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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如我之意 ...

  •   大红喜服在案上放着,临汾熟视无睹地坐在铜镜前,往发间簪了一支金钗。
      “郡主,您好歹也试试这喜服,若有不合身的地方,好让织室早些改改。”侍女有些忐忑地提议,但手中仍捧着临汾往日穿的外衣。
      她服侍临汾郡主也很多年了,可总摸不准这位主子的脾性。每次说话都要掂量好久,说出口时还是难免心中忧惧。
      “我有说不试吗?”临汾朝喜服那处扬了扬下巴,侍女立刻满心欢喜地捧了过来。
      临汾的手指轻轻摩梭着喜服,光滑的流霞锦缎上绣着富丽堂皇的金边牡丹,领口袖口处细心纹了临汾往日喜欢的十四则纹样。
      临汾本就白皙,穿了大红喜服后更衬得肤白胜雪。她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举手投足间的雍容气度与喜服上的金边牡丹相得益彰。
      “郡主,您真是太美了!”侍女忍不住赞叹道,“没想到程小公子亲自绘制样式的喜服郡主穿起来这么好看!”
      临汾疑惑问道:“这衣服是他亲自画的纹样?”
      侍女点头道:“对呀,程小公子坚持要亲自绘制喜服,还寻了几位绣工绝佳的民间绣娘一针一线亲手缝制呢,织室有位大人提议用提花木机,程小公子立马否了,还自掏腰包补了几位绣娘三倍银钱呢。”
      “真是傻子。”临汾嘟囔了一句,伸手取了托盘上剩下的那方红盖头。
      临汾往日看兄长娶妻时,嫂嫂头上盖的红绸总是绣满了各种似锦繁花,一簇堆着一簇,看起来十分俗艳。
      可这方盖头不一样,正中只有一株首案红金环牡丹孤高挺立,为避免单调盖头边缘用金线绣了一圈花纹。临汾拿近看了看,这纹样竟是无数用篆书写的的“如意”。
      临汾小时候识字很慢,很多人都嫌弃她笨,不愿意好好教她,所以她只缠着自己一母同胞的哥哥曹冲不停地问。
      曹冲是所有公子里性情最好的,他仿佛都有磨不尽的耐心,所以无论临汾问了多少遍同一个字,他都会温和地为她重复一遍又一遍。
      但曹冲公子的玩伴程良却是个急性子,临汾从没问过他,但他每次都会在曹冲说话前冷嘲热讽地挖苦临汾一番,再不停地催促曹冲一块出去射箭。
      那天临汾问的是“如意”二字,曹冲并没理会程良的急不可耐,只是一边拍了拍程良肩膀,一边微笑地为临汾读了一遍。
      临汾仰着头,看着哥哥温柔的眉眼,奶声奶气地问道:“‘如意’是何意?”
      曹冲摸了摸临汾的头,笑着道:“就是一切事情都会按着你想的发生。”
      临汾没听太懂,但仍然拉着曹冲的袖子一本正经地问道:“哥哥喜欢‘如意’吗?”
      曹冲弓下身子与临汾平视,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些同往日不同的光芒,后来过了许久临汾才知道,那点光叫做烟火气。他说:
      “我喜欢,万事要能如我之意,该有多好。”
      临汾看着曹冲也笑了,坚定地说:“那彦儿也喜欢‘如意’,和哥哥一样的‘如意’。”
      只可惜曹冲后来也没能‘如意’,而临汾的‘如意’也随着自己哥哥那份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临汾正出神,一个小厮进来道:“郡主,程小公子来了。”
      侍女有些为难地看向临汾道:“这大婚前,按理是不该见面的。程小公子这一次也太不懂规矩了,郡主别生气,我这就去跟程小公子说明,让他离开。”
      临汾站起身子,在铜镜面前照了照,开口道:“让他在外面等我。”
      侍女十分讶异,忍不住提醒道:“郡主,私下见面本就不合规矩,穿喜服去就更加不妥了呀。”
      临汾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有理。”
      侍女还没想明白郡主这次怎么就如此好说话,就又听到临汾说道:“为我换身衣服,我再去见他。”

      程良穿了一身天水碧长衫,站在一树石榴花下仰头赏看。身姿颀长,侧颜如玉。他还未及加冠,所以没有束发,只是用一条湖蓝帛带系着,一派少年风流模样。
      临汾走得越近,他那双深邃眼眸就更加清晰,直到走至他身边,他才转过身来匆忙答礼。
      临汾从没见过这么正经的程良,那个拘谨地拱手行礼唤自己“郡主”的程良。她没有应答,只是稍微踮起脚伸手拂去了他肩头的几片落花。
      程良一怔,再抬起头时,临汾已经往前走了好几步,他也赶忙大跨步地追上了。
      “为何要见我?”临汾没带侍女,走路便也不像以往那么拘谨,步子也活泼了些,有了几分少女模样。
      “郡主要听实话?”程良说着话,余光始终留神着一旁不好好走路的人,生怕她脚下不注意踩了空。
      “自然是实话。”临汾仍低着头看脚下的石子路,嘴角不易察觉的扬起一个弧度。
      “怕郡主逃婚。”程良苦笑着道,“谁不知郡主心中不满这桩婚事,婚期将至,我也难免担忧了些。”
      临汾转过头白了程良一眼,道:“不瞒你说,我确有此意。”顿了顿,又自嘲地笑了笑,半真半假道:“可惜没成功。”
      程良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很快笑容洋溢了一脸,两人对视着笑了出声。
      “喜服试了吗?”
      “嗯。”
      “可还喜欢?”
      “差强人意。”临汾敛起笑意,寻了个石凳便坐下了。
      程良神色落寞地也坐在一旁,垂着头低声道:“抱歉。”
      临汾见他一脸失意,顿时起了玩心,也不解释,只是对着他说了句:“傻子。”
      程良仍垂着眼眸,低低地“嗯”了声。
      临汾知道他信以为真了,便勾起唇角,拍了拍他的胳膊正要解释,可谁料她的侍女仓皇地跑过来抢先喊道:
      “郡主,不好了,杨主簿没了!”
      杨修,没了?
      程良倏地抬起头,几乎是立刻往临汾那看了一眼,果然看见她满脸错愕与质疑,眼中慢慢升起一层薄雾。
      “杨主簿触怒了王爷,被王爷以军法处置了。”侍女跪在地上哭着道,她跟了临汾多年,自然也明白临汾对杨修的那些心意。
      临汾怔怔的坐着,嘴唇嗫嚅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两滴泪水抢先滑下。
      程良动了动手指,很想握住临汾的手,但犹豫良久还是收了回来。对侍女道:“你可知是何缘由?“
      侍女伏在地上摇了摇头,仍在抽泣着。
      程良站起身,先对侍女道:“你扶着郡主回去休息,我出去打探一番,一有消息我便遣人告知。”
      刚要抬脚,程良顿了顿,背对着临汾道:“后日便是你我婚期,我看你本就不大愿意,更何况如今杨大人出了事,不如我们,我们取消了这桩婚事吧。你放心,我去找我祖父,一切责任我一人担着,只说是我改了心意,一定不会牵连到你。”
      刚迈了一步,便听到身后之人喊道:“程良你给我站住!”
      叹了口气,程良缓缓地转过身,看着满脸泪痕的临汾仍然有些揪心。
      “谁说我不愿意嫁给你的?”
      程良笑得苦涩,望着临汾道:“坊间尽传。”
      临汾眼中蓄着泪一步一步走近,道:“那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愿嫁给你的?那身喜服我试了,特别喜欢,你要是害我穿不上它我一定会狠狠地报复你的!”
      程良满脸的震惊,心里像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就那样在那里生根发芽了。
      临汾在他面前蹲下身子,双手掩住满脸水泽,万分委屈地哭道:“我也不想让你不悦,不想让你误会,可杨修他没了啊!我藏在心底那么多年的人怎么就没了啊!我不能救他,难道也不能为他痛哭一场吗?程良,你为什么不懂呢?为什么连你也不懂我呢?”
      程良也蹲下身子,轻轻拍着她瘦弱的脊背,柔声道:“抱歉,是我不好,让你更伤心了。”
      临汾哭的更加委屈,像是把自己这么多年压抑在心底的恐惧卑微痛苦全都一股脑倾斜出来,那个常年穿着宽大的灰色衣衫,满脸洒脱恣意的文人杨修,再也不会出现在临汾的生命里了。那些躲在角落里偷瞄的日子,那些暗中命人送信笺的日子,那些站在他面前无措的不知手往哪摆的日子,真的过去了就只是过去了。
      临汾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是初次见到杨修时,他握住自己执笔的手,笑得张扬不羁道:“小丫头,我来教你写这个字。”
      第二日,临汾收到程良遣人送的信函,上面道出了杨修的死因。
      魏王与刘备于汉中对峙不下,想进兵,被马超据守,想退兵,又恐被蜀军耻笑,正赶上夏侯惇入账内询问夜间口号,魏王随口道“鸡肋”。夏侯惇便传令众官。杨修听到后便收拾行囊,夏侯将军不解,杨修便道:“鸡肋吃起来没肉,丢了又可惜。王爷迟早退兵,不如早早收拾行囊。”
      魏王出帐时见三军都在收拾行装,疑惑地问了夏侯惇,夏侯惇就把杨修的话告诉了魏王,魏王震怒,以惑乱军心为由杀了杨修。
      临汾看着信忽然笑了,笑得泪水淌了一脸。
      半晌后,她将那封信撕得粉碎,从始至终只说了两个字:
      “真蠢。”

      两日后临汾郡主大婚,十里红妆铺了洛阳最繁闹的一整条街。程府那一日前来相贺者络绎不绝,把门槛都要踏破了。偏厅内的高桌上摆着客人送来的贵重贺礼,金银珠宝烟罗绸缎摆的满满当当。
      可谁也不知道,有那么一枚玉如意此刻本也该在这张高桌之上,但派往运送礼物的小厮快到洛阳时,便听闻送礼之人已被处死,一时起了贪心携如意私逃了。
      打开锦盒后,里面还有一张附带的信笺,小厮不认字,顺手便扔在了路边。如果有人拾起,一定会很奇怪为何满纸都是歪歪扭扭的“如意”二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如我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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