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莫凭栏》锦屏空

27、主动出击

　　如果说有哪句话让人每每回想起来，都会眉眼含笑，细品良久，苏阑一定会告诉你在那个初秋微雨的傍晚，一如既往风度卓然的曹丕沉默良久，郑重说出的八个字。
　　亦心悦你，只心悦你。
　　苏阑眼角有些湿润，看到本有些局促不安的曹丕此刻神情自若，脸上带着自己从未见过的从容与惬意，道：“襄阳初识，樊城始知，此生之幸。”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喉咙有些发苦，曾经种种不幸眼下都不值一提。
　　苏阑永远也不知道，此刻站在自己面前这个温柔深情的男子到底经历过怎样低谷中的绝望，曾经多少次体会着孤身一人的苦寂，又有多少回质疑过自己是否真的从不配得到爱过。
　　建安九年，十八岁的曹丕在战败后一片混乱的袁府中看到被仓皇逃命的仆人推倒在地的甄洛时，一颗初经世事的心就此沦陷。
　　魏王见甄洛品貌甚佳，便赐给曹丕作了正妻。
　　甄洛彼时一心寻死未果，终究还是被推进了红烛通明的喜房。
　　那时年纪尚轻的曹丕一心沉溺在得与心仪之人相守的满足中，却不知从来得不到回应的一厢深情，迟早会在日复一日的沉默中消磨殆尽。
　　直到魏王为曹植择妻时，他才知道，自己那桩婚事，父亲定的是多么随性和荒唐。
　　千百年后，人们将永远知道，汉副丞相中郎将曹丕的正妻是在袁氏大败后抢来的袁绍儿媳，袁熙之妻。
　　曹丕不怪甄洛，是他自己强迫，自然也要自食恶果。可魏王呢，他反倒不知该感激还是怨恨了。
　　苏阑眼中的泪越蓄越多，只是抬着头，望着曹丕浅笑。
　　从回忆中清醒的曹丕看到面前笑中带泪的苏阑，忽然笑了出来。他向前一步，双臂轻轻环住苏阑清瘦的身子，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在她耳畔轻轻说道：“谢谢你。”
　　苏阑在他走来的一瞬呼吸一滞，耳畔已经红的像要滴出血来。他揽着自己的手臂十分轻柔，像是小心翼翼保护着稀世珍宝一般。只要自己轻轻一挣，便能挣开。可苏阑只是缓缓抬起手臂，将怀中人搂的紧紧的。

　　长廊口恭恭敬敬站着个白净小厮，望见向自己走来的颀长男子时，总觉得中郎将平日沉郁的脸上，此刻带了些从未有过的奕奕神采。
　　雨势渐小，曹丕便示意柏舟将伞收起，抬手接了落在掌心的雨滴。
　　柏舟小心问了句：“公子可将那件事告知苏小姐了？”
　　曹丕神色一瞬间冷了下来，本来还算轻松的氛围此刻变得十分凝重。柏舟紧张的吞了吞口水，不知自己究竟又说错了什么。
　　“命人继续盯着，若有异动，速来回禀。”曹丕心里默念，他们最好不要犯傻。
　　柏舟应了是，依旧有些迟疑，曹丕余光瞟见，冷冷说了句：“还有什么话赶紧说，别吞吞吐吐的！”
　　柏舟闻言，低下头生怕迁怒立马说道：“贾先生到了。”
　　曹丕果然神色肃然，向书房疾行去了。
　　书房中端正的跪坐一人，素冠简袍，眉眼含笑，虽然已过古稀之年，可依旧精神矍铄。
　　曹丕大步进门后，深揖一礼致歉道：“累先生久坐，是子桓疏失。”
　　贾诩依旧带着笑意，眸中闪着精明，也起身回礼道：“中郎将言重了。”
　　曹丕恭敬地请贾诩坐下，命人为他换了盏热茶，便也跪坐一旁，问道：“不知先生来此，有何指教？”
　　贾诩捧起热茶呷了一口，悠悠说道：“近日中郎将处境我也略有耳闻，不知中郎将有何看法？”
　　曹丕沉默了片刻，抬眸道：“那日是我技不如人，但此刻盖棺定论难免为时过早。待我卷土重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贾诩笑了笑，面露赞许之色，颇有深意道：“此刻便正是中郎将反击之时！”
　　曹丕略有不解，疑惑地看向贾诩。待贾诩耐心解释过后，曹丕恍然大悟，长揖道：“多谢先生赐教，子桓必不辜负先生一番苦心。”
　　曹丕眼神愈加坚定，在这条路上走的越远，身上的包袱越重，他便越难回头。

　　子佩眼明心亮，从昨日晚归后，苏阑脸上欣喜便昭然若揭。此刻她依旧满面春风地将院中晒好的木槿小心收起，又换上了新采摘不久的继续晾晒。子佩不解，也未多问。只是平日里依旧为她仔细看护着，免得她视若珍宝的这些哪天被鸟雀偷食了。
　　楚琮进来的一如既往悄无声息，一脸宠溺地看着苏阑兀自忙碌。桃花眼弯了弯，便走了过去。
　　苏阑不出所料被突然出现的楚琮吓了一跳，但很快便露出欣喜之色，若不是听见她紧接着说的话，楚琮险些误会成因为自己她眼中才露出的光芒。
　　“怎么样，是曹冲公子的事有进展了吗？”
　　楚琮心里掠过一丝失意，不过还是继续堆着一脸笑意，故作深沉道：“苏小姐既找了我帮忙，自然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苏阑作了揖，正色道：“苏阑谢过楚公子，欠公子的人情我都铭记于心，他日必当归还。”
　　她明明按着自己心中所想谢过，可楚琮还是有些不大顺意。但思考了片刻毫无答案，便也不卖关子了，道：
　　“我找到当日开方的医士了。”楚琮说着话，也不客气，随便找了个坐垫便挨着苏阑坐下，接着道：“我因常入府为魏王诊脉，便与太医院诸人略有交情。那日我请几位友人饮酒，稍加引导，便问出了那日去给曹冲公子看病的太医们。正巧有一位就在场，我又打听了两句，他酒醉口无遮拦，便告知了我那人名讳。只不过他已于两年前告老，回老家南郡去了。”
　　苏阑闻言心中更加喜悦，若能找到这位医士，问出当年背后指使之人为谁，或许就能找出陷害曹冲真凶。
　　楚琮拾起苏阑收好的晒干木槿，来回翻看着不知什么名堂。余光早已看见苏阑投过来的乞求目光，便随手将花扔下，假装叹了口气道：“近日正巧要去南郡访友，真是便宜你了。”
　　苏阑立刻露出乖巧的笑意，连连谢过楚琮。这幅称心模样，倒有几分像楚琮家中的那只白猫。
　　楚琮向地上那片新晒的木槿看了看，不解问道：“你日日晒它们做什么？”
　　苏阑眼中掠过一抹温柔，笑意浅浅道：“木槿香气雅致，又清热去火，若能晒干做成粥饭，吃起来定也齿颊生香。”
　　楚琮闻言，忍不住又看了眼那些木槿道：“这心思倒十分巧妙。不知在下是否能有此口福。”
　　苏阑浅笑盈盈，他帮了这么多忙，拒绝之言怎能说出口呢？便道：“若是楚公子不嫌弃，不如就在闲云阁用午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