们男子汉的责任。现在国家太平了，我们也渐渐淡出视线了。我不后悔，我不怨天我不怨地，我还要活着看到我儿子娶媳妇给我们徐家传宗接代！”
众位战友掌声雷动，有些揩起了眼泪。老徐越来越激动，又接着说，“当年，我们通讯连的每一位战士，都是地方上的骨干，军队里的尖子！要不是我们用最先进的雷达指引炮火，敌人能那么快被我们打趴下吗？我们也不会那么容易变成敌人偷袭的对象。那个晚上，那些可怜的战友啊！”
叶铎在一旁听着，也不由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们通讯连当时装备着从西欧引进的最先进的雷达设施，能够实时监测并且计算敌方炮火的弹道，从而找到敌人火力的精确位置。凭着这个，我炮兵部队占据了压倒性优势。正因如此，通讯连的雷达点也成为敌方侦察兵的最高优先级。
那夜，我方哨兵在接班时疏忽了，没有及时叫醒下一班，导致防御失守，让敌人侦察小分队得逞。叶铎睡得浅，浓烟中，他左手拖着萧建国，右手拖着徐明，浑身是血地逃了出来。还有十多名战友，长眠在了那片焦土上。剩下的，便是在座的各位了，几乎没有人不挂彩的。
酒席中传来了痛哭声，徐明使劲拍了下桌子，“咱们一定要振作起来，才对得起那些弟兄们！叶铎，我这些年一直都怨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救我！看我这样子，活着真的很累，很惨！我现在想清楚了，这就是我的命！我活着，就要让我的儿子看到，他老子经过了这么多苦，还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我虽然没有健全的身体，更没有钱，但是我还有精神！叶铎，萧建国，我敬你们一杯！“
叶铎也站起来，举起酒杯，高声说道，“为我们曾经出生入死，干杯！”
这一杯杯的酒，不知有多少是和着泪水喝下去的。这时，有人唱起了《血染的风采》。
“也许我告别，将不再回来，你是否理解？你是否明白？
也许我倒下，将不再起来，你是否还要永久的期待？
如果是这样，你不要悲哀，共和国的旗帜上有我们血染的风采。”
很快，这宴会变成了一轮又一轮的大合唱。
推杯换盏的间隙，叶铎有些恍惚，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仿佛在眼前重演。忽然，一只拿着酒杯的手，颤抖着，映入他的眼帘。他抬起头，原来是当年的哨兵之一，王猛。名字虽然威猛，但是他原本为人却十分温和甚至软弱。他不是疏忽的那位，他的岗哨也不是最初被偷袭的，却一直背负着骂名。不明真相的人，都以为是他害死了其他的战友。回乡之后，他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太稳定，被安排在乡里的信用社做一份闲差。在最近几年银行优化结构时，他被优化了。听其他战友说，他发病时打伤了人，被关了几天，出来病更厉害了。
“那个叶---叶铎叶大哥，小弟一直很敬仰你。能不能麻烦您一件事。”叶铎看着他，王猛的眼睛却盯着地面。“我---我一向不求人，这不是过不下去了嘛，求大哥能不能帮我找份工作，做什么都行，只要能养活我自己。”说完，另一只手搭在了叶铎的肩头，浓浓的酒气直接吹进叶铎的鼻子里。叶铎打了个喷嚏。
“王小弟，你先不要急，我一定帮你看看有没有机会。喝完酒不要走，我们几个合伙凑了些份子钱，分发给有困难的弟兄们。有你一份。”
“谢了叶--叶大哥。我就知道你是好人。你不是跟老萧有个公司吗？给我找个不用干活就拿钱的位置，不是很容易的吗？你们一句话的事儿，是不是？“王猛眼睛斜斜地扫过来，叶铎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能帮的，我们一定会帮。但公司不光是我们俩开的，雇什么人也不是我们俩说了算的。”叶铎有些不悦。
“你省省吧。你开着什么车来的，别以为我不知道。每个月匀个千把块钱出来，对你们而言，不过是毛毛雨。你们有钱人，就是小气，还出什么份子钱。虚伪！”王猛说得唾沫星满天飞。
“你给我闭嘴！”徐明住着拐杖，一跳一跳地冲过来，拿起拐杖就要砸下来。“你这个没骨气的人渣！要不是你，兄弟们也不会变成这样！到现在还出来丢人现眼！”
“我说过了，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王猛忽然面露惊恐，手到处乱指，“你们别过来！你们别过来！”他不停地往后退，直到退到墙角，捂着头不停重复着“你们别过来”。全场忽然安静了下来，大家都瞪着这边，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他这很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清亮的女声在另一侧角落里响起。叶铎认出，这是当年救护过他们的护士夏莲。每年聚会，她都会参加，静静地在一旁喝茶。“让我来看看。”夏莲说，众人马上让出了一条道。
王猛忽然像是看到了救星般，抱住了夏莲。”医生、医生，救救我。“
夏莲在他身边地上坐下，任由他抱着。她抚摸着王猛的头发，轻轻唱了起来，
“也许你的眼睛再不能睁开，我深深理解你沉默的情怀。
也许你长眠将不能醒来，我会相信你化做了山脉。
如果是这样，我不会悲哀，共和国的土壤里有我们付出的爱。“
很奇妙，王猛居然很快就在她怀里睡着了。有人挪来了一条长沙发，大家合力把烂醉的王猛抬了上去。
“他需要专业的心理治疗。”夏护士郑重说道，“恐怕，在座的很多人都会有噩梦失眠易怒的症状吧。这是战争带来的心理后遗症，精神上的痛苦比身体上的痛苦更加深远，难以康复。老萧，老叶，你们有能力的，能不能拨些款项资助下应激障碍的诊断和治疗。\"
叶铎和萧建国对视了一下，淡淡回复，“好，我回去跟几个连里的骨干商量一下。”
闹哄哄的聚会总算终了。萧建国一直撑到所有人离场，让秘书把烂醉如泥的王猛扛上了出租车，夏莲不放心，也跟着去了。萧建国跟着秘书走出了大厅，来到酒店门口，看到自己的银色加长林肯已经停好，长舒一口气。
“建国，我要跟你说说我家小子的事儿。”萧建国刚坐定，就见最后一排躺了一个人，正是叶铎。
“哦，我听说你家小洵也去巴黎了？他最近怎么样？”
“儿大不由娘，小子现在一点都不听我的，我想让他进咱们公司实践实践，他死活不肯啊，神出鬼没的，不知道在倒腾什么。又不肯找工作。我劝他，趁着年轻，要在真正的工作中接受锻炼。好说歹说，他才找了一个工作。在一个广告公司，负责电脑技术，前景还不错。怎么，岚岚提到过他？对他印象怎么样？”叶铎一提到儿子，就两眼放光。
“这就好，在哪里不是锻炼，也不用非在咱们公司。岚岚最近在欧洲做得很好，也认识了几个前途无量的同龄人。将来我会把她父亲的公司全部交还给她。你家小洵面临的竞争会很激烈啊。我就是讲，年轻人嘛，让他们自己去发展吧。我们老一辈，就不要去掺和了嘛！”
叶铎揣摩着萧建国的意思，有些出神，就没继续追问。然后匆匆聊了聊深圳的那个单子，便告退了。
深夜，银色林肯在高架上滑行。黑暗的车厢里，萧建国拿起手机，说了句，“可以做了。”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血染的风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