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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跨越山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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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收到杨修死讯时只是微微勾起唇角,淡淡说了个“好”字,除此之外,并未展露过多欣喜。
柏舟倒是一整日都满脸得意洋洋,时不时道两句:
“杨修真是活该,凭他还想和贾先生争辩,真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公子,您说杨修大人为何如此蠢笨,说什么不战而退的丧气话,难怪魏王会厌恶他。”
“贾先生可真是厉害啊,一击必杀。真是深得魏王信任呢!”
“哎,公子……”
柏舟正说到兴头上,冷不防地对上了自家公子投过来的凶狠目光,及时住了口。
可曹丕还没得片刻清净,便又听见自己的蠢笨仆人降低了音调,小声问道:“公子,还有最后一句话,魏王他到底会撤兵吗?”
曹丕颇为满意地投去了赞赏的目光,听了半日的废话,终于欣慰的见到柏舟考虑到了点子上。但曹丕并没有直接作答,而是一脸高深地笑问道:“你说呢?”
还没等柏舟反应过来,曹丕便丢过去一本文书,道:“司马懿近来闲赋家中,倒是派往新野增援的最佳人选,你将此书送至司马家,让他及早点兵出发。”
柏舟点头称是,刚走一步,曹丕又叫住他吩咐道:“对了,子建若听到增援风声,情急之下难免展开攻势,许是会伤到……”顿了顿,后边的话没说出口但柏舟也都猜到了,只是安静地等着自家公子接着道:“也并非我军出战良机,告诉司马懿,襄阳之兵并非有意谋反,战胜即可,莫要多加杀戮。”
柏舟又应了,这才离去。
次日一早,曹丕草草看了两眼司马懿的回信,便放在案上,吩咐柏舟为他收拾行囊。
柏舟一怔,道:“魏王、临淄侯皆在外领兵,公子此时不坐守东都准备粮草,这是要去哪?”
曹丕没回答,只是取了纸笔开始安排他离开的这几日东都换防戍守之事。
柏舟蹙眉思索了了片刻,恍然大悟,苦笑道:“公子,您又要去见苏小姐吗?”
曹丕捏着毛笔的力度不由加重了两分,低低应道:“嗯。”
柏舟此刻真不知该怎么说才能把自家公子被勾走的魂抢回来,如今虽形势一片大好,但尘埃未曾落定,谁也说不准临淄侯是否能借着这个机会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可万一呢,他这一死灰复燃公子还有多少个十年去筹谋?
可眼下案前执笔之人看似沉着镇定,实则早已心绪纷乱魂不守舍了吧。
“公子,您就听柏舟一句劝。收拾行囊,可以,但咱们不去商洛,跟着司马将军去新野观战如何?届时临淄侯若战胜,也是您调遣有方,若败了,正是他昏庸无能,皆大欢喜的结局呀!您考虑考虑?”
曹丕没有停笔,语气平静地又重复了一遍:“帮我收拾行囊。”
柏舟屈膝跪地,泪水盈满了眼眶,哽咽道:“公子,您筹谋多年,若此刻被人钻了空子功亏一篑,岂不是白白耗费了您的心血!”
曹丕终于抬起头,沉默了片刻起身扶着柏舟的手臂将人带起,道:“柏舟,你放心,我相信司马懿的能力,新野无需忧心。至于粮草运送一事我已交付给桓阶,他素来稳重,不会出岔子。东都换防之事我也有所安排,只是如今军中并无我信得过的人,所以……”
柏舟一怔,脸上闪过一丝震惊,蓄了良久的泪终于从眼角滑落:“公子!小人愿誓死跟随公子,护佑公子安全!请公子千万不要丢下我!”
曹丕弯起嘴角,轻轻拍了拍柏舟的肩膀,安抚道:“这次你必须要留在这帮我,除了你,别人我都信不过。”
柏舟垂着头,又一滴泪重重落在地上。
“柏舟,我这二十多年过的浑浑噩噩,万事都以夺嫡为重,不曾有过任何冒险之举。可这次,让我任性一回吧。我总有预感,若这次不去见她,我们今生恐怕就真的不会再见了。”
曹丕脸上又露出沉郁之色,漆黑的眸中满是忧虑,深不见底。
柏舟没有说话,转身向屏风后走去,片刻后曹丕便听见屏风那头窸窸窣窣的收拾声音。
六月十六。
苏阑在月台上置了张几案,此刻正吹着夏夜凉风,悠然自得地吃着厨房才做出来的如意卷。
蓦地一抬头,一轮圆月高悬空中。
月大如轮,似乎一伸手就能够到,苏阑抬起手,却只是掬了一捧银白的月光。
这一转眼,竟在这待了快一月。
襄阳那边战火仍未停歇,楚琮每日带来的消息也都千篇一律:今日父亲攻了两城,明日曹植抢回来三城,无非就是拉锯战罢了。不过苏阑不明白的是,司马懿领兵增援后,曹植战力为何仍没明显提升,会不会和曹丕有些关系。
曹丕,曹丕……他还好吗?
襄阳起兵一事,魏王是否对他瞒而不报产生怀疑?曹植领兵对垒的背后是否又有新的阴谋诡计?不过杨修已死,是不是说明他已经有所察觉并作出了反击?
一场战乱又将他卷入棋局,不知他此刻又该是怎样的心力憔悴。
苏阑夹起的如意卷只被咬了一口便又放下。
如水的月光柔柔的落在苏阑阴晦的脸上,像是笼了一层朦胧的纱。
苏阑站起身,借着从树叶缝隙漏下的斑驳月光穿过庭院,缓缓往卧房走去。
不知为何,往日本就清净的庭院今日更显寂寥,连一个侍从的影子都看不到。
苏阑越往前走,两侧的树木枝叶就愈加繁茂,小路上的月光也更加稀疏。
忽然,身旁树木枝干摇晃,“沙沙”声响中一人从树上一跃而下。苏阑还未等叫出声,就被那人揽了腰际脚步凌乱地退到墙角。但并未如她料想那样后背狠狠撞上墙壁,那人的手臂抚着她的背将那股冲击力全都挡在了自己手上。
苏阑仍没反应过来,唇就被那人封住。
他的唇软糯湿润,吻很浅很密,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像是怕惊吓到苏阑一般。
他的脸凑得很近,温热的鼻息短促地拂过苏阑的脸庞。苏阑闻到了他周身的酒气。
苏阑试图挣开,可腰间的手却越箍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终于松开了,头却埋在了苏阑的肩窝,嗫嚅道:“阑儿,我很想你。”
很想你。
苏阑瞳孔骤然放大。
这是他吗?
他像是饮了很多酒,站的本就不稳,再加上此刻更是弓着身子将头靠在苏阑颈间,仿佛马上就要从肩头滑下,栽倒在地。
苏阑迅即地伸出手抱住他有些晃动的身子,紧紧地搂住了他。
“我也很想你。”
曹丕醉的很厉害,一路上都是半阖着眼睛倚靠在苏阑身上被她搀扶进的卧房。
苏阑本可以喊人过来帮忙,但还是选择了一手抓着曹丕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另一只手牢牢搂着他的腰艰难地把他搀扶回来。
她不想放手,也不放心除她以外的任何一人可以安然无恙地把曹丕带回来。
这是她自己的稀世珍宝,舍不得让别人碰。
终于把人放到了榻上,苏阑去打了盆热水,轻柔地为他拭去额间的细汗。他眼下有大片乌青,不知又熬了多少通宵未曾安眠。
苏阑心疼地摸了摸他又瘦削了几分的脸,想着若他再瘦下去,下巴可都要扎人了。
苏阑帮他脱了鞋袜,盖了被子,仔细掖了好几遍被角却仍不肯走,只是坐在塌边贪婪地看着他熟睡的面庞。
这个登徒子,趁醉轻薄了自己后竟睡得这么熟。
苏阑忍不住勾起唇,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鼻尖。
“你呀,每次都睡大床,让我睡斜塌,诡计多端的很。”
苏阑俯下身,在他额间轻轻一啄,便抱了一条薄被,躺在了东南角的斜塌上。
次日一早,苏阑醒来时同在王府中一样仍睡在了自己宽敞的床榻之上,而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任何其他人的身影。
苏阑匆忙下榻,连鞋子也顾不得穿,就直接跑出了卧房。
难不成昨天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檐下没有他,偏厅没有他,花园没有他,葡萄架下也没有他。
苏阑忽然好恨,恨自己为什么昨夜不能一直抱着他不松手,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告诉他自己真的真的很想让他留在自己身边。
苏阑怔怔地往葡萄藤那边走,忽然踩到了一个锋利的小石子,直到看到石子上的殷红血迹时,苏阑才察觉到疼。
她蹲下身子,终于控制不住地将头埋进手臂里抽泣起来。
因啜泣一耸一耸的身体忽然被腾空抱起,苏阑抬头又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一如往昔的温柔眉眼,一如往昔的两片薄唇,一如往昔的绝代风华。就是这张每次看到都会让苏阑心里柔软万分的脸,就是这张一次又一次出现在苏阑梦里的脸。
可见到曹丕并没有让苏阑止住哭泣,身子反而耸动的更加厉害。
曹丕无奈地道:“出门为何不穿鞋?真要等划破了才知道疼吗?”
苏阑没有出声,只是一脸委屈地搂住了曹丕的脖子,紧的让曹丕快要透不过气来。
“你知道我多怕见到你只是一场梦吗?你知道我做了多少这样的梦才会担心昨晚只是最真实的一场吗?曹丕,曹子桓,你怎么才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