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莫凭栏》锦屏空

9、山中遇刺

　　樊城外的孤山上，大火借着风势烧了一夜，终于在次日午后被官兵费力扑灭。昔日霸道猖獗的马贼山寨如今已是破败不堪，孤零零立着几根被火烧的焦黑木柱，昭示着曾经的威风八面和历经过的腥风血雨。
　　山间立着位吹箫的玄衣少年，箫声凄冷哀绝，却透着几分悲壮。几步外的墓碑前，立着位素衣女子，女子脸上沉静肃穆，将手中的一盏清酒酹于地下，轻声道：
　　“瑾瑜，你我一别八年再度重逢，却是如今景象。”
　　苏阑抚着石碑上凹陷下去的佳人名字，喃喃道：
　　“你放心，他的尸骨我已命人收捡，与你葬于一处可好？”
　　葛炎是朝廷要犯，虽已自刎，尸体仍要受刑，扔进乱葬岗中，不得掩埋不得立碑。
　　一曲终了，林陌同苏阑一并归去。
　　“公子会怪我私自带出了葛炎尸骨吗？”苏阑垂眸，葛炎杀人如麻，罪恶滔天，如今自己毕竟是给了他一处埋骨之所。
　　“人都死了，尸首如何处置都是活人的事。”林陌虽然理解苏阑将二人合葬的心意，但从心底里并不认为死了的人能从中得到什么慰藉。
　　“葛炎杀人无数罪不容诛，可能与有情人厮守一生也算死得其所，倒多了几分悲壮。”苏阑拢了拢衣袖，似是自言自语。
　　林陌转头看了眼出神的苏阑，眼中泛了星点落寞，又在眨眼间消逝。他坚定而又冰冷的看着远方，道：“人生世间，诸多疾苦万般负累，有的人生而有幸可得爱人常伴左右，而有的人却终究不应执着于那些虚妄的情谊，这是天降大任所致，是枷锁亦是使命。”
　　苏阑看着林陌眼中光芒瞬间黯淡，心中泛了酸楚，可她眼神明亮，心境通透，扬起脸看着林陌一字一顿道：“情谊不分尊卑众人皆配拥有，公子也同样值得。”
　　林陌感觉身体忽然涌出一股暖流，汹涌湍急地从四肢汇集到心脏。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二十余年，竟然从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过“你值得”。他不肯交出自己的信任，吝啬于流露半分的真情，又何尝不是觉得自己不值得！不过他还是很快地平静下来，脸色沉郁一如往日般讳莫难测，可眼神中微妙的变化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

　　走了一段路，林中忽有窸窣之声，几只羽箭应声而发，林陌一把拽过苏阑，将其护在身后，同时迅速抽出佩剑，应对从林中冒出的几个黑衣杀手。
　　林陌侧目示意苏阑寻个藏身之所，自己便独自与几个杀手陷入打斗之中。
　　藏在树后的苏阑发现所有杀手都剑指林陌，无人在意躲起来的自己，很显然非为劫财，只为杀人。
　　苏阑自始至终都不相信林陌，即使他真的是父亲故友之子，他此行的目的也绝不单纯。更何况，如今还被杀手追杀，他的身份背后肯定蕴藏着更大的阴谋。
　　此刻林陌还在与杀手周旋，可毕竟杀手众多，待会力气用光，肯定不敌落败，到头来，自己也难免被灭口。今日只和林陌来此祭奠，连个侍从也没带，荒郊野岭哪里会有人人前来相救呢？若是此刻趁杀手不备，偷偷下山寻人相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像是有感应一般，林陌在打斗的间隙望了正欲悄悄逃走的苏阑一眼，苏阑便挪不动步子了。
　　苏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样的眼神，就像是堆积了万年的孤独与落寞的不化雪山。他是理解和释然的，像是早就没想着能与别人同生共死，所以从不奢求有人为他留下。他是孤独和冰冷的，像是早就习惯了孑然一身无人相伴，所以他愿意一人承担自己所有的苦难。可他终归还是带了几分落寞，即使早就猜到结局，即使习惯了数年，还是会落寞……因为人总是贪婪地想获取更多。
　　此刻什么乱世安身明哲自保全都散去，就只剩心疼。
　　苏阑像是中了蛊一样回到树下，脑中飞速地算计着，樊城外，他救过自己；山脚下，他也牵马等过自己。自己这样做，只是在报答他的恩情。思索出了答案，苏阑更加释然。这是一场豪赌，只是一向谨慎的苏阑生平第一次赌，赌注就是自己的命。
　　又一个杀手倒下，林陌露出疲惫之态，眸光一扫，却在某一处停滞，瞳孔骤然放大。她，竟然没走！
　　闭目沉思的苏阑不知过了多久，耳畔的打斗声渐渐停歇，睁眼，还是不睁眼？肩膀忽然被拍了拍，长睫一抖猛地睁开眼，林陌那张俊逸的面孔便映入眼帘，脸上，还难得带着丝爽朗笑意。
　　“林陌，你怎么样？”
　　此声未落，眼前人轰然倒地。

　　林陌醒来时天已经黑了，自己靠在一棵树下，前方还生了一堆火。不停窜动的火苗后边露出女子清秀的脸。
　　“你醒了？”苏阑不知在哪寻了个破罐子，里边盛了清水，递了过来。他只受了些皮外伤，自己已经为他粗略的包扎止血，并无大碍，估计只是以一人之力敌数十高手后太累而晕过去了。
　　“为何不走？”林陌润了润喉，依旧沙哑的问道。
　　“公子烟波含泪，小女实在于心不忍。”苏阑不着边际地信口雌黄，一边还对着林陌笑，目光紧盯着林陌的脸，不愿错过一丝一毫他窘迫的神情。
　　可林陌只是抿了抿唇，没有言语。
　　“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隔着火光，苏阑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下。“可我并不执着于此。万物讲究机缘，不论公子是谁，来襄阳与我相识便是天意注定。我，亦以此为幸。只要公子不会伤害苏家，公子便就是林陌，苏阑亦愿意为公子之友。”
　　林陌抬头对上她那双明亮的眸子，烛火映着苏阑眼底的人影，确确实实是坐在她面前的自己。沉默了片刻，低低道了声：“多谢。”
　　苏阑手中拿了根树枝，百无聊赖地扒拉着火堆，又看似不经意地说道：“杀手是谁派来的你心中肯定有数，我并无意探究，但不得不说，你的行踪似乎完全在那个人的掌握之中。”
　　林陌依旧紧抿着唇，看着火堆的眼神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良久，他起身说道：“天色尚早，我们下山吧。”
　　苏阑摆摆手道：“这些刺客没有得手，那城中的杀手自然早已准备。此刻回去，恐怕是自投罗网。公子疲累，想来难以招架，不如在这歇一晚吧。”苏阑一边说着，一边挪到了他附近的一棵树找了个舒服姿势躺下。
　　林陌张了张口，终究还是咽下了要说的话，轻轻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醒来的苏阑发现身上盖着一件带着血迹已干的墨色长衫。不远处林陌正捧着昨天苏阑递给他的破罐子盛着清水缓步而来，面如冠玉，五官深邃，眉目朗朗。苏阑忽然想到司马公史记中“非独女以色媚”所说的男子，大抵就这个模样了吧。
　　林陌看起来心情舒畅，并未理会苏阑不怀好意的注视。只是在苏阑正要接过清水道谢时，举起破罐一饮而尽，还用袖口轻轻擦拭了嘴角的水珠。
　　苏阑伸出的双手悬空片刻后，不由干笑两声，道“公子……豪爽！”

　　郡尉好睡了一夜，大早起来便去了太守府邸寻苏家小姐和林公子，想商讨下处置事宜。可谁知在偏厅等了半个时辰，却见到自己要找的两人从外面狼狈归来。林公子看起来倒还寻常，苏小姐却不知是否刻意地白了林公子好几眼。连郡尉看了，眼睛都有些酸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