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莫凭栏》锦屏空

53、回心转意

　　听闻魏王已经率军回了邺城，故而曹丕多日繁忙，一边处理着平日堆积成山的公文，一边也准备着迎接魏王回府。苏阑看到的是这些，看不到的地方，曹丕劳心动神的地方还有更多。
　　有人费神算计，自然就有人乐得清闲。
　　苏阑和子佩扎了几只纸鸢，趁着阳春三月的清风，在王府里奔走嬉闹的畅快。
　　捡纸鸢的间隙，远远地望见一人匆匆从临汾院中出来，脚下生风只留下一片灰色衣角。
　　苏阑不由驻足片刻。
　　一旁的子佩玩的尽兴，扯了扯苏阑衣角，唤她继续，苏阑便和子佩又跑闹了起来。

　　才回闲云阁没几刻钟，曹丕倒像是踩着饭点过来，正巧赶上了子佩从厨房取回来饭食。
　　可毕竟一人份少了些，苏阑便寻了只空碗，匀了曹丕多半，两人吃的津津有味。
　　“饭食分你一半，如意卷分你一半，芙蓉糕分你一半，太子殿下，你怎么像是勾了我的魂去，让我如此色迷心窍？”苏阑咬了一口水芹，不怀好意地看着安静进食的曹丕。
　　被盯着看也没有半分窘迫，曹丕依旧从容不迫地夹了一块如意卷放进口中，接着道：“本公子气度出尘，被人仰慕实属寻常。”
　　苏阑讶异地挑了挑眉，急忙饮了口茶压压惊。
　　想到初见时一本正经的林陌，王府再遇时沉郁冰冷的中郎将，再看看如今被人调戏脸不红心不跳的太子殿下，苏阑仿佛明白了“入鲍鱼之肆”是什么样子，当然，“鲍鱼”是苏阑。
　　苏阑也夹了一块如意卷，却没有着急入口，反而落了筷看似不经意道：“临汾与程良亲事莫非定了？”
　　曹丕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口中的饭食，完全吞下后淡淡道：“要等父王归府后才有定夺。”
　　“即便程良确为良配，奈何临汾心不在此。恐辜负你一番心意。”苏阑说的委婉，看着曹丕抬起头，微笑地望着自己道：
　　“又非苦心，何谈辜负？无非利用罢了。”
　　苏阑笑了声：“全天下就太子殿下是最护内的，我可不信只是利用。”
　　曹丕轻轻摇了摇头，颇为无奈道：“我当真禁不住你如此夸赞。此事我行之确有私心，你既已猜到，何苦来挖苦我？”
　　苏阑往曹丕那边挪了挪，手肘碰了碰他胳膊，柔声道：“你别误会，我当真没有责怪你的意味。我只是心疼你对她多年疼爱，经此一次，尽皆付诸东流。”顿了顿，苏阑微微垂了垂头，低声补了句：“当然，也多少心疼临汾些，一片深情不得结果。也不知杨主簿可曾察觉过这份沉甸甸的真心呢？”
　　曹丕轻轻握住了苏阑的左手，目光温柔地说道：“福祸相依，杨修本非良人，彦儿或许阴差阳错间倒是觅得良配了呢？”
　　他的眼神柔和并且坚定，苏阑莫名感到心安。可脑海中还是控制不住地浮现出晨起时在临汾院外看到的那片灰色衣角。
　　柏舟忽然在门外唤了声“公子”。
　　苏阑心中一紧，若不是重大的事，柏舟向来不会在曹丕与自己独处时打扰。
　　曹丕不紧不慢地收回覆在苏阑手背上的左手，缓缓起身，抚了抚苏阑的头微笑着出去了。
　　春风拂面，杨柳依依。
　　曹丕迈出闲云阁大门的瞬间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
　　走出去几步，柏舟才道：“公子，魏王明日归府，杨主簿似乎心意已决，准备在明日将有关衣带诏一应文书呈上。”
　　曹丕加快了步子，问了句：“子建知道此事吗？”
　　柏舟半晌没有应答，曹丕心中也有了数。
　　“既如此，明日早早请贾先生入府候着父王归来。再给程良修书一封，提醒他是时候请杨大人饮茶叙旧了。”曹丕语速很快，柏舟一一应了。
　　“苏阑这边，不许给她透露任何有关襄阳的风声。”
　　“是。”
　　“对了，让你们查的何人去苏家提亲的事有消息了吗？”
　　“小人问过了，明日襄阳那边会传来消息。”
　　曹丕点点头，脚步一顿又道：“子建他，”话说了一半，眉头已然紧锁，“罢了，皆随他吧。”
　　柏舟没听明白，却也不敢细问，只得紧紧在曹丕身后跟着。
　　曹丕往书房走着，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影来，倒是多日未曾见过他了，不知他在忙些什么。
　　摇了摇头，他一向云游惯了，哪知又去了何处义诊，自己恐是想多了。

　　子佩挽着帘子，看了眼坐在案前出神的苏阑，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
　　可才将目光收回，就听到苏阑霍然起身道：“走，去临汾郡主那一趟。”
　　才几日不见，临汾消瘦了一圈，
　　平日里圆圆的巴掌小脸如今反倒显露出尖尖的下巴，眼窝深陷，四周布着没擦拭干净的泪痕。
　　除了一如既往地高傲仪态外，完全就脱胎换骨成了另一个人。
　　“怎么，如今你也要来看我笑话？”临汾端坐着，一张口就冷冰冰的拒人千里。
　　苏阑懒散地环顾了四周，瓷器摆饰确实少了不少，看来这些天临汾是动了真气。
　　“‘笑话’二字可以去掉，我来就是看看你。”
　　临汾没说话，但她的侍女却乖巧地奉上一杯茶，低声道：“小姐要劝劝郡主，这几日都折腾坏了自己身子。”
　　苏阑对侍女笑了笑道：“她若是不吃不喝，你便也别一门心思往这送，饿她几日也便想明白了。”
　　临汾冷眸扫了过来，侍女不敢说话便退下了。
　　“阑姐姐果然柔善心肠！”
　　“那我该如何？我劝你进食你会听我的吗？”
　　临汾不语。
　　“那日我倒匆匆瞥了程小公子一面，是副好皮囊，也不算辱没了你，怎么你这般不情愿？”
　　“哼，徒有其表而已。”
　　苏阑挑了挑眉，“我可听闻这位小公子写得一手好赋，曾被陛下夸赞天资颖异呢。怎么郡主也要视而不见？”
　　“哼，阿谀谄媚罢了。”
　　苏阑点了点头，咂舌道：“也是，怎及杨主簿天人之姿，才冠长安呢？”
　　临汾一愣：“你！胡言乱语！”
　　“临汾，你的心思昭然若揭，现在急于隐瞒委实晚了些。”苏阑笑了笑。
　　“那也无用，比起宏图大业，这点微不足道的真心也着实不被人看在眼里。”临汾也笑了，不过却满是苦涩。
　　“你一片真心乞人怜悯，却哪知自己也是掌握着另一人的生杀大权呢？”苏阑饮了口茶，清香氤氲齿颊生香。
　　“此言何意？”
　　“我听闻程小公子与你青梅竹马总角相识，自然是深情厚谊啊。”苏阑不等临汾反驳，接着道：“听闻早年间宫宴之上，程小公子醉抚了一曲‘凤求凰’，竟比司马相如当年更添柔情呢。”
　　临汾蹙起眉，思索片刻道：“他只去过一次宫宴，我为何不知？”
　　“哦，这是太子殿下前几日去程府做客听尚书大人提起的，听闻彼时你身份揭露气愤离席，程小公子不知为何也心中不悦，连饮数杯。醉后竟在陛下面前执意抚琴，程尚书都阻拦不住，好在陛下并未怪罪反倒命人准备，故而在场之人皆有幸听得一曲情深似海的‘凤求凰’。”苏阑娓娓道来，看着临汾神情变得慢慢僵硬。
　　“那、为何从无人提起？”
　　“虽则一曲惊人，但终究冲撞了陛下，程尚书震怒，当庭斥责了程小公子，并向陛下请罪。故而在场之人对此事都闭口不谈。”
　　“那，我父王呢？他为何从未告知我？”
　　“临汾，彼时光景，看到程小公子的人难道还猜不出此曲为谁而弹吗？”苏阑目光直直望进临汾眼中，道：“故而程尚书提亲，魏王必会应允。因为他知道求娶之人心中是真有郡主你的。”
　　临汾沉默了，低垂着眼睑，长睫抖动，落下一滴泪。
　　苏阑知道她定不是为了程良的一片痴心落泪，多半是为自己。
　　过了片刻，临汾抬起头，淡淡道：“你回去吧。”
　　苏阑没有逗留，从善如流地起身告辞，在出门的一瞬听到身后之人道：“告诉二哥，我会嫁过去的。”
　　苏阑点头离去了。
　　“小姐，太子殿下定会处理此事，你何必多跑这一趟？想来还会被郡主误会您是来当说客的。”子佩言语中有些不平。
　　“无妨，我不在意被她误会。”苏阑转头对子佩笑了笑，“我只是希望她不要错过眼前人，误了好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