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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幻想破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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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阑这几天身体好多了,总想着找时间出去见见阳光,把躺在床上这几天浪费的时间都好好补回来。
到了喝药的时候,子佩依旧捧着老远就能闻到苦味的汤药款款过来。苏阑没犹豫,痛快的一饮而尽,仿佛喝的是什么玉露琼浆。
子佩倒也不好奇,自从那日她端着茯苓糕看到中郎将从房内出去后,苏阑之后每次喝药的时候总是满脸含笑的。看来,只有中郎将有办法让自家小姐服服帖帖的。
下雪了。
这是今年冬日的第一场雪,苏阑念叨了好几遍说后花园的红梅开的好看,配上白雪更是难得的雅景。子佩一边给她围上厚实的披风,一边腹诽她卧床半月,哪里知道梅花开未开。
出门前苏阑特意打开妆奁,拿出那枚木槿簪。同他放在一块的还有一枚锦囊,锦囊上还有未绣完的花纹,但仔细辨辨,依稀能看出是木槿的叶子。苏阑不善女工,可因着一颗爱慕之心,一阵一线绣的倒也精致。
苏阑想,等到绣好时送给他,他定然会欢喜的。
冬日的天还是干冷的,凛冽的北风掀着衣角不停的上摇下摆,即使苏阑穿的厚重,手中时刻捧着火炉,还是能感受到从衣服缝隙中钻进的冷风。
走了不多时,一片矮墙外不安分地伸出几枝红梅的枝丫,映的灰墙墨瓦,多了几分勃勃生机。
子佩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不是说去后花园吗?来中郎将的院子外干嘛?”
苏阑仿佛才发现走错了路,不由恍然大悟,但脸上欣喜不减半分道:“是吗?那也无妨,谁能料到他这里也有上好的红梅呢?”
子佩歪了歪头,实在不知道从出墙的寥寥几个枝丫上能看出什么上好来,哪里赶得上后花园中的开的热烈明艳?眨了眨眼,道:“小姐若真想见中郎将,也不必如此辛苦。我去问问柏舟,定能有办法让小姐进去的。”
苏阑正踮脚够梅花,闻言伸着的手臂不由放了下来,道:“不可。”他们二人的关系,曹丕那里自有计较。苏阑不想因为什么贸然举动,扰乱了他的计划。
不过子佩说的没错,她确实也不能在呆在这了。
才转过身,门口正好也走出一个人。苏阑避无可避,和她打了个照面。
那女子抬头的一瞬,苏阑就呼吸一滞。这般容华,这般气度,这般风采,这般绝艳,明眸善睐,柔情万千,惊鸿一瞥,一见难忘。世间竟真有如此绝色,苏阑一刻也错不开眼睛。
她往这边走过来,瑰姿艳逸,仪静体闲。轻启朱唇,温和地说道:“这位,想必就是苏小姐吧。”
子佩悄悄拉了拉早已怔愣住的苏阑,庆幸自己小姐好在不是男儿身,不然此情此景,必是轻薄了佳人。
苏阑忙行礼道:“苏阑见过甄夫人。”
甄洛略显惊讶,笑着问道:“我与小姐初见,小姐怎知我是何人?”
苏阑一脸真诚,仰着脸笑道:“在王府中有这般天姿国色的,想来也只有甄夫人一人了。”
甄洛只是笑着轻轻摇了摇头,道:“小姐可是来见中郎将的?”
苏阑摇头:“我只是路过此地,见红梅生的甚好,贪看美景,多逗留了片刻。”
甄洛也抬眸看了眼墙外的几支红梅,眼中露出一抹亮色道:“我正想去后花园折几支梅花,若小姐不嫌弃,可愿同往?”
她话说的随意,仿佛去或不去都不会对她有何影响。苏阑本不喜同府中人过多交涉,可此刻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苏小姐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本就不妨事的。”
“是郭妹妹太过莽撞,还请苏小姐不要怪罪。”
“不敢。”
甄洛停了停,抚了抚白衣上难以察觉的雪花,转头看着苏阑道:“她也是因对中郎将的执念太过。爱而不得的滋味,会让人发狂。”
苏阑依旧微笑着,但没有附和点头。爱而不得就该早日放手,不然误人误己。
“她捧着一颗真心,为中郎将做过不少事情,尽管做事风格常得中郎将夸赞,可情爱之事,哪里又能凭借做的多少而改变呢?”甄洛十分贴心地为苏阑拂去肩上的落雪,一双眼坦坦荡荡地望着苏阑道:“苏小姐,你说是不是呢?”
常得他夸赞吗?
“郭夫人所行之事,难道皆有中郎将授意吗?”苏阑停下了步子,脸上写满了不信任。
“我无心此事,了解不多。只是中郎将有时酒醉,会同我慨叹他自己狠辣无情,迫害兄弟。我倒觉得奇怪,各位公子都是好好的,哪来的迫害二字呢?想来也是说的胡话吧。”甄洛笑了笑,从旁边的斜枝上摘了朵梅花放在鼻下,仿佛对自己说的话从未上心一般。
苏阑脸色十分苍白,仓促地挤出一丝笑意道:“出来的久了,身子还是有些吃不消。先行一步了,夫人莫怪。”
甄洛点了点头,关切地嘱咐了两句,就看到苏阑仓皇离去的背影。
手中的梅花被无情地抛在地上,紧接着被绣鞋碾压,瞬间便同地上的污泥混在一起。
甄洛不再笑了,蹙着眉头,不解道:“我百般推诿不掉的,为何总有人前赴后继地趋之若鹜呢?”
侍女不解,含糊应道:“总之太子殿下对您的心意大家都看得清楚,其他人永远都比不过的。”
甄洛冷笑了一声离去,再没看满园红梅一眼。
闲云阁的炉火烧得很旺,苏阑阴沉着脸坐在一旁烤火,子佩也不发一言。
终于有脚步声靠近,打破了沉默的气氛。
可屋子里的两个人都没有露出半分欣喜。
子佩喃喃道:“我去看看。”
曹丕心情尚佳,还带了支长笛过来,许是想同自家小姐那吹的难以入耳的埙声合奏。可子佩此时一点打趣的心思都没有,满脸凝重地对曹丕行了个礼。
曹丕有些讶异,往日他来,并未见子佩出来迎接,今日倒是不同寻常。不过想着马上就能听见那人的埙声,这些事情便也未放在心上。
刚进门就迎面扑来了个大大的拥抱,带的曹丕不由退后两步,脸上的笑却愈加宠溺:“这是怎么了?”
苏阑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他,想让时间多停留几刻,不去想那些杂事烦扰。
曹丕也回抱着她,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间,眉梢眼角满是柔情。
若是时光真的停留在那一瞬,该有多好。
可苏阑还是慢慢放开了怀中的那个人,仰起头,开口道:“曹冲被郭照毒死,你可知道?”
曹丕只觉得脑中忽然有什么炸开一般,手一送,长笛应声落地,笛子的玉环配饰发出清脆的声响。“你、你怎知、仓舒之死?”
苏阑眼中慢慢蓄起泪,执着的又问了一句:“我且问你,知道还是不知道?”
曹丕面如死灰地点了点头,悄悄把颤抖的手藏在了身后。
“何时得知?”苏阑一字一顿道。
“仓舒出殡那日。她做了亏心事,害怕鬼魂索命,悄悄地在佛堂烧经,被我发觉。”曹丕的声音颤抖,当时那些画面仿佛就在眼前。
“为何不揭发她?”苏阑冷眼看着曹丕,即便他未指使,可兄弟被害难道不该惩治真凶吗?
曹丕低了头,他要如何说出口呢?郭照本人就是杀一千次一万次也无妨,可她背后的南郡确实不可小觑。这等势力如今是自己臂膀,一旦反叛,后患无穷。到时候他的夺嫡之路,又不知多了多少艰险。因为他身上不知不觉已经背负了太多人的性命,他不想也不能因既定事实去将更多无辜生命搭进去。
苏阑开始冷笑起来,泪划过脸颊,道:“想必在我们这位志得意满的魏王太子心里,区区手足之情哪里及得上功名利禄至尊荣耀呢?她虽忤逆了你的心愿,却同时也为你铲除了个大麻烦,你怎么舍得动她呢?”
“不,不是这样的。她并非帮我,我不需要她这样帮我的。”曹丕往前急急走了两步,想要抓住苏阑的手臂,却被她躲开了。
“你可知襄阳初见,我把你认成谁了?”
那日初遇,她看向自己的眼神隐约露着几分欣喜,像是将自己看作了一位故人。
“我蒙曹冲公子大恩,将我于无边黑暗中解救出来。他举手之劳,我却永生难忘。我寻了他八年,却在终于知道他身份同时得知他过世的消息。”苏阑的泪越流越多,哽咽道:“他那样好的人,心怀苍生,不恋权位,即便只为布衣,也能克己守礼,兼济天下,又怎会同你们争一个太子之位呢?”
曹丕紧紧握着拳,喉中升起一股腥甜,强忍着咽了下去。
苏阑拂去脸上的泪水,定定地看着曹丕道:“我爱慕你,所以每次见你都觉得你周身带光,明亮耀人。可现在我见你真的没法欣喜起来。我知道你素有野心,总该有些不光彩的手段,我不是什么无私的圣人,也并无介意。”苏阑捂着头,痛苦地道:“可现在我一看见你,脑子里就全是曹冲救我时的场景。我真的,我真的没办法同一个害死我恩人的男子继续朝夕相对,互诉情肠。”
曹丕有些僵硬地拉了一把她,可她往后躲开了,再拉,再躲。一连三次,他都没有碰到她的半片衣角。曹丕苦笑道:“所以刚刚,那是我们最后一次拥抱吗?”
苏阑没有说话,依旧把头埋在手臂里。
“你不是说会一直陪我吗?你不是说我很好你心悦我吗?你如今,就说话不算话了吗?”
曹丕等不到她回应,良久终于说了句:“好。”
那夜下了好大的雪,一个墨衣男子在雪中不知躺了多久,被扶起来时脸色苍白,眼角还落了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