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婉若清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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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郭照蹙了蹙眉，依旧闭着眼，气息微弱地艰难吐出一个字。
听着有人起身的窸窸窣窣声，接着是水流的声音，然后就是往自己这走的轻微步子。
可郭照眼皮沉沉的，实在难以睁开。她感觉有人把自己扶起，将茶杯送至唇边，可喂水的动作急，呛得自己咳了两声，那人这才轻柔了些，慢慢抬起茶盏。待自己喝完后，又把自己放了回去。
郭照做了个梦。
梦中回了南郡，她和曹丕并肩走在热闹的集市中，看着曹丕温和有礼的笑颜。
他一点也不厌恶自己，毫不吝啬地对自己笑着，伸手轻轻拂去自己肩上落得桃花瓣。
微风一吹，漫天花雨，他亲昵地拥自己入怀。
郭照不舍得睁开眼时，房内空荡荡的，并无一人。
她自嘲地一笑，却瞥见一旁还冒着热气地茶盏。一种难以言说的喜悦顺着自己的心底慢慢的细细的浮上喉间，她感到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来人！”
一个侍女急忙从外边跑来，看着醒来的郭照一脸欢喜。
“我睡着的时候，可有什么人来？”
郭照问着，心里还是有些担忧。以他的性子，若来看自己，定然也不会叫旁人知晓。可侍女却十分干脆的答道：
“有。”她看着自家夫人脸上难得露出的明媚笑意，有些迟疑道：“甄夫人来看您了。”
郭照的笑僵在脸上，一丝一丝地褪去，最后连好不容易养出的几分血色全然褪尽。
为何直到现在还抱着那丝幻想呢？
一人转过屏风，轻柔温婉地问了句：“可好些了？”
那女子衣着素雅，一身月白衣衫出尘不染。脸上不施粉黛就已顾盼生姿倾城动人。她发间只簪了支珠钗，可举手投足间尽是雍容华贵。
“好些了，多谢姐姐。”郭照连笑也没挤出，只是礼节性地回复了句。
可甄洛并没有一点愠色，依旧淡雅的笑着，如同空谷幽兰。
“妹妹不必难过，夫君若知他责罚过重，使妹妹身子受损，再难怀上子嗣，肯定也十分愧疚的。”
郭照的手缓缓放上自己的小腹，脸上诧异的更是久久说不出话来，身子也开始抖了起来，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我不能有孩子了？”
甄洛讶异地挑了挑眉，似有些懊悔道：“怎么？妹妹还不知道？怪我鲁莽，怎就不问清楚，就贸然说出口，怕是伤到妹妹的心了吧！”
她话说的中规中矩，大方得体，让人挑不出错漏。可郭照听在耳里，就是句句讽刺挖苦，一刀一刀地插在心上。
她不能再有孩子了！
她多么想，有朝一日可以抱着一个小小的软糯团子，用指尖轻轻戳动他脸颊，听他甜甜地唤一声“娘亲”。甚至如果有了孩子，曹丕多少会顾念孩子的情分，常来陪伴。或许到时候，他们之间的感情就会好起来，过着承欢膝下，平安喜乐的生活。
她的手越抓越紧，脸上不由落下泪来。
这个梦，也破灭了！
而那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来见自己一面，多么无情啊！
甄洛看着眼前女子的落寞神情，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妹妹也不能全怪夫君，若不是妹妹自己做了错事，夫君又怎舍得如此罚你？”
郭照冷笑了一声，有何伤心的呢？即使她身体还康健，曹丕也避自己如洪水猛兽，不会碰一下。
可自己总是心存侥幸，觉得没关系，以后时间还长，他早晚会被自己感动，理解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那时候他们可能就会有孩子，他们的孩子，肯定是天下最好看最聪慧的一个。
郭照轻轻的拭去眼角的泪，转头正视着甄洛道：“姐姐来此，不只是落井下石的吧！”
甄洛笑了笑，明眸皓齿顾盼生辉道：“妹妹说的哪里话，我只是担心妹妹，前来探望。”顿了顿，甄洛眼神中闪过一丝寒意道:“不过确实还有一事，顺带告诉妹妹吧。那个去给苏小姐偷毒的小厮，被夫君下令处死了。真是可惜啊，本来都逃出来了，正巧遇上了我的人，举手之劳而已就把他送了回去，竟歪打正着地替夫君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郭照冷冷地看着甄洛，低沉着问道：“我同你究竟有何仇怨？你不一向不理俗事，为何此番要置我于死地？”
甄洛笑得更深了，冷眼看着郭照道：“置你于死地？真可惜啊，若不是你那个好父亲，此番你就算逃过一死，也要滚出王府了！”
“你到底为何如此恨我？无论地位，还是荣宠，我都不及你。我究竟有哪点对不住你，让你如此恨我！”
“建安十二年，我夫君袁熙战败逃往南郡，郭永隔岸观火，拒门不迎，。夫君无奈之下投往辽东，被公孙康那个小人暗害，丢了性命。夫君生前宽厚待人，对令尊无半分苛待，事急相投，却以怨报德。你说，我为何不恨你？”甄洛依旧端坐着，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应当的事实。
郭照也笑了，不顾仪态地指着甄洛，眼中带泪道：“原来如此！甄洛，你真是一片痴心！可怜曹丕一厢情愿讨好你多年，却不知你早已把我们全划归成仇人，好，真是好！”
甄洛理了理衣裳的褶皱，看到她这样神情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听她接着道：
“有美人兮，婉如清扬。妍姿巧笑，和媚心肠。”郭照看着甄洛，眼中恨意尤甚，“曹丕真蠢，还为你写这样的诗！我曾经那么嫉妒你得他怜爱，可谁知我求之不得的，被你弃如敝履。呵，你听，多么讽刺。”
甄洛起身，脸上依旧没有半分动容，淡淡地说了句：“妹妹累了，好生歇着吧。”
郭照终于歪倒在榻上，撑着她的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走。她闭上眼，沉沉的睡去。梦里的她，又回到了那个无忧年纪。
建安十八年。
三月踏春，她没有交好的姐妹，只领了侍女，在南郡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偶在饰品摊子前见到一只成色与样式都十分精美的玉钗，正想拿起来细细观赏，却突然被横插过来的一只手抢了先。
她抬头一看，脸上的笑意不由冷了下来，道:“你为何在此？”
素手主人是位妙龄女子，闻言只是懒懒地拢了拢乌丝，阴阳怪气道:“怎么，这条道只能姐姐走，我便走不得了吗？”
她抿了唇，不想纠缠，欲转身离开，却被那女子拉住手腕:“姐姐作甚才见我就要走？不陪妹妹挑一挑钗簪？”
“郭姝，你我相见两厌，何必自讨没趣？”她挑眉，丝毫没有留下的意思。
“郭照，你知道便好。”郭姝将那玉钗插进发间，对着摊位前的铜镜照了照，满意的笑道:“这玉钗果然好看。姐姐眼光不错。不过——姐姐命贱，配不得这簪子，小妹就代姐姐收着了。”
郭照还未及言语，便被清冽的男声打断了:“命贵命贱倒是看不出，但这相由心生的丑陋倒是让人看的分明。”
郭姝睨了眼正走过来的墨衣男子，不悦道:“哪里来的外人多管闲事？”
墨衣男子容颜如玉，清冷无情，抬手便将郭姝发间玉钗取下，又悠然转身，插进郭照发间。端详一二，略展颜道:“如此甚美”
郭照怔愣住，第一次有人没有厌弃，没有嘲弄，没有虚假的奉承与恭维，没有明显的叫嚣与算计，他的眸子里瞳孔里，只有她自己，是作为郭照而出现的她自己。而且，他说“如此甚美”
时光仿佛暂停在那一刻，那个陌生的美好的墨衣男子就这么将她二十多年来黯然的光华悄悄点亮了。
郭姝不知还在吵闹些什么，那男子表情又恢复了漠然，良久，云淡风轻道了句:“郭永真会教导女儿。”
郭照郭姝俱是一惊。
后来才知道，墨衣男子正是汉副丞相五官中郎将曹丕。
“南郡太守屡建战功，魏王大悦，欲嘉赏之，辞。惟愿将爱女郭照嫁予中郎将为妾。准。”
大婚当夜，曹丕厌弃地连碰都没碰她头上的红绸，只是漠然扫了一眼，冷冷道:“平生我最恨他人威胁，你也如此。”
红烛交映，郭照透过红稠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忽而笑了，道:“公子可知若那日您不出面拦下郭姝，妾将如何？”
曹丕并未言语，郭照便自顾道:“妾会狠狠打她两耳光，然后把玉钗抢过来，在她脸上划两道血痕，方解吾恨。”
曹丕冷笑:“果然蛇蝎心肠。”
郭照闭了闭眼，眼眶中的泪水被强忍了回去，接着道:“若妾无蛇蝎心肠，怎能为公子他日大业所用呢？”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婉若清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