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风起 “我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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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半闹钟响起，叶洵脑袋嗡的一声，从梦境弹了回来，几丝残留的恐慌留在心间。梦中，他和常菲隔着条大河，遥遥相望。凄风冷雨中，常菲带着儿女，孤苦无依，自己却无能为力。他揉了揉太阳穴，打开手机。等着他的，是密不透风的日程。日程表的下面，是各种较量在暗流涌动。
人工智能，这个二十年前曾经很热门的名词，最近走出了冷宫成了宠妃，无人汽车、机器人、AlphaGo人机对弈，轮番占据热搜词。叶洵越来越意识到这个新宠在云端场景的无限可能性。从他在跟客户的交流中发现，公司提供了云端的服务，让客户实现了很多以前无法做到的功能，挣了很多钱，同时也带来了海量的数据。如何利用这些数据，做出更加聪明的决策和精准的预测，是那些“上进”的客户一致需要的下一步功能。这些“上进”的客户，都是他看好的会下金蛋的母鸡。最近他去的几个业界学术界的国际会议，所有的风向标都指向这个人工智能和云端技术的联姻领域。这更加做实了他的决心。
他私下里跟各个高层中层聊了聊，大家都意见一致，这是下一个金矿。但是关于如何涉足，却众说纷纭。有人觉得应该立足于现有产品，稳扎稳打；有人表示应该立即上马，不要拖延。王伟平更是拍着胸脯说，“兄弟，你这招棋尽管下！扛上这人工智能的大旗，能够招徕更多客户，为将来上市的评估加分。靠谱不靠谱你负责把关，我这头关键得找个名号响的。只要足够响，我这关就过了，公司内部有啥别的问题，哥我帮你扛着！”
叶洵表面上不动声色，下班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静下心地翻了翻最近人工智能的论文趋势，特别是论文作者们的背景。王直，这个名字浮出水面。王直，斯坦福人工智能方向的PHD，在几大互联网的地标公司浸淫多年，手上握着好些个光鲜亮丽的专利，发表过大把的权威期刊的论文，更主掌过顶级的研究团队。这样的人才，炙手可热，极其难挖。
叶洵跟几个主要的高层和投资方交换了意见，大多数人都同意尽快挖到栋梁之材，尽快组建团队，尽快打造出旗舰产品。唯独公司的CTO李响对于到外面挖人相当抵触。叶洵得到了王伟平和蒋岚的支持，便横下了一条心，速战速决，不惜代价。
上个月他亲自飞到硅谷了两趟，会见王直和他的太太，许诺了诱人股权和人力资源的分配，更给王直的太太一个大礼包，囊括了国际学校费用和高档医疗保险。为此，李响在开会时直接拍了桌子，可是在决策层他人单势孤，只得作罢。李响毕竟是元老，在技术部门一呼百应的主，如今联合了几个头头们，另开了个山头，也挂名大数据和人工智能，借此不肯给王直分配资源。如何摆平呢？叶洵思忖了许久，常菲在一旁发话了。
“母豹子发烧了。今天能不能陪母豹子一天，带我去医院好不好？”
“不行。”叶洵蹙了蹙眉头，这个节骨眼上老婆为何如此粘人，有自己父母照顾还不够吗？究竟要怎样？他有些恼火。
“为什么？”
“我今天有会。”
“可是我真的好想你陪我去，老公。”
“好了，别任性。我八点半还有会，有急事打电话。“
“。。。。。。“
乌云掠过叶洵的心头，留下了一层淡淡的厌恶。他翻身下床，迅速洗漱早饭后，离了家。
病床上，常菲的思绪飘了回来。这次乳腺炎还晕倒住院，是她第几次对叶洵寒心了？太多太多伤心，已经数不过来。
当生活变得纷繁复杂，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便如同面团般被碾压。人性里面原本脆弱黑暗的部分，就像这面团里未和匀的小疙瘩，一个一个的呈现出来。常菲以前看到的，或是选择看到的，都只是叶洵光鲜亮丽的一面。那时，他是一只帅气、果断、聪明的豹子。他专注时，是如此性感迷人；可这性感的专注，是有代价的。常菲硬生生地缴了费，温情过后，这豹子冷酷无情地出了门，而留下的却是孤单迷茫的自己。常菲从钱包里翻出两个人的合影。那夜欧洲杯决赛，他俩分别穿着意大利和法国的球衣站在开往叶洵公寓的地铁里。叶洵搂着常菲，眼神痴狂而迷恋。那时的爱情，是璀璨的巅峰。
常菲叹了口气，她和叶洵之间，真真切切相爱过。至今，每当她看着叶洵，心仍会颤，情仍会动。可是，叶洵他，似乎已经跨越了爱情这座山峰，迈入下一个人生挑战了。在这个新的挑战里，常菲不再是与他并肩的战友，而是停留在原来的那座山上。
这时，母亲的头凑了过来，带着试探的微笑。“丫头啊，我看，你上班太辛苦了。我和你爸商量了下，觉得你辞职算了。叶洵的公司也上了规模，养家应该没问题了。我看你跟叶洵好好商量一下，我们回去后，你就养养身体专心照顾家里吧。自己的身体和孩子最重要了，累了就请保姆，钱不够的话，还有爸爸妈妈！”这句充满了爱和体贴，并且看似极有道理的话，变成了压倒常菲心头的最后一根稻草。
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常菲在心里问自己。我明明有一份我喜欢的工作，我一直梦想能够做出炫酷的广告，为什么现在变成了这样？我不想辞职我不想！
叶洵，叶洵他答应我会好好照顾我的，答应我会花更多时间在家里的，为什么他又食言了？为什么叶洵的事业就比我的重要？为什么没有人要求他多承担一些家庭的责任？就凭他是男人嘛？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生完孩子生活是这样的！早知道是这样，为什么当初需要那么努力地读书，还要有什么远大的抱负？当初那些看似崇高的说教，什么妇女能顶半边天，都是TMD骗人的！
常菲用力拧着床单。
早知道是这样，我当初就不应该生孩子，一个都不应该生。我和他根本就不应该结婚。
想到这里，常菲的眼泪涌了出来。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和叶洵之间，不仅仅是性别的差异，更是世界观这个巨大的鸿沟。她想要的，和他想要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这个婚姻里，我究竟想要什么？我究竟希望叶洵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我又希望自己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常菲问自己。常菲从病房的床头柜里拿出纸笔，写下这几句：
我要
你我日日相伴
若不能朝朝暮暮
也须有绵绵情意
我要
你我温柔以待
即便有床头不和
也须是入眠无泪
这是她结婚前夜写的婚礼誓词。叶洵看到的那一刻，感动得搂着她亲吻了许久。现在看来，是略显酸麻了。
现在叶洵一周若有两天能够跟一家人在一起吃顿晚饭，陪孩子们玩玩，陪自己说说话，就不错了。这个寻常人家事，在常菲看来却变成了奢侈品。
可是这誓言有错吗？为什么发誓的时候觉得伟大光荣正确，到了现实中，就被嫌弃呢？难道这些海誓山盟，都是有保质期的？亦或许，大家发的誓，只是用同样的词语，表达了不同的愿景？
也许叶洵所想象的绵绵情意，只是让我无条件地支持他的事业和野心；他所说的温柔以待，只是给家里挣足房子和粮票？而我要的那些温情那些陪伴甚至我自己的野心，根本不在他的思考范围内？
常菲顿时觉得，在这场婚姻里，自己就像是一个被任意揉捏的面团，毫无原则地接纳和退让，已然完全丢失了自己。她很不舒服，已经很久很久了。
我是要适应这种不舒服，继续无条件支持；还是做些什么？可是，到底做些什么呢？常菲一时间脑细胞用的太猛，头痛欲裂，热度又上来了。吊了会盐水，昏睡了片刻，她醒了。第一件事，就是给吴敏发了条微信。吴敏一向冷静，不在此山中，说不定有清楚的见解。很快吴敏的音频邀请响了起来。
常菲借口上厕所，压低了声音把自己所思所想倾倒了出来。吴敏那边沉默片刻了之后说道，“接纳你现在的自己，然后试图做你最初想要成为的自己”。
“怎么讲？”
“你对现实不满，是因为现实不在你的预期里。你要么改变预期，要么改变现实。而你只对你能控制的那部分有主动权。”
“你是说，我需要降低我的期望值？”常菲幽怨地问。
“也不完全是，现实里，也有一部分是你能控制的，那就是你自己。而对于别人，你只能够影响，而无法完全控制。”吴敏喝了口水，继续说道，“不管在什么情势下，你至少可以努力试图让自己对自己满意。在这个基础上，去影响周遭去改变，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的确。我对自己不满意。我想做的，做不了。我想做的另一件事，又需要叶洵的配合。怎么办呢？”
“还是那句话，对于别人，你只能影响，而无法控制。”吴敏的话听上去很残酷，却是事实。
挂了电话，常菲又失了神，直到医生过来说，常菲可以出院了，这个床位需要挪出来给另一个病人。
到了家，常菲打开笔记本电脑，才发现自己早晨想要发出去的请假信还躺在草稿箱里。领导竟然问都没问。若放在以往，她一定心急火燎愧疚万分，今天居然想都没想，便关了邮箱。她满脑子都是吴敏的话，“接纳你现在的自己，然后试图做你最初想要成为的自己”。
吃完了晚饭，常菲正在跟鲁鲁看绘本，叶洵回来了。他面色疲惫却带着微笑。“鲁鲁，过来，让爸爸抱抱！”鲁鲁扔掉绘本，朝叶洵飞奔过去。叶洵一把抱起，周起来扛到肩膀上。常菲似乎看到了一片海市蜃楼，瞳孔放大，眼眶竟然湿了。
晚上二人难得并排坐在床上，一起吃着零食看爸爸去哪儿。叶洵搂着常菲的肩膀，捋着她的头发，竟然发现了一根白头发。
“别动别动！我帮你拔掉这根！”叶洵有些心疼。
常菲叹了口气，倚在那个熟悉的胸膛，呼吸着他的气息。广告时间，常菲开了口，“我爸妈要回去了。”
“怎么了？他们呆不惯？”叶洵的眼睛充满了疑惑。
“也不是。他们年纪大了，忙活几年了，需要休息休息。我也想我们一家四口呆在一起。我们四个还从来没有单独在一起过。”
“那家务事谁来做？我公司现在还是很忙的，可没时间帮你。”
“我们一起分担，好吗？实在不行，请个钟点工做那些繁琐的。”
“你父母真的不肯帮忙吗？现在好的钟点工不好找啊，而且还贵。”
“这样好吗？你公司里忙，平时我们就一起带宝宝们，把家务堆到周末，吃饭啥的我们可以叫外卖。到了周末我们一起做家务带宝宝们，你觉得怎么样？”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叶洵的表情充满了戏谑的意味。看着常菲严肃的表情，叶洵坐了起来，“你疯了！别人家想要老人帮忙还指望不上，你怎么就这么傻？让我看看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叶洵凑上来看她的脑袋。
“我们带宝宝们去什么地方旅游一次吧，就我们四个。“
“不行，我带不了。”叶洵冷冷说完，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看email。常菲摇了摇叶洵胳臂，叶洵没有理她。常菲悻悻然，只得自己睡了。
次日，叶洵很早就去了公司，约了几个开发部的中层干部私聊。那几个，都是李响招进来的。他的目的，就是要瓦解这个联盟。他知道李响心里是怎么想的。李响是一名极优秀的程序员，但作为CTO，他并不拥有全局的视野和足够宽广的胸怀。这点叶洵早已清楚。他早就想换人了。这次，正好是个契机。
在笼络人心方面，他自信比李响强得多。只要给予足够好的职业发展前景和股权待遇，肯定会有人倒戈。只要有一个人走出来，其他人便会效仿。到时候架空李响，李响就会不得不走人。当初，叶洵自己，就是这么被逼走的。
一上午面见了四个，叶洵越来越胸有成竹。李响这两天不在公司，说是陪小孩去美国面试学校。等他回来，就要变天喽。还是不能一下子整得太狠，给他一个名分吧，总架构师这个名字不错。
正想到这儿，办公室门开了。蒋岚飘了进来。一般也就只有蒋岚敢不敲门就进来。今天，蒋岚穿了件鲜红的连衣裙，艳得让人睁不开眼。
“今天穿这么漂亮，有约会吗？”叶洵笑道。
“当然有，是晚上。今天是我生日。”
“哦，是吗？祝你生日快乐！你要什么生日礼物？我叫前台小陈去给你买。”
“能用钱买的，我都看不上。”蒋岚的眼睛怔怔望着叶洵，亮闪闪的。
“是我肤浅了。”叶洵转过脸去，瞥了眼桌上一家人的合影。“找我还有什么事儿？”
“上次你提到了汽车这一块。下午我给你安排了跟汽车板块的分析师的见面会。你要不要准备下，想想问啥问题。”
“不错，这片儿我很想涉足。看看市场会有多大，有哪些可能的参与者和他们扮演的角色。谢谢你，蒋岚。”叶洵感激地看向蒋岚。
“没关系，待会儿见。”蒋岚像一阵风，又飘了出去。
叶洵怔怔地坐在那里，许久都没有动。
整个下午，叶洵都有些恍惚。他强打精神把最后一个会议开完，回到办公室，呆坐在椅子里，凝视着和常菲的合影，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这时，常菲的微信进来了，“老公，你什么时候回家吃饭？我买了新鲜的寿司和生鱼片，都是你喜欢吃的。对了，我们五一长假去日本玩一圈吧。就我们一家四口。据说日本很适合带小朋友的家庭游玩。”
叶洵看到“一家四口”这几个字，想起昨晚常菲的话，心里升起一股厌恶。
这时微信又进来一条，“能光临我的生日晚餐吗？在我宿舍。晚上七点，我来公司接你。”
叶洵一看表，六点半。他的心，突然跳得很快。他快步走到饮水机前，倒了杯冰水，放到嘴边，终究没有喝下去。
回到桌前，叶洵迅速收拾好公文包，分别回了刚才的两条短信。
“我今晚有应酬。晚回来，不要等我。”
“好。”
叶洵旋风般走出了公司，来到楼下健身房内的浴室，快速冲了个澡。然后便窝在大堂的沙发里发呆。没过多久，铃声响起，他扫了一眼手机，冲出了大门。大楼外，一辆鲜红色的兰博基尼停在那里。等叶洵靠近，车子左右两侧的门缓缓地升起，如同科幻电影般，让路人驻足观看。叶洵目不斜视地大步跨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风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