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父与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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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中央，汹涌的人潮已经渐渐散去。小街里，大排档和夜市依旧热闹。小街的尽头，跟主商业街平行的，是一条僻静幽深的街道，高大的梧桐伫立在两侧，守护着一幢幢历史悠久的小洋楼，仿佛在宣告这条路尊贵的身份。一幢有门卫把守的三层别墅内，流淌着轻盈的爵士乐。这专为高档会所的大堂播放的爵士乐，不知伴随了商海里的多少潮起潮落。
叶洵呆在这里，一种强烈的轮回感涌起。他来到一个包间门外，摩挲着铜质的门把手，停留了许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推开门。“徐总！”他伸出了手。
徐元，魔都创投界光彩夺目的新星，站起身很有力地接住了这个握手。他个子很高，肯定超过了一米九。
“叶总！久仰久仰！听蒋小姐多次提起你。看了上次的人物访谈，我很喜欢你的风格。”徐元嗓音洪亮，语速极快。叶洵一下子就觉得他很聪明，属于效率很高的那种人。他很喜欢跟这样的人打交道。蒋岚也站着，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你们二位先喝杯茶休息会儿。待会儿，我给你们引见一个人。是惊喜。”蒋岚微微一笑，鲜红的嘴唇透着些性感。今天她打扮得格外漂亮精致，穿着一件羊绒针织连衣裙，颇有民国风情，都不像是商业聚会的妆容。
大家闲聊了一会儿，蒋岚叫服务生上了一瓶北非产的葡萄酒。
“我上次到突尼斯玩，看上个酒庄，很别致，就买下了。你们尝尝看。”蒋岚亲自为他们俩斟酒。
叶洵握着酒杯，感到时空错乱的幻觉。奇异的酒香、熟悉的窗台，仿佛那个斟酒的女人就是---。门忽然打开了，一位发须尽白的老人走了进来。他带着黑色皮手套，拄着拐杖，走路却铿锵有力，一副军旅派头。老人环顾众人，眼光停留在叶洵的脸上，怔住了。过了几秒他回过神来，转身对蒋岚说，“岚岚，你给舅舅介绍一下。”
蒋岚微笑着朗声说道，“两位，这是我舅舅，萧建国萧老先生。这会所，就是我舅舅跟各路英才谈古论今的地方。”
叶洵感到一阵晕眩，心跳快得厉害。他暗自深吸了几口气，握紧了拳头。
蒋岚看了看叶洵，左手抬向徐元，“舅舅，这位就是我上次跟您说的元臻投资的徐元。”徐元赶紧伸出双手，上前跟老先生握手，“萧老先生，听了很多关于您的传奇，终于见到您本人了！“
寒暄片刻，萧老转过头来朝叶洵看过来。
“我叫叶洵。”叶洵伸出了手。
萧老看着对面表情有些冷漠的叶洵，慢慢地伸出自己的手，简短有力地握了下。
“你们都是青年才俊啊，了不起！我已经老啦，以前只对地产和我的老本行感兴趣。新科技这块儿，现在得向你们年轻人讨教了。”
“敢问老先生本行是做什么的？”叶洵扬了扬眉毛。
“我原本是做无线电的，这里最早的移动通信的基站也有我的功劳啊。”
“敬佩。”叶洵抑制住情绪起伏，保持着平静的外表。
“大家别站着了，坐下喝酒，尝尝我酿的酒！”蒋岚招呼大家坐下。“舅舅，叶洵是飞寻科技的CEO。我在飞寻有一笔不小的投资。这次来呢，也是想得到您的指导。徐总就不需要我介绍了吧。最近财经频道上他经常露面的。“
“萧老先生，我们元臻投资目前主要涉足的是云计算和人工智能领域的应用。我也在跟叶总商讨合作事宜。”说完，徐元朝叶洵看了一眼。
叶洵接着说道，“徐总说得不错，飞寻刚起步不久，主要是为企业提供云计算的服务和支持。最近在跟徐总讨论扩大规模的事情。”
”说说看，你为什么要做这个？“萧老微微一笑，探询地看着叶洵。
”因为我坚信这个产品可以极大地推动企业内部的信息流动、提高效率，更重要的一点是可以让大规模的智能化决策成为可能。”
“嗯，我喜欢这样的实干家。你们年轻人有闯劲，只要你们做产品的时候坚持这个初衷、团结一致、科学管理，前途不可限量啊。走在前沿，总是会有最好的机会。我会好好关注你们。回头跟我专门做个报告，我很想知道你们公司产品的细节。我看我们集团也得往云上搬喽。”萧老看着叶洵，果然从他的眼里看到了急切和喜悦。
又聊了一会，萧老看看手表，起身告辞。送了萧老，三人回到包厢。
“蒋岚，想不到，你竟然是萧老先生的外甥女。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起？“ 徐元显然还沉浸在刚才的会见中，耳朵红红的。
“其实，我跟我舅舅，平常都很低调。这不是你们想找点灵感嘛。我只好出张大怪喽。”蒋岚妩媚地笑了声，“徐总，你觉得这次对飞寻－－－”
“蒋岚，我对飞寻、对你和叶总，一直都很有信心。我回头跟公司里几个主要负责人商量一下，本周咱们就定下来，如何？”
“那就麻烦徐总了。我们等你的好消息。”
送走了徐元，蒋岚回过头来，看到叶洵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感激，又像是其他什么。
“谢谢你，把你舅舅都搬出来了。”
“我有一手好牌，你不用担心。”蒋岚眼神亮闪闪地。叶洵垂下眼帘。蒋岚微微一笑，把目光投向别处。“倒是，你能跟我来一下吗？我舅舅有话跟你说。”叶洵跟着蒋岚穿过楼下的大堂，来到一扇棕色古朴的门前。蒋岚轻轻地敲了敲门，“进来吧。” 里面传来了萧老先生的声音。
叶洵迈了进去，一抬头，看到了萧老炯炯有神的双眸。他感到自己的手心微微出汗，于是他把目光从萧老的脸上挪到萧老握着拐杖的手上，却愣住了。这次老人没有带手套，而露出手背上醒目的伤疤。那是一个略微不规则的圆形伤疤，凹下去有铜钱般大小，长在一大堆皱纹和老年斑当中，显得格外狰狞。
“你父亲是不是叫叶铎？”萧老直截了当地问。
“是”。
那双衰老的手颤抖了起来。蒋岚看着叶洵，诧异的表情持续了零点五秒，又恢复了正常。
叶洵回到安静的家中，其他人都已经熟睡。他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经过了各种古怪的梦境后，他被闹钟叫醒。胡乱洗漱了下，早饭也没吃便出了门。地铁向着市郊的方向开去，渐渐地，车厢从地下跑到了地面上，建筑物之间的距离也不向之前那么拥挤。出了地铁口，他叫了辆车，看着车窗外风景越来越落寞。最终他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了车。电梯的按钮淹没在层层叠叠的小广告贴纸中。叶洵狠狠地撕着这些小广告，直到电梯门打开。“哐！”他狠狠锤在十四楼的按钮上。电梯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大小灰尘漂浮在空中。叶洵只听到自己粗粗的呼吸声。电梯门打开，他冲了出来，走到一扇没有任何装饰甚至连小广告都没有的门口。
叶洵按响了门铃。母亲出现在门口。她垂着眼帘，“你来了。”轻轻的一声，把他引进屋内。
公寓不大，家具也很简单，摆放得错落有致，几盆绿色植物点缀其中，让人看上去很舒服。叶洵走到里屋，父亲正穿好了衣服，准备挪到轮椅上。
“爸，我见到了萧建国。”
“在哪里？”
“在老家。”
沉默。
“他的外甥女正在投资我的公司。”
“蒋岚？”
“你认识她？”
“你现在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不同意你的婚事？凭你的材质，就算没有我当年的地位，你依然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你就是对自己的未来太草率了！要是听我的安排，再耐心点，你就可以少奋斗多少年！“
“你为什么如此耿耿于怀？我选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变！”
“叶洵，不要这么绝对！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接受蒋岚的投资？你知道她投资你的目的是什么？”
叶洵一下子被堵住了。他一直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一直回避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利用别人的背景身世。或者说，他的潜意识里认为这样做是可耻的。他也从未深究过蒋岚的动机，他只是一厢情愿地相信，所有的投资都是因为公司的前景和实力。叶洵一下子陷到了椅子里，不说话了。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一直以来，他都铁定了要与常菲终老一生。他不会也不愿去依附另一个女人的金钱或者权势。他应该是像王者一般，为他的女人提供富足的生活。
“自从你加入那家公司，我就相信，你会回来的。你终究是我的儿子。”父亲说，面色带着得意，仿佛儿子是他的一件作品。
叶洵无言以对。良久他站起身，走出卧室。母亲跟了出来。
“孩子们还好吗？”母亲轻声问道。
“挺好的。菲儿把他们照顾得很好，妞妞现在已经很壮实了，一点不像早产的。菲儿他爸妈也帮了很多忙。”
“那就好。我就不去凑热闹了。你多陪陪菲儿，别冷落了她。你再忙都要记得花时间陪陪她。”
“妈，家里有她父母帮着呢。你别操心了。照顾好爸爸。”
“哼，他有什么好照顾的。你听到没有，工作再忙也不要忘了陪陪家人。她的父母不能代替你。听到吗！“ 母亲的声音很响，响得有些歇斯底里。
叶洵惊诧地看着母亲。她似乎变了一个人，眼睛瞪得很大，布满了血丝。
“你为什么要说这个？”
“我以为你会跟他不一样。结果到头来，你毕竟还是他的儿子。妈妈求求你，不要重复历史，好好过日子，好好对待你的菲儿。她是个好人，不要伤害她。”
“妈妈你怎么了？”叶洵扶住重心不稳的母亲。回头看到父亲坐在轮椅上停在卧室门口。目光交汇，叶洵感到一丝寒意。父亲神色漠然地转动轮椅，又进入卧室，带上了房门。叶洵回过头来，把母亲扶到沙发上。
“妈，我这么努力也是为了这个家。等到公司盈利稳定了，我就把手头的事放一放，带你和全家去欧洲旅游，好不好？”
“儿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的话，跟你爸很多年前说得一模一样。我很害怕，你会跟他一样。”
“我不会的。我现在做事很小心，不管做什么都留好后路，你不用担心我。”
“你还不明白？我说的是你跟菲儿。我不想她变成我！“
叶洵愕然。一直以来，母亲的幽怨糅合着父亲的沉默，在叶洵看来是家常便饭般普通。这么多年了，母亲也就偶尔露出隔夜的泪痕。他看到了便会心疼一下，然后一天天就这么过去了。今天母亲这么情绪化，难道是因为刚才跟父亲的对话？
叶洵的思绪很快就回到昨晚发生的一切，以及刚才跟父亲的一席谈话上。他迫切想要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理一下头绪。“妈，你别多想了，我跟菲儿好得很。周末让她带着孩子们来看你们？”
“你定个时间吧。我啥时候都在。”母亲的脸又换成了冷漠的神情，音调也恢复了正常。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父与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