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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耳鬓厮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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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床榻旁放了一个小桌,桌上的茶还剩一半,茶盏旁是堆积如山的公文。
他身上穿着中衣,外边随意搭了一件旧袍子,手中还不停地在翻阅着一本折子。
苏阑隔着屏风站着,手里端着柏舟递给她的药碗,踟蹰着一时没有走过去。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他房内,可却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屋内并没有什么奢华陈设,率先入目的是一只满是古书的书架,书架前是一张整齐的几案,上面笔墨摆放的甚有规格。床榻和书架仍是被一只屏风隔开,只不过不似寻常人家的绢素屏风抑或云母屏风,这只却是结结实实的木雕屏风,反倒让这间屋子多了几分秦汉遗风。
曹丕咳嗽了两声,大概是听到了外边动静,便轻叩了叩木桌,道:“柏舟,再给我倒杯茶来。”
苏阑从屏风后走出,垂着眸没有看曹丕,嘴上却故作轻松道:“茶水哪里解得了口渴,不如将药喝了如何?”
曹丕一怔,身子往前倾了几分似是想下榻,但顿了顿,依旧往后靠回去了。他放下手中的公文,温和地笑了笑道:“你怎么来了?”
苏阑余光扫了眼一旁案上的几盘糕点,心中疑惑曹丕什么时候也喜欢上这些。不过还是什么都没问,挨着曹丕坐到了榻上。
曹丕有些不自在地往后挪了挪,苏阑便大着胆子地又往里靠了靠。
曹丕无奈地苦笑了一声,道:“阑儿,这样不合礼数。”
苏阑低头吹着手中的汤药,不以为意道:“比这更不合礼数的事太子殿下又不是没做过。”
曹丕立即噤声。
苏阑抬头看了一眼面露窘迫不得不慌忙拿起公文掩饰的曹丕,忍俊不禁。
药凉的差不多了,期间两人并没有多说什么话,但却让人丝毫觉察不出尴尬。两人各忙各的,互不干扰。偶尔对视一眼,旋即露出微笑。
苏阑把药碗递了过去,曹丕接过后仰头饮尽,没有犹疑。
苏阑拿出一条帕子帮他擦拭掉嘴旁的药渍,心疼他不知受过多少伤,喝过多少药,竟连苦都习以为常了。
曹丕目光温柔地看向苏阑,可身体却因紧张连动也不敢动一下,恐怕惊扰了她。但下一刻,他的眼神就暗淡了下来,上一次她奋不顾身扑进自己怀中后,就说了许多决绝的话语,这次,她又会告诉自己什么?
曹丕揪着一颗心看着苏阑仰起头朝自己笑了笑,神色忧郁的等着苏阑给他的审判。
苏阑启朱唇,又靠近了曹丕几分,轻声道:“太子殿下喝药也太过迅速了些,我本想着若是殿下嫌苦,我倒是还有太子从前教过我的法子呢。”
苏阑靠的很近,说话时气息断断续续地扑到曹丕脸上,痒痒的。曹丕盯着正在朝自己挤眉弄眼的苏阑,下一刻便伸手将人捞进怀里,封住了她的唇。
苏阑没有躲,手臂缓慢抬起环住了曹丕的脖子,舔了舔他才饮过汤药的唇,可不仅没有苦味,苏阑倒觉得很甜。
“子桓,我要回襄阳了。”苏阑伏在曹丕胸前,手紧紧地搂着他的腰际。
曹丕没有说话。
“我父亲病的很重,我必须要回去。”苏阑眼中闪过水光,但眨过两下后又不见了。“我身在王府本非长久之计,父亲母亲年迈,我理应服侍身旁。这是我能重返襄阳的最佳时机。”
香炉上烟雾袅袅,苏阑将脸埋在他颈间,闻着安神的香气。
“你要嫁给楚琮吗?”曹丕终于开了口。
苏阑抬起头,郑重问道:“你觉得我该嫁给他吗?”
曹丕将她落在额前的那缕乱发小心掖在耳后,温柔地对她说道:“苜苛他是江东楚氏唯一的子嗣,将来会继承岐黄衣钵。他为人体贴,学识广博,定会护你一世安稳。未尝不是个好归宿。”
曹丕垂着眸子,长长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落寞。可嘴角仍是弯起的,怕被苏阑发现一点端倪。
胸前瞬间被重重拍了一掌,曹丕惊讶地看向苏阑。
她微微蹙着眉,神色嗔怒,可眼里却满是温柔。
“傻子。”
“嗯?”
苏阑从怀中摸出一个物什,被一块锦帕小心包着,看不见里面的东西。可曹丕却一眼认出了它——玉蝉。
“我好不容易骗到手的傻夫君,我才舍不得放掉。”苏阑用食指轻轻叩了叩曹丕额头,笑着说:“我不会嫁给他,我这辈子,只想嫁给你。”
只想嫁给我吗?
曹丕没听过什么情话,但他想,这一定是世间最美的情话。他孑然一身走了半生,一颗真心被他亲近的人一次次捧起来又摔到地上,本以为世事苍凉早已练就了自己一身百毒不侵的坚硬铠甲,可这件密不透风的冰冷战衣终究还是被一个拥抱轻易瓦解了。
贾诩跟他说过:成大事者必无情。
他从前就做的不好,对同僚心软,对兄弟留情。尽管收效甚微,少被温情以待,但他还是执拗的不愿放弃,愚蠢地固守着心中最后一片净土。
但现在不同了,他尝到了甜头。即便只有一个人肯把自己的心意视若珍宝的小心呵护着,就足够慰藉自己这么多年在阴暗肮脏下爱惜的守护的羽翼。
曹丕低头吻了苏阑发间,轻言道:“明日可想出去逛逛?”
苏阑骤然抬头,正好撞上了曹丕下巴。
曹丕一脸痛色地捂着下巴,恶狠狠地瞪了苏阑一眼。
苏阑一边帮他揉着,一边窃喜道:“真的可以吗?”
曹丕撇了撇嘴角,道:“不愿便罢了,你觉得我堂堂魏王太子带个人出去很困难吗?”
苏阑连连摇头,笑嘻嘻地道:“不不不,太子殿下神通广大,有什么可以难得住您呢?”
曹丕往一旁侧了侧头,道:“并且此番也无需伪装了。”
苏阑眸光一转便知道他是在揶揄自己那次跟楚琮偷偷出府一事,不由笑道:“我就知道你发现我了!”
“我可没有,苏小姐那身药童装扮甚是合身,只是身形纤弱矮人一头,真是让人不想注意到都难!还有回府时那套婢女装扮也十分得体,天色再暗些我都没法止住仆人要落在你身上那脚了!”曹丕一口气说了不少,苏阑边听边笑,一点心虚内疚都没有。
“太子殿下明察秋毫,不过心大得很,难道不怕我趁机跑了?”苏阑笑问道。
“跑就跑了,洛阳到襄阳相隔千里,你自己若饿倒在路上可没人愿意管你。”曹丕冷笑着回应道。
苏阑点点头,捏起曹丕的下巴,转着两只明眸道:“这么说,那一路在暗中护佑我的人,不是太子殿下派来的呀!”
曹丕涨红了脸,好似舌头打结般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才从牙缝中恨恨道:“一群蠢货。”
苏阑笑了半天,轻轻拍了拍曹丕右颊道:“太子殿下这可怪错人了,我并没有发现,是楚公子后来告知我有人一路尾随又无伤人之意的。”
曹丕不满地冷哼一声,喃喃道:“那真是多谢他了。”
耳鬓厮磨半日已过,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屋内笑声朗朗就没停下来过。太子院中仆人惊讶的面面相觑,入府多年还从未见过太子殿下如此开怀过。
柏舟叩了叩门,在门外问道:“公子,可要传膳?”
曹丕看了眼在坐在案前大快朵颐的苏阑,后者连嘴角的碎渣都没来得及擦就连连点头。曹丕摇了摇头,笑着道:“传吧。”
苏阑之前曾在曹植那里蹭过一次饭食,还是带着任务威逼利诱曹植帮自己查出真凶的,故而一桌子美味也没能好好享用。这次不同,她在曹丕这里不必恪守礼节,不必费心周旋,一切都可以从容自在。
曹丕的小案上只摆了两三样素菜,而苏阑的案上倒是满满的鸡鸭鱼肉。苏阑夹起一块鸡肉,送进嘴里,一抬头就看到曹丕才动了两下的筷子又放下,借着灯火拿起了一本公文细细读着。
苏阑皱起眉,不悦地重重放下碗筷,抱着臂冷眼望着曹丕。
听到那边声响,曹丕急忙看了眼,这副怒气冲冲的模样倒是让人不怒反笑。
“怎么了?”
“太子殿下怎么了?”
曹丕低头望了望没动几口的饭食,对苏阑解释道:“我病中没什么胃口,而且白日里堆积了公文,该尽早批阅。”
苏阑道:“那些清淡饮食本就加了草药,有利于你的病情,你且多少吃些,待你吃完,再批公文如何?”
曹丕抬头看了眼苏阑,又低头看了眼文书,便从善如流地放下,老老实实地拿起碗筷来。
“勤勉为民自然是好,也要爱惜自己身子。若你每日卧病在塌,那胸中再有丘壑又有何用呢?”苏阑垂着头,忍不住又加了句。
“好,听你的。”
才用过晚膳,曹丕还未及言语,苏阑便跪坐在案前磨起墨来。
曹丕道:“我命柏舟将你送回闲云阁吧,明日一早再让他去接你。”
苏阑道:“那样麻烦的很,倒不如我今夜便住在这里,明日咱们也可早些离开。”
曹丕震惊之下脱口而出道:“这怎么行?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说出去要祸及你的名声!”
苏阑头都没抬,道:“那就别说出去呗。今日在书房内为太子殿下磨墨的是柏舟,苏家小姐从未来过这里。”
曹丕更加坚决地摇了摇头,开口便要喊柏舟名字,可却被苏阑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口。
“子桓,我不想走。等我日后回了襄阳,想要再见到你实属不易。从今天后在王府的每一刻,我都想陪在你身边。”苏阑定定地看着曹丕,心智一时半会难再动摇。
曹丕想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苏阑脸上立刻露出笑意,一边磨墨一边道:“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休息。我待会便睡在那边的斜塌上,你只需给我床被子即可。”
曹丕脸上依旧凝重着,一言不发地坐在案前翻看起文书,不时往上做些批注。
昏黄的烛光将两人身影投在窗棂上,早被柏舟遣散仆人的院落中静谧非常,同平时一样,但又好像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