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莫凭栏》锦屏空

36、邺城失意

　　曹植迈着稳健的步伐一步一步踏上邺城的城楼。
　　夜很深了，戍守的士兵强撑着困意，紧紧握着手中的长矛，谨慎地环顾四周，生怕被敌军捡了空子偷袭入城。
　　北风猎猎，士兵拢了拢单薄又僵硬的战衣，脑中浮现着妻子在烛光下温柔的面庞。战事未平，家书难寄，也不知临走时自己那尚在襁褓的儿子如今上私学没有，这个年纪，想来论语都会背上几段了。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士兵警惕地回过头，只见到了一袭白衣的曹植拎了坛酒往这边走来。
　　士兵赶忙跪地行礼，曹植目不斜视，任一片白色的衣角轻轻擦过士兵撑在地上的手。
　　邺城繁华，百姓富庶，曹植倚坐在城墙上，目光所及之处尽是这座城中云集的人家。
　　他开了酒坛，仰头饮了一口，许是饮得急了，清酒顺着嘴角淌下，浸的白衣上落了大片酒渍。
　　士兵余光瞟着，欲言又止：军中禁酒。
　　曹植没有理会，兀自又饮了一口。
　　邺城兵广粮足，易守难攻，托名守城，无非只是领了个闲职。来此月余，除了为彰显自己将领的身份外，他从未穿过战袍，披过铠甲，更遑论上阵杀敌建功立业。
　　他自幼体弱，常常羡慕二哥可跟随父王逐鹿中原。一个男人，马革裹尸，魂归狼烟，才是至高的荣耀。
　　幻境慢慢消去，眼前的又是安静到死寂的邺城。
　　曹植不明白，侵城掠地是件多么值得骄傲的事，可二哥还有仓舒频频劝父王休养生息，真是愚蠢！
　　思及此，又饮了口闷酒。
　　这些话，竟没有个贴心人可说。他那些侍妾都是平庸女子，粗识几个字，哪里懂他的胸怀和抱负。
　　若是、她在，凭借她的才情，或能为自己开解一二……
　　曹植摇了摇头，恨自己起了这般心思。她从来不属于自己，即便自己那次随军出征，也不会。

　　苏阑咬了口子佩做的糕点，果然软糯可口、入口即化，于是迫不及待地又补了一口，顺带往子佩那凑了凑，看她娴熟地绣着一株墨兰。
　　“没想到名满中原的曹子建竟也同旁人一般俗气，喜欢兰花呀。”苏阑又拈了一块糕点，刚要送进口中，被子佩伸手一挡，把整个碟子都拿到一旁。
　　苏阑见状立马弥补道：“嗯……我的意思是，临淄侯、卓尔不凡，故而我以为，喜好也与旁人有异。”
　　子佩没抬头，接着细细绣着，小声道：“兰花怎么了，花中君子受人敬仰，远的不说，就连甄夫人那样才华过人的女子，不也是年年搜寻着各地不同品种的兰花赏玩。我倒是没进去过她的院子，听说，都快摆不下了。”
　　苏阑在听到那个名字时神色微微有变，但依旧满面春风地不经意问道：“甄夫人，是怎样的人呢？”
　　子佩脸上露出艳羡神色，仿佛甄洛就在面前一般痴痴说道：“不仅容貌惊为天人，气质高贵，才情还十分出众。不同于郭夫人的娇艳张扬，她的魅力就在于能让所有与之接触的人折服在她如兰般典雅的风姿下。”
　　苏阑眼中掠过一丝黯淡神色，又问了句：“那中郎将对她好吗？”
　　子佩似乎还没回过神来，视线笔直接着说道：“这是自然，传言中郎将同魏王征战袁绍之时与甄夫人一见定情，求王爷将甄夫人赐给了他。如今甄夫人膝下已有一子一女，足见中郎将的宠爱。”
　　苏阑闻言沉默，脑海里不停的回荡着郭照那时在曹丕院外对自己说的话：甄夫人，那可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子佩自觉失言，转头看了眼苏阑神色，赶忙道：“只是传言，不足信的。看中郎将平日对小姐的样子，才是真正用心呢。”
　　苏阑笑着摆了摆手，一脸云淡风轻道：“无妨，我才不会放在心上。”说罢又狡黠地眨了眨眼道：“你还是赶紧绣你的兰花吧，若是晚了，临淄侯不定收了哪个又是芳心暗许的姑娘的礼。”
　　子佩闻言露出些许焦急，手中的针线也动的飞快。她绣的认真，没看到苏阑渐渐冷下的神色。
　　夜深。
　　苏阑又饮了一杯凉茶，去了去困意。
　　木窗微动，一个身影敏捷地落在自己面前。
　　大半年未见，他高了不少，自己如今怕是只能到他肩头了。他脸上棱角更加分明，嘴角隐约露出些青色的胡茬，苏阑心想：他确实不再是当初那个爱和自己撒娇的小孩子了。
　　“阿姐，”景风难掩欣喜，亲切地唤了声。
　　苏阑却稳稳坐着，脸上没有笑意，不怒不喜说了句：“坐吧。”
　　景风心像被针扎了下，有些微微发麻的疼，乖顺地坐在一旁。
　　“襄阳怎么回事？曹丕又是被谁所伤？你们究竟在干什么？”苏阑一连三问，语气中怒气和担忧难掩。
　　景风垂着头，像个做错事被父母斥责的孩子一样，小声说了句：“阿姐别生气，我慢慢跟你说。”
　　苏阑见他这副模样，神色和缓了不少，点点头示意他接着说。
　　景风这才舒了口气，道：“阿姐已知衣带诏一事，也懂义父对曹贼的恨意，故而一直在寻找时机。就在不久前，城中出了一批盗贼，钱粮金银都逃不过他们的洗劫，官军找寻不到，引得百姓愤懑，接连闹事。义父便借此事，同衣带诏所号杀手，制造揭竿而起假象，意图顺着官道攻入洛阳。谁料曹丕领兵南下，我们寡不敌众，便败了下来。”
　　苏阑盯着景风的眼睛，意味深长说了句：“还有呢？”
　　景风一怔，目光有些闪躲道：“阿姐这是什么意思？”
　　“你呢？”苏阑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道：“你同衣带诏的干系呢？”
　　景风神情瞬间变得十分慌乱，惊诧错愕地问道：“阿姐是如何得知……”
　　苏阑摇了摇头，道：“揣测罢了。人人皆道你被母亲捡回，可我有次问过母亲，她言语错乱含糊其辞，根本说不清当时情形。所以我料想，你可能是父亲带回，而且不是弃婴，多半是……”
　　景风有气无力地露出一丝笑，道：“是什么？”
　　苏阑默然片刻，还是说了出来：“衣带诏所号杀手头领之子。”
　　景风本以为会心生恐惧，可自己只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景风抬头定定看着苏阑，郑重地说道：“不错，阿姐猜的正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