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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有所动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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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修调往邺城的消息传入了临汾耳中时,她还在案前专心练字。
一纸的燕尾汉隶笔锋锐利,游龙之姿乍现。
临汾顿了顿笔,侍女瑟瑟发抖地低下头,等待着下一刻满桌的笔墨纸砚被掀翻在地。
可过了许久也没听到声响,再一抬头时郡主只是饱蘸了墨汁,又新开了一页宣纸。
侍女大着胆子抬起头看了眼,这页纸上的字体已变成了郡主好久未曾书写过的小篆。
临汾垂着头,捏笔的力度重了三分。
燕尾汉隶从什么时候开始练的,连自己也忘了。那时候捕风捉影地听闻杨修醉心汉隶,一门心思地想讨他欢心,换他多看自己几眼。
可字写的再好,也得不到他一句夸赞。
临汾忽然笑了,她做了这么多年郡主,一颗心装的却没有自己半分。三分争父王宠爱,三分为兄长昭雪,剩下的四分,全都为了乞求一个从未正眼看过自己的人怜爱。她一直为别人而活,小心翼翼做着一个看似风光的郡主。可她从来没再做过闺中少女曹彦。
黄粱一梦终须醒,从今以后,她只是一个平常女子,拥有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
曹丕从魏王处出来时腹中升起一阵酸痛,下意识扶起了一旁的廊柱。
柏舟赶忙上前一步搀扶,一脸担忧道:“公子昨夜几未入眠,今日晨起更是滴水未进,我这就吩咐膳房,做些饭食来。”
曹丕摆摆手,强撑着起身道:“先去看看她。”
柏舟叹了口气,知道拗不过自家公子的脾性,不敢阻拦,只能紧紧跟着,欲寻个间隙命人做了膳食送去。
柏舟正想着是否令人将饭食送入闲云阁,脚下步子没停,堪堪又撞上了自家公子的后背。
可这次他连赔罪都没顾上了,只是呆呆地望着院落里的二个人。准确地说是,拥在一起的两个人。
楚琮的背影对着门口,青色衣衫被微风吹拂的摆动起来。看不到他怀中人的模样,可那淡紫纱裙的衣摆和青衫重重叠叠的飘动着,影影绰绰地动摇着曹丕的心。
柏舟怒意满满地便要上前,被曹丕横出手臂拦下了。
“走吧。”曹丕的声音很轻,手抵在腹部抵的很紧,想来是疼的厉害。
柏舟急忙上前扶着曹丕手臂,发觉他大半身子的力气都歪了过来,不由伸手探了探额头,早已布满冷汗。
“公子,公子?您再坚持片刻,小人这就传太医。”
曹丕点了点头,紧抿着薄唇,步子凌乱的被搀了回去。
苏阑此刻满脸的莫名其妙,刚出了房门,就被牢牢箍进一人怀中。
淡淡的草药香入鼻,苏阑便猜到这人身份。无奈地挣了两下后未果,苏阑便冷下神情:
“楚公子,这是何意?”
楚琮似乎十分满意苏阑认出自己之快,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柔声道:“阑儿,你很快便能出府了!”
苏阑一怔,双眸骤然放大,什么?出府吗?
“我适才见过魏王,他承诺我入秋便将你送归。”楚琮言语中按捺不住的兴奋。可下一刻,就感到了苏阑一把将自己推开,从怀中挣了出去。
“楚公子太过失礼了。”苏阑理了理衣衫,冷冷地看着楚琮道:“公子适才说的是何意?还请明示。”
楚琮看着她疏离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悦地拍了拍衣衫心中一时苦涩,哑声笑道:“你之前不是同我讲过欲出王府吗,我便为你寻了法子出来。”
“什么法子?”苏阑蹙起眉,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已见过苏伯父,将聘礼送至。此番婚期既定,魏王自然没有扣留你的道理。”楚琮说的直白,反正早晚也是要说,他倒宁愿让苏阑早些知道,好有所准备。
“聘礼?”
“不错,我已向苏伯父求娶,楚苏两家的婚事也定了下来。只等你归府,你我二人便可成亲。”
苏阑诧异神色很快从脸上褪去,沉默片刻后终于道:“抱歉,我不能答应此事。”
楚琮早意料到会有这样的回应,可真正听到时心中还是怅然若失:“无妨,你若此时不想成亲,我们便推迟婚期。只要你出了王府回到襄阳,多久我都愿意等下去。”
“楚公子!我、不能与你成亲。”苏阑抬头望着楚琮那双没有神采的桃花眼,脸上露出内疚之意道:“我已心有所属,再装不下旁人。”
楚琮沉默片刻,道:“那你要在王府中度过余生吗?子桓他不能娶你,只要衣带诏在一日,曹家和苏家就永远势同水火。魏王不会同意,苏伯父更不会同意!你若执意嫁给他,便真正是抛家舍业孤注一掷,他若一朝变心,你就会一无所有!苏阑,你是聪明人,赌注永远都不要全部押上,不然血本无归时,哭都哭不出来。”
楚琮上前一步,微微弓下身子与苏阑平视,“阑儿,你此时心中没我,我不怪你。我可以等到你回心转意那一日,等到你看到我的好。但你首先要出了这个牢笼,不然就永远被困于此了!”
苏阑咬着唇,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楚琮转过身子,落寞与无奈布了一脸,但还是说道:“我在襄阳逗留许久,苏伯父的病也没好转几分,恐时日无多。若你能早日归去,或许他烦闷稍解,还能有些起色。”
苏阑的整颗心都被揪了起来,父亲病重此刻自己却不能服侍床前,不孝至斯!
“楚公子,出府一事还望你替我费心周旋。只是你我亲事,可否让我再考虑一二?”苏阑软下语气,垂着眸子小声道。
“好。”楚琮舒了口气,他多么想同正人君子般告诉苏阑他不会强求,可他生怕自己一松口,那人就会迫不及待地同自己解了婚约。他舍不得,所以不敢冒险。即便世人诟病他趁人之危,他也在所不惜。
楚琮走了好大一会,苏阑还是呆呆地坐在庭院里出神。
子佩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小声问道:“小姐,可要用膳?”
苏阑叹了口气,答非所问地问了句:“太子殿下现下在何处?”
子佩扯出一丝笑意,道:“自然是回房了,对了,今日膳房中有如意卷,待会我多讨一盘回来吧。”
苏阑倏地转过头,加重了语气问道:“他怎么了?”
子佩忙垂头道:“我听闻太子殿下腹内绞痛,如今正着太医诊治呢。”
苏阑起身便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去,子佩忙在一旁搀扶着:“小姐,太医们会医好的,您去了也无济于事啊。”
苏阑没有理会,仍然急冲冲地往曹丕那里走。
到了门口,碰巧看到了送太医出来的柏舟。
“柏舟,你等一等,我家小姐想进去见太子殿下!”子佩赶忙拉住仿佛没看见她们主仆二人的柏舟,面露欣喜道。
“哦?劳动苏小姐大驾,我家公子怕消受不起。”柏舟冷冷地抽出衣角,对着苏阑拱了拱手。
苏阑没有表情,问道:“他怎么样了?”
“托小姐的福,公子病的不重,但小人劝小姐别进去了,免得公子见了小姐反倒气出一身病来。”柏舟虽垂着头恭敬站着,可话中有话句句带刺。
苏阑盯着柏舟,不急不怒道:“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大可开门见山,别在这里阴阳怪气的挖苦我。”
柏舟冷哼一声,道:“公子这几日为小姐费尽心思筹谋,如今都累垮在病榻。小姐倒是喜事将近,月下花前好生风雅。又何必费心来见已被舍弃的公子?”
为我筹谋?这几日他韬光养晦,今日一举赶走杨修也是春风得意,怎会是为我筹谋?可他那般玲珑心思,若真是为除曹植党羽,也确实不必劳心动力至此。个中缘由着实有待揣摩。
思及此,苏阑对柏舟沉声道:“带我去见他,我会慢慢同他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