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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昨日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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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你是谁!”睡梦中,赛琳听到尖锐凄厉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接着是地动山摇,她的梦坍塌了。
赛琳张开眼,身旁一位穿着红色T恤牛仔裤的年轻姑娘正怒目相向。她一下子清醒,“我在哪里?”环望四周,这是一个陌生的房间,只有一张简单的白色床铺和床头柜。她下意识地准备下床,却碰到那只伤脚。这才看到双拐就放在床边。
“这是哪里?你是谁?”赛琳困惑地问这位红衣姑娘。
“我还要问你呢!你在我爸爸的公寓里干什么?”
赛琳猛然觉悟。昨晚,有美酒有音乐,冲散了她对黑暗过往的恐惧。眼神交汇中,她仿佛看到了和他相通的灵犀。她需要勇敢一点,她需要再喝一杯,。。。,似乎喝多了。。。
“我、我、我的脚骨折了,他这里有电梯,所以就。。。。不好意思。内个,你回来啦,我就马上走,马上走。”赛琳点头哈腰语无伦次地。
“你睡过的床,我看都不会看一眼。”那位姑娘轻蔑地说。
“我马上走。”赛琳被这眼神刺痛了一下,顾不得仪态,拄着双拐夺门而出,刚走到厅里,大门开了,路枫走了进来。
“爸,你怎么随随便便就让别的女人住进来?”那红衣姑娘疾步冲了过来。
“对不起。”赛琳又说了一句。
“你不用说对不起。”路枫的口气很阴沉,“菁儿,她是我朋友,受伤了需要帮助。爸爸希望你能够尊重她。”
“爸,你要是另找,我也不反对。只是你别找个跟我差不多大的来当我后妈。你不觉得恶心,我都恶心。还有你,”姑娘转过脸来,指着赛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肮脏的用心,年纪轻轻,不学无术,别指望傍个糖爸爸,就能养着你,你不配!“说完,她冲出了大门,砰的一声,大门重重地带上了。
“菁儿!赛琳,你先坐下,等我回来。”路枫也冲了出去。空荡的房间,赛琳扔掉拐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掩面痛哭。
过了良久,门被轻轻地打开,路枫面色疲惫地走进来。每个阳光灿烂的面孔背后,都有一地鸡毛或是鸡飞狗跳的一段,过去,现在,或是将来。路枫也不例外。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也未能挽救一段失败的婚姻。这婚姻既已死去多年,却还阴魂不散。连女儿声色俱厉的样子,都像极了前妻,让他不寒而栗。
“对不起,赛琳,我代我女儿向你道歉。她最近有个大挫折,迁怒于你,很不应该。我希望你能够原谅她。”路枫蹲在赛琳跟前,说得很诚恳。
赛琳只是把脸埋在手心里,没有回答。路枫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塞琳的肩膀,“好了,没事了,我----”。赛琳一下子拨开路枫的手,露出满脸的泪痕。
“别碰我,我很脏,我不学无术,我不配----------”她眼神空洞,开始前后摇晃,不停地重复。
路枫愕然。作为心理医生的他,看到过很多这样崩溃的样子。此时,他对于面前的这个女孩,却无法用对病人的眼光去分析。他的心里,充满了怜惜。他为她感到心痛。感性放纵了几秒,他拉回了自己的理智。他决定,一定要把赛琳从黑暗里拉出来,出于医生的本能,更是出于一种他现在还不愿意去深挖的情感。
他去厨房倒了杯凉水,放到赛琳面前。“赛琳,先喝杯水。”赛琳停止了摇晃。她一口喝完,似乎很口渴。良久,她抬起头,眼睛似乎有了一丝光亮,一秒后又黯淡了下去。
“去洗个澡。”路枫轻声地指挥,递给赛琳一条洁白的大浴巾和一套清爽的居家服。赛琳机械地点点头,拄着拐棍跟他去了卫生间。
淋浴头下,雾气蒸腾,她感到很安全很温暖。她使劲地搓洗着每一寸肌肤,那里藏着她的污垢、她的屈辱、她不堪的过去。拉开浴帘,她裹起了浴巾。浴巾好柔软,赛琳感觉自己就像初生的婴儿躺在妈妈怀里。她用手抹去镜子里的水雾,那双美丽的眼睛正看着自己,带着勇气。
打开浴室的房门,她从隐藏自己的洞穴里走了出来,有些摇晃。路枫赶紧过来扶着赛琳回到客房,躺到床上。
路枫递给赛琳一杯水,赛琳抿了一口,眼神愈来愈光亮。
“一切都会好起来。我想,你有一段过去在纠缠折磨你,是不是?”路枫问道。
赛琳抬起头,怔怔地望着路枫。她感到路枫身上有一种沉稳一种关切,可以让她依赖。刹那间,仿佛父亲又回到了她身边。这伤疤终于可以被揭开了。赛琳滑到被子里,肆无忌惮地嚎哭起来。
少女时代,本应是鸟语花香的豆蔻年华;而她的,却充斥着死亡和淫靡的气息。父亲的惨死,母亲的再嫁,只是黑暗的开端。
那一天,是她的生日。她特地穿上了母亲送给她的白纱裙。十四岁的她,已是风姿绰约的妙龄少女。那是一个礼拜天。白日里,母亲邀请了几个好友来家里一起庆祝。晚上,那个漆黑的夜晚,母亲要去医院值班,家里只有她和继父二人。继父给她喝了一杯可乐,再次醒来时她便看到白色纱裙上的殷红鲜血。
“脏女人”、“不学无术”、“别指望我养着你”、“你不配”、“你要是告发,我就掐死你,掐死你妈”,记忆的碎片翻滚着。
很多次她央求母亲不要去医院值班,母亲责怪她矫情。这样的事一直发生了一个学期。她原本平淡无奇的成绩更加跌落悬崖。母亲居然还要继父帮她补课。
那天,天气很冷,她赤身裸体地缩在墙角,居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确切地说,是快感。她羞愧万分,瞥见厨房的水果刀。。。。
刀锋划过肌肤的瞬间,她感到释放。所有的羞愧,全都随着鲜血的涌出,而灰飞烟灭。她急切地期待死亡,至少天上有爸爸可以保护她,直到听到母亲凄厉的尖叫和哭喊。
母亲只是跟继父离了婚。没有告发,是害怕毁了赛琳的名声。名声,对于一个女孩子而言,依旧是最重要的资产。
“我真的很脏,我配不上你。”赛琳从被子里露出通红的双眼。
“不是你的错,一切都会好起来,相信我。你值得拥有所有的美好。”路枫隔着被子,握住了赛琳的手。
这一刹那,所有的悲痛、所有的屈辱、所有的委屈都倒涌了回来。只是这次,驾驭洪流的堤坝已经在她心里竖起,任凭汹涌的情感奔腾而过。第一次,赛琳感到了自己勇气的力量。而唤醒这勇气的,是对面的那个男人。他帮助自己,揭开了这丑陋的伤疤,用锋利的刀割去了继续感染自己心灵的腐肉。新的伤疤还会张起来,而自己不会再被那腐肉所毒害。
赛琳感激地看着路枫,“谢谢你!”
“你很勇敢。是你自己,拯救了自己。”
“抱抱我,好吗?”赛琳坐了起来,嗓音有些沙哑。
路枫坐到赛琳身边,搂过赛琳的肩。路枫的肩膀很宽很厚,胸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让赛琳想起那个年代久远的温暖怀抱。赛琳像小猫一样蜷在路枫身边,贪婪地感受这个时刻。
\"咕噜噜-----“二个肚子同时开响。二人都笑了。已经入夜,大家都被折腾得筋疲力尽。
楼下有一家“老夫老妻面”。里面的菜单很有意思。赛琳叫了一碗“平平淡淡”,另一碗“天雷地火”,一切美团搞定,还有八折。五分钟后,小二亲自送到楼上。“路老师,您今天这么好胃口,吃两碗?”路枫笑而不语。
赛琳看着两只塑料碗,一只里面五颜六色满满腾腾各种料,上标“平”,另一只是一碗顺滑的阳春面,上面漂了两片粉白的牛肉,上标“天”。“这个标错了吧,”赛琳抱怨,“这个颜色鲜艳的,才是天雷地火啊“。
“不然,你先两碗都尝一尝。”路枫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赛琳先尝了两口那碗五颜六色的,嗯,什么味道都有。她又从另一碗里夹起一块牛肉放到嘴里,立刻惊呆了。这片肉滑滑溜溜,入嘴即化。奇特的牛肉香味如此浓郁,强烈刺激着赛琳的味觉神经。赛琳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汤,食欲更加翻涌。“路老师-----我可不可以再喝两口汤呀?“赛琳嗲嗲地抛了个媚眼。
“你吃到天雷地火的感觉了吗?是不是欲罢不能?”路枫笑道,“这碗给你吧。我吃平平淡淡正好。”说完拿起另外一碗。
揭开平平淡淡的锅盖,里面装满了五味杂陈的一地鸡毛。赛琳想起了常菲,又看看路枫,心里有些失落。他真的就甘于这平平淡淡吗?
有一些渴望,在她心里升腾。她好想一直呆在路枫身边。。。眼角偷偷瞄了瞄路枫,他的鬓角,他的胡茬,他的喉结,他结实的上臂线条,他的每一寸轮廓,都让赛琳心神荡漾。要不是刚才已经搞得筋疲力尽,赛琳估计早就使出三十六招连环狐媚法了。
在感情上,赛琳一直如同蒙古军团一般勇往直前。只是攻城容易守城难,每次天雷地火之后,她便堕落成逃兵,哪怕只有一点点问题。她害怕别人发现她的过去,她觉得自己配不上拥有真正的爱。
今晚,她找回了勇气。虽然这勇气还稚嫩得摇摇晃晃,赛琳却迫不及待地想要使用,她害怕再不用,这爱就跑丢了。她盼望着眼下路枫再多一些暧昧,就可以顺势发动引擎。可是路枫没有。路枫只是给她肩膀给她慰籍,像父亲像兄长像朋友。那么昨晚的那些眼神呢,那又是什么,是讯号吗?路枫他也有同样的感觉吗?赛琳很纠结,紧紧勒住了勇气的缰绳。
路枫坐在沙发上埋头吃面。上次婚姻的惨败,撕碎了他对感情的期待。无数次的争吵和冷战,把一份曾经真挚的爱情撕扯得面目全非。路枫可以治疗别人的心疾,却对自己婚姻的消亡无能为力。理智告诉他,继续无视感情的小波澜,继续过简简单单平平淡淡的日子吧。因为,任何一种关系,都是赌博,一个胜算不大的赌博。你永远无法预计未来的困难,无法预计两个人是否能够成功地一起面对,无法预计在各种压力下,人性的黑暗面会不会爬出来,摧毁一切。
可是这次,他的心绪是如此惊涛骇浪,让他无法回避。赛琳的伤痛,他感同身受。赛琳痛哭流涕,他便想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这次,他无法像以往对待病人一样,用医者的角度冷眼旁观。他怜惜,他心痛,他愤怒。更有甚者,他感受到了自己的欲望。他想要吻她。他想说,“我要跟你一起,天雷地火。”
想到这里,路枫猛然站起,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那个曾经纯净热烈的少年,看着自己。路枫闭上眼睛,想要定一定心神,满脑子却都是赛琳的面容,一颦一笑,欢喜悲伤。他坐到马桶盖上,跟自己说,“深呼吸。。。”然后开始了冥想。。。
五分钟后,路枫站了起来,按下了抽水马桶的开关。“她刚刚从黑暗里走出来。让她好好地生活,好好地去寻找真爱。我不应该在她薄弱的时候,。。。”他打开了门。
当他把平静的目光投向赛琳时,赛琳的眼神顿时暗淡了下来。房间里二人沉默了很久。
“路医生,我吃完了,先回去了。”赛琳站起身,朝门走去。路枫握紧了拳头,“我陪你回---”。不等他说完,赛琳开口了,“不必了,我没问题,拐杖已经用得很熟练了。”门应声关上。路枫想要冲过去,却终究没有。门外,赛琳站住,等了一会,里面没有声音。她抹了下眼睛,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电梯按钮。
路枫站在原处,听到门外电梯门打开又关上。他两步走到冰箱跟前,从里面拿出一瓶啤酒拧开盖子,一干而尽。
窗外难得的清爽夜晚,可以看到远处的灯红酒绿。隔了几个弄堂的酒吧街传来嘈杂的人声。路枫克制着不往下看,可是眼睛还是背叛了自己的理智。
临街修自行车的铺子还开着灯。赛琳的长发凌乱,飘扬在夜晚的春风里。她撑着拐杖,一手拿着手机在看。路枫刚想收回目光离开窗台,赛琳忽然转身,目光朝他的方向扫来。晶莹的眼泪,挂在赛琳的眼角,在路灯的照耀下,闪着光。
路枫再也无法抑制那排山倒海,拿上钥匙,冲下了楼。
奔到街边,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刚刚关上车门,开上车道。路枫追了出去。小轿车陡然停止,车门打开,一节拐杖露了出来。赛琳满脸泪痕地站在了路枫面前。路枫张开双臂,赛琳缓缓地落入他的怀抱。“我想--我很喜欢你。。。”赛琳轻声说。“我也是”,路枫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那些所有预知的不确定性,所有计算后得出的失败概率,在两情相悦来临时,都显得不堪一击。路枫再次横着抱起赛琳,二人默默对视着上了楼。这次赛琳搂住了路枫的脖子,紧紧靠着他的胸膛,快速强劲的心跳冲击着赛琳的耳膜。路枫把赛琳小心翼翼放在客房的床上,看到赛琳悲喜交加的脸,不由得用手轻轻拨弄她的头发,笑道,“接下来怎么办?“
赛琳咬着嘴唇,定定地看着他,心想,“这取经前嫩嫩的唐三藏是吃不到了,取完经回来的长老更有味道耶。”
“我出生太晚,没能赶上二十年前的你。现在你取完经了,本妖精倒更喜欢沧桑的路长老。”说完一把拉住路枫的衬衫领子往下一带,路枫淬不及防往赛琳身上倒去。他赶紧用手撑住床,二人面对面,相距不过几厘米。赛琳一个翻身,把老路压在身下。
“慢慢慢,你的脚。”路枫拍拍赛琳的背,又翻了过来,改成了侧卧。“如何消磨本长老,我们可以从长计议。你的脚可不能伤到。”
他轻抚着赛琳的脸颊。看着赛琳微微发红的脸颊,那是最美的一幅画。他忽然灵光一闪,一曲旋律在脑海中生成。
“稍微等一下”,说完再次把赛琳抱起,走到钢琴旁。他让赛琳跟他并排坐在琴凳上,打开琴盖,一曲探戈节奏的旋律流淌了出来,带着热情带着不羁。赛琳竟听出了泪水。她缓缓转过身来,凝视路枫的侧颜。双手轻轻摩挲着他的脸,脖子,胸膛,和结实的六块腹肌。
琴声放缓,赛琳的唇也抵达了彼岸。那是一座宽阔幽静的城堡,城堡的大门没有上锁,因为知道女主人就要来了。赛琳在里面尽情地四处游荡,这个如此陌生,却又似曾相识的地方。
旋律又变得激动而带着疯狂。城堡仿佛从阿尔卑斯山的湖畔一下子挪到了烈日炎炎的热带海岛,吹着热辣的海风。海风愈劲,琴声嘎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疾风骤雨般的呼吸声。
城堡的探索转战至主卧,赛琳无心观看四周,她只专注地看着眼前那个让她心动心安的男子。他的床铺太柔软,他的表现太劲爆。以往每每做完,赛琳都会感到羞耻和空虚。唯独这次没有,她只感到美好,那激动的感觉,如同久久不散的涟漪,一直荡漾在她心里。至此,赛琳的心门真正大开,冰雪彻底消融,她感到无限的光明正在等待着她。
次日清晨,赛琳见满室狼藉,皆是昨晚战斗的痕迹,正准备起身打扫战场,路枫一把搂过她,“你脚伤了就别乱动,我来吧。”路枫利落地收拾好了卧室和客厅的凌乱,又在厨房忙活了起来。很快厨房飘来了吐司的香气。全麦吐司加蓝莓酸奶,路枫端着早饭进来一看,赛琳已经从他衣橱里翻出一件衬衫穿在自己身上。赛琳俯撑在床上,光溜溜的大腿露在外面,媚眼如丝地用手指头做了个勾引的动作。“长官-------”
“Come on!”路枫哭笑不得,“这位小姐,本长官昨晚已经被你榨干啦。让我们补充点蛋白质,好不好?”
二人在床上解决了温饱问题。路枫看了看表,“不早了,长官得去上班了。给琳小姐你留了把钥匙,放在床头柜这里。冰箱里有包好的三明治。”
赛琳有些不舍地挥了挥手。路枫走出两步,又转了回来,在赛琳嘴上轻轻一吻,“谢谢你,琳小姐,昨晚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