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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如胶似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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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最繁闹的长街中有家不甚起眼的小茶楼,茶楼今日来了位风华无双的贵气公子。
店小二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上前迎候时愣是把“客官”两个字掰成三瓣说了出来,尾音还颤个不停,似乎是在疑惑这位公子为何选了自己这家简陋小店。
那位公子弯起一双桃花眼,眉梢间都带着喜气,从袖口中拿出一串五铢币递了过去,和善道:“带我去二楼寻间视野开阔的净室来。”
小二仔细收好钱币,便引着贵气公子上了二层。
收拾好净室,小二笑眯眯地道:“公子少候,我这就为公子满壶茶来。”一转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两个黑脸侍从,顿时吓得腿一软,往后退了几步。
小二愣神时,两个侍从已经闪身进去,掩好了门。屋内传来低语声,小二不敢多听,捡起掉地上的茶壶便仓皇地往楼下跑去。
“公子,人手都准备好了,不知该去何处接应苏小姐呢?”
楚琮往窗外扫了眼,约莫着俩人才出府不久,便道:“载绩先隐于集市之中,等候时机。等苏小姐一到,看看她的意思。”
一侍从领命,正要转身,楚琮又叫住了他。
“这个东西,也趁机送给她吧。”
载绩伸出双手,一件凉凉的物什被放于掌心,竟是只木槿玉雕,纹络细腻,花瓣逼真,一看就费了不少功夫。那只玉雕已经穿好孔,下端系好了穗子,但若是腰间配饰委实小了些,载绩偷偷瞄了眼公子手中折扇,心中猜想许是扇坠子吧。
一辆华贵气派的马车停在街道角落,车上下来了位气度不凡的墨衣公子,那位公子才走了两步,便听见马车中一声轻唤,面露无奈地又走了回去,扶下了个清秀女子。
苏阑搭着曹丕的手,笑嘻嘻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被搀扶着下了马车。
曹丕瞟了苏阑一眼,试图收回的手腕被那人一把抓住,反握住五指。
“太子殿下要好生牵着我,不然小女子迷了路可怎么办?”
曹丕还未及答话,失踪了半日的柏舟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脸色阴沉的走到曹丕身边,唤了声“公子”。
曹丕安抚地握了握苏阑的手,毫不犹疑地抽出后往一旁走去。
苏阑靠着马车,思索着万一曹丕有急事处理要临时折返,下一次的时机该怎么找呢。
曹丕转身往回走时,柏舟身形一闪又不知去了哪,苏阑舒了口气,看来不需要他亲自处理了。
心中虽想的明白,可嘴上还是不悦道:“太子殿下若有要紧事便去忙吧,左右陪小女子闲逛委实昏庸了些。”
曹丕自然地牵过苏阑的手往前走着,淡淡答道:“那我便昏庸这一日也无妨。”
这一路两人走的极慢,宽大袖子下遮住的紧握的双手随着往前的步子轻摆着,两人都没说太多的话,但脸上始终是恬淡的笑意。
苏阑回想自己第一次偷溜出府时所见的洛阳,繁华喧闹,富贾遍地。可那时怎奈心境不佳,看什么都是走马观花潦草一瞥。可今日放眼望去,市列珠玑,户盈罗绮,行人笑语,游人踏歌,倒真是一派祥和之景。
苏阑转过头对曹丕说道:“洛阳胜景恐令我余生难忘了。”
曹丕眼眸里升起光芒,侧脸在阳光下更显坚毅,五官如同刀刻。他勾起唇,淡淡的笑意很快漾满一脸,道:“若天下之城尽如洛阳,天下之民尽如洛阳之民,那你余生可还装得下这诸多胜景?”
苏阑看着曹丕望向远方坚定的神情,笑道:“若真有那一日,我便将世间诸景一一记下,余生不够那便来世。”
曹丕转过头看向苏阑,眸子清亮:“好,那请苏小姐记着,来日我定要给苏小姐看一个安定祥和,百姓富足的锦绣江山。”
苏阑迎着那道目光,毫不犹疑地点点头。
集市上人来人往,比肩接踵,苏阑被曹丕圈在怀中,没被挤到半分。
两人不知被人流冲到哪里,好不容易落脚,苏阑抬头一看,果然是无巧不成书啊。
眼熟的玉饰摊子,依旧满脸堆笑的摊主头还没抬起来,话就说了出口:“姑娘您瞧……”
目光落在苏阑脸上的一刹那,摊主本就笑着的嘴咧的更大了,一脸见到亲人的模样,道:“呦,姑娘您又来啦!”
苏阑还没说话,摊主一侧头便对上了曹丕清冷的打量目光。摊主自来熟的很,便笑嘻嘻对着曹丕道:“这位是姑娘夫君吗?果然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啊,与姑娘相配的很。”
苏阑扯了扯嘴角,终于扯出了一丝笑意,刚欲否认便听到一旁曹丕开口道:“怎么,我夫人来此买过什么东西吗?”
摊主夸张地摇了摇头,道:“哪儿啊,没买成啊!这姑娘来此,开口便问什么木槿坠子,您说,我这小门小户的哪能做的来那么细致的玩意呢?更何况,哪有什么人喜欢木槿那不喜庆的花呢?您说怪不怪……”说到这,摊主猛然发觉自己似乎说多了,跟别人夫君嘲笑别人,这也忒蠢些了。
偷偷抬头瞄了一眼,却发现这位公子脸上半分愠怒也没有,反而笑了,道:“怪。”
一旁的姑娘反倒低着头,双颊微红,窘迫的很。
正准备再说几句,那公子便拉着姑娘消失在人群中了。摊主挠了挠头,道了句:“一家子都怪。”
苏阑侧头看了眼依旧扬着嘴角的曹丕,无奈道:“太子殿下,你别笑了成么?”
曹丕诚实的摇了摇头,道:“你那次偷溜出来,我还当你心中生多大气,没想到竟还掂念着要给我的笛子买玉坠,真是有心了。”
苏阑不服输地道:“太子殿下当真多虑了,我那是买来自己用的。”
“哦,竟是这样,只是不知小姐你有哪件物什需要配个玉饰的,莫不是那个早已束之高阁的埙?”曹丕说的一本正经,苏阑却忍不住弯腰笑了。
两人又说笑着走了一阵子,苏阑忽然觉得袖口被人牵了下,一回头,就看到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低声道:“姐姐,可想进来看看我家胭脂?”
苏阑见女孩生的周正,一双眼里薄薄的蒙着层雾气,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便轻柔道:“不了,姐姐不喜脂粉。”
可小女孩却紧紧抓住苏阑的手,又道:“姐姐,我们店还有笔墨,可愿来看看?”
苏阑一怔,掌心中瞬间多了一个物什。苏阑也回握住了小女孩的手,那个冰凉的物什就这样被两只手合在中间。她转头看向曹丕,笑道:“听着倒有趣,不如进去看看?”
曹丕倒是一副无所谓的神情,点了点头。
小店里倒是收拾的干净,一个货架上陈列着脂粉盒子,另一个货架上果然放了许多砚台毛笔。
站在货架下的老板脸黑黢黢的,站的笔直,连算盘拿的也别扭的很。苏阑松开了曹丕的手往脂粉那边走去,曹丕动了动手指,寻了个歇脚处坐了下来。
苏阑看了几眼脂粉盒子,便往老板那边走去。
黑脸老板悠悠开口,嗓音粗旷的很:“姑娘瞧瞧,这是本店新进的端砚。”
话简短的很,苏阑便接过看了看。
“这正好有磨好的墨汁,姑娘可试着写两个字。”
黑脸老板将笔墨推过来,连带着一张宣纸。食指轻叩了几次纸边,苏阑将毛笔接过。
曹丕闲坐无聊,也起身去苏阑那边看了看写的什么,只见隽永清丽的“杜康”二字跃然纸上。
苏阑赞许地点点头,望了曹丕一眼道:“果然是好砚。”
曹丕盯着纸上二字看了一会,才道:“为何写这两字?”
苏阑放下笔,歪着头道:“适才脑中忽闪过魏王曾书的‘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一诗,便随手写了。有何不妥吗?”
曹丕抚着苏阑的头发,目光缱绻地望着她道:“那你心中有何烦忧呢?”
苏阑一怔,总觉得他的眼神像早已看透了什么。但还是很快露出笑意,握住曹丕的手道:“忧心我之所思,他日在漫漫远道。”
曹丕也回握住她的手,道:“只要同心,定不会忧伤终老。”
苏阑弯着眼睛看着曹丕,这样一张让自己无论何时遇到都会安心下来的脸,不知道这一别,要隔多久才能相见。
曹丕趁着苏阑出神时,已经让黑脸老板包好了那方端砚,拉着苏阑便往外走,顺手把那张写着“杜康”的宣纸拿了出去。
苏阑被拉着有些不解,问道:“拿这张纸干嘛?”
曹丕头也没回,答非所问道:“我不喜欢这家店,下次莫要来了。”
苏阑无奈地笑了笑。
楚琮靠窗跪坐着,一壶茶水半点没动,都放凉了。
他的神情十分冰冷,半点没有才进门时的欣喜神情。目光也紧紧落在熙熙攘攘的街道某处。
一旁的侍从没靠近,却知道他家公子盯得是哪两个人。
“公子,茶凉了,换一壶吗?”
楚琮没有挪开双眼,只是问了句:“载绩还没回来吗?”
侍从垂下头,道:“还未,不过苏小姐进了那家店,估摸着也和载绩碰了面了。”
楚琮没有应答,脸上神色郁郁,苦笑一声道:“流火,你可曾见她如此笑过?”
被唤作流火的侍从并没有真的上前从窗外看那位苏小姐,只是依旧沉声道:“小人只在药房见过苏小姐一次,那时她同公子一起,也笑得欢愉。”
楚琮倏地转过头来,不确定地问道:“真的吗?她同我在一块时,也如此开怀?”
流火没敢停顿,点了点头。
楚琮脸上神色少缓,眼神刚往窗外一扫瞬间又如同石化。
流火这下也难免忍不住往窗外偷偷瞧了眼,紫衫女子同墨衣男子并肩走着,脸上言笑宴宴,男子宽大的袖子被风吹拂起来,露出紧握着的双手。
流火心中讶异这女子的胆色,又担忧地望了自家公子一眼,果然看到他眼中所有的光亮都已熄灭。
窗外牵手走着的两人还在说笑着,女子从小摊上拿了一包糕点,男子便顺从地摸出钱袋付了钱,没走多远,男子口中便被塞了块热乎乎的糕点。
流火不想再看了,二人如胶似漆浓情蜜意的景象不知怎样灼烧着自家公子的心。
“公子,”流火小心翼翼道,“毕竟您与苏小姐已有婚约,等到苏小姐离开王府,自然是要同您相伴余生的,您大可放心。”
楚琮合上了木窗,望着地板自嘲道:“她真的会同我相伴余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