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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针锋相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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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率大军浩浩荡荡去邺城时,曹丕还在榻上昏迷着。
苏阑想,还好他未醒,不然因此事心中该有多少苦涩。
曹丕为平襄阳之乱身先士卒,如今重伤卧病在塌。而他一向敬仰,拼命守护的父王却借此时机,让本已失臣心的爱子去守至关重要却易守难攻的邺城,摆明了就是要把立功的机会送给曹植,为他出中门一事后重新搏一个好名声。偏心至斯。
苏阑挑了帘子往外看了眼,屋里好不容易积攒的暖气瞬间往外流了不少。
林陌正在檐下逗玉奴,那日他见自己神情恹恹便把白猫留了下来,每日入府为曹丕诊治后便来闲云阁逗猫,顺带蹭一顿苏阑的午饭。
苏阑无奈地摇摇头,子佩便带着笑意地去膳房领饭食了,今日怕是又要多领一份。
这几日劳动心神,苏阑整个人也憔悴了不少,脸颊瘦削,不再泛着光彩。她也懒得涂抹胭脂,发间也未别钗簪,素面朝天的模样让子佩唠叨许久。
她坐着出神,逼迫自己想些别的事情忍住别再问曹丕的伤势。每日楚琮来此,她都要铺垫良久,最后再假装随意地问起,生怕别人起了疑心,为曹丕带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有郭照和王后的前车之鉴在,苏阑不免更加谨慎些。
楚琮不知何时绕到了苏阑身后,突然抬手往她发间别了什么。苏阑取下一看,原来是一支小巧的金钗,钗头雕刻着一只有些慵懒的肥猫,爪子下是流苏坠成的小溪模样。一看便是还在院子里贪耍的玉奴。
“见你也不带首饰,本公子只好善解人意地为美人锦上添花了。”楚琮笑得坦荡,心里却依旧酸着。她带了那么久的木槿玉簪,真的和子桓无关吗?
苏阑看着手中的金钗,嘴角不由弯起,道:“雕工精致,心思巧妙,可若要拟玉奴之态,何不用白玉?”
楚琮见苏阑带笑,心情顿时舒畅,也跟着笑道:“一来白玉不如黄金贵重,用来送小姐,实在寒酸;二来,小姐也说是拟态,但求神似,不求全同,金色也未尝不可。”
楚琮只说了一半,而剩下的另一半才是真正缘由:玉簪已有人送,他不愿与人相同。
楚琮看着苏阑拿在手中反复看了许久,心中正得意,可下一刻就看到她把那支金钗又放回自己手里,依旧温柔说道:“金钗精美绝伦,苏阑难以相配。公子不妨寻位真正佳人,再相送之。”
苏阑眼波流转,楚琮突然有种错觉,觉得她似乎知道自己的心意,此刻正在拒绝。
良久,楚琮干笑两声打破了略有些尴尬的静默,依旧把金钗揣进怀里,似笑非笑说道:“还是我的礼没能入小姐的眼,既小姐不收,我便也不强求了。”
苏阑没有理会他这套明显的酸词,亦未否认,只是低低笑了两声,便不再说话。
楚琮眼底的落寞转瞬即逝,很快又弯起了桃花眼,讨好似的对苏阑道:“我今日带了把古琴,若小姐不弃,我便为小姐献上一曲,如何?”
苏阑挑了挑眉,雅乐使人欢愉,不可拒绝。
得到首肯的楚琮撩起青色的袍子,席地而坐,将古琴置于膝上,仅一根青色帛带竖起的发丝已然垂了一地。
初调曲调,便觉声音清脆。曲子起先婉转抑扬,似有佳人将故事娓娓道来,渐入佳境之时忽然高亢,声振林木,繁弦急管,似见边关狼烟,塞上白雪;如闻战马长鸣,军号迭起。雄浑壮魄竟无以言表。倏地,曲调再转,又是起初的轻缓悠扬。
他眉眼如画,轻启朱唇,声音郎朗,随着曲调诵起: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本沉醉于琴曲的苏阑闻此歌笑意渐敛,冰了神情。
“公子大谬,我于公子从未有投桃之举,更别提让公子报李之说。”苏阑表情肃然,刺的楚琮心中略有痛意。
“苏太守曾有恩于落难的父亲,难道不算投桃?此恩由我报与小姐自然便是报李。”楚琮目光紧紧盯着苏阑朱唇,既期待她回应,又怕她出口便是拒人千里之外。谁料还未等苏阑张口,一人便挑帘而入。
墨色衣衫掩不住一身贵胄之气,面容憔悴威严不减半分。
他唇角笑意淡淡,看向苏阑的眉眼里似有万水千山。
她愣住了,眼中的诧异很快变成了惊喜,这些日子里所有的克制在见到他的瞬间都土崩瓦解,眼中蓄满了热泪。
楚琮看着他二人旁若无人对视的神情,心中不由自嘲,可又生出许多不甘来。
“途经此地,闻空灵琴声,贸然来此,莫要怪罪。”曹丕目光依旧柔和地落在苏阑脸上,话却是对楚琮说的。
挚友昏迷初醒,为何自己心中并无太多喜悦?楚琮发觉自己这份龌龊心思后不由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两句,欣喜道:“子桓,你终于醒了!”
曹丕没有客气,随意寻了块蒲团坐下,对着楚琮道:“有苜苛的医术,我自然好的快些。”他说罢,眼神有意无意扫了眼那把古琴道:“苜苛琴艺精湛,一如既往。趁此兴致,我倒也想献丑一曲,如何?”
自始至终从未言语的苏阑此刻突然打断楚琮马上就要出口的同意之言,道:“中郎将重伤初愈,还是莫要劳动筋骨,他日再弹未尝不可。”
曹丕转过头,目光坚定地望着苏阑道:“兴致所在,还望苏小姐成全。”
言讫他淡雅一笑,便坐在了琴前。声音入耳,委婉连绵。闻之如泉水叮咚,枝头鸟语,眼前便出现一幅山居秋月图,环佩敲击声清亮,玉砧浣衣声泠泠,别有一番幽静雅致。苏阑便望着弹琴之人入了迷。上次是夜深在廊下对着满目木槿听他吹箫,曲中尽是哀愁。今日在此地,却是听他抚琴,心境再不相同。曲中满是清幽恒远,随意恬淡,苏阑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他收入眼底,嘴角微微上扬。指尖流转,便又是一副浓情蜜意: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灿。将翱将翔,弋凫与雁。”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之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苏阑笑了,没有因他直白表露情谊而感到羞涩,也未因毫不避讳他人而感到为难。她只是感动于他对这份感情的坦荡,大方承认断人念想,这对于苏阑而言,胜过所有蜜语甜言。
楚琮饮了口茶,低垂的眸子十分晦暗,可他知道,此刻根本没人会注意他的神情。
可他还是在起身的瞬间将灿烂笑意挂在脸上,拱了拱手道:“突然想起家中要事,骤然告辞莫要怪罪。”
曹丕起身拍了拍楚琮的肩膀,道:“既如此,他日便再邀苜苛入府叙话。”
苏阑只是依旧用温婉又疏离的笑意望着楚琮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