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莫凭栏》锦屏空

28、醉出中门

　　楚琮在闲云阁用过午膳后，归家匆匆收拾了行囊，也未停留，便往南郡去了。
　　苏阑正要午睡，子佩却进来禀报说中郎将派人来送东西。
　　一个伶俐小厮恭敬走进来，手中稳稳捧着一个锦盒，垂着眼眸问礼道：“苏小姐，中郎将命我来给您送样东西。”
　　苏阑点点头，子佩便接了过来，正在小厮转身要走时，苏阑又叫住了他，起身去屏风后的妆台抽屉中摸出一件锦帕包好的物什，递给了小厮，道：“你既来了，便也不必派人再多跑一趟。这东西在我这存放许久，是时候物归原主了，你顺便将它带回去吧。”
　　小厮掌心向上双手接过，便退下了。
　　苏阑这才打开锦盒，里边只装了一张字条，上面的字体苍劲飘逸，若游龙之姿，系曹丕亲笔：
　　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
　　苏阑脸上难掩笑意，两行字看了半日，才依依不舍收了起来，耳垂也变的鲜红。

　　曹植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眼底隐隐现出一片乌青。
　　骤然增多的公务，让曹植多少有些应接不暇。许多领域他从前极少涉及，如粮草调拨，军械发放等问题，不得不常常请教深受魏王器重的尚书桓阶。
　　曹植心中隐约有些佩服曹丕来，他初领中郎将一职时，魏王忌讳众人因谄媚举荐曹丕，担心曹丕未有真才实学难当此任，有心考验，不准任何人辅佐。可最后他还是在短短十日内，熟悉了大半军务，各处调配处理得当，获众人夸赞。魏王才终于相信了曹丕的能力。
　　曹植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他费尽心力得到的，就因为自己一句话，尽数化为泡影。若他是曹丕，怎能不恨呢？
　　一个侍从垂着头入内禀报道：“侯爷，桓尚书来了。”
　　想到这几日叨扰颇多，曹植心中有些过意不去，便急忙起身，道：“请”
　　今日桓阶换了身常服，神情也不似往日那般肃然严谨。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袖子，行礼道：“本欲赴宴，故而换了常服。行至半路，忽然想起此批欲运送至邺城的粮草出了些岔子，我临时做了些变动，故而来向侯爷禀明。”
　　曹植点了点头，伸手示意桓阶继续。
　　“昨日粮草出库，验收官员发现部分稻草已经霉烂，经查后才知仓库保管不当，不慎进了水。可今岁灾荒，庄稼少收，已经征了不少次粮，若再收恐怕引起民愤。我便自作主张，令人去往农家低价收了些黍稷，与那些粮草一同送至邺城。侯爷看此举可行否？”桓阶说的谦逊，脸上一副认真不苟的模样。
　　曹植心知自己职位虽高，明面上是让桓阶辅佐，其实桓阶自己就具有处理之权，此时他依旧上报，只是按章行事保留曹植颜面罢了。
　　曹植便点头应允，并且称赞桓阶处事机敏，变通得当。
　　桓阶谢过后，见公事已毕，便准备告辞道：“杨中尉近日偶得司马长卿子虚赋所书之竹简，设宴邀众人过去品评。桓阶这就要迟了，欲先行一步，还请侯爷见谅。”
　　“子虚赋竹简？”曹植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早闻司马相如之字笔走游蛇入木三分，恨从未得见。若桓尚书不怪，能否带子建同去？”
　　桓阶难得露出笑意，道：“杨中尉知侯爷风雅之人，本欲相邀，可又恐侯爷公务繁忙，无暇赴宴，便也作罢。既侯爷有心一观，那伯绪自当遵从。”
　　中尉杨俊闻曹植前来，早早便站在门口迎接。
　　曹植同桓阶一同入内，与众人列作两旁。众人饮了半日酒，杨俊方才令人将竹简取出，依次传阅赏鉴。
　　曹植见之欢喜，加之一连多日忙于政务未曾沾酒，故而多饮了几杯，午后从中尉府邸出来时就已经醉的行走需要搀扶了。
　　曹植上了马车，见桓阶久立未动，极目远眺着出神，便问道：“桓尚书看到何等美景竟难移双目？”
　　桓阶也有些醉了，自己翻身上马，扬鞭东指道：“久闻自宫中司马门入，一路北行，两侧凤阁龙楼相连，尽是玉树琼花之美景。可惜未能一见。”
　　曹植一听，借着醉意便道：“今日，我便要去看看，到底有什么稀世奇景，让桓尚书如此思慕。”
　　桓阶被微风一吹，有了三分清醒，忙道：“侯爷不可，司马门只可帝王出入，我等不可逾矩。”
　　曹植闻言心中不悦，文人的洒脱不羁睥睨群雄之意不由从心中腾起，厉声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凭什么美景只让他一人看，我今日倒偏看不可！”
　　桓阶此刻清醒了大半，急忙下马劝阻道：“怪我多言，侯爷若是行此事，王爷知道后定会勃然大怒。若是中郎将在此，断不会如此啊！”
　　曹植初被劝阻本就带着不悦之意，又闻桓阶抬出魏王压他怒意更甚，听到中郎将时，一腔愤恨便再也难以控制。
　　为何众人皆拿曹丕与他相比？若今日曹丕在此，又怎敢入司马门！索性便要众人看看，曹植毫无畏惧，永远都不比曹丕差！
　　桓阶见曹植怒气冲冲地从车夫手中抢过马鞭，亲自驾车向宫殿方向疾驰而去，嘴角不由缓缓上扬。

　　曹丕书房内。
　　贾诩将曹丕刚命人奉上的云雾茶捧起，闭目细闻，道了句“好茶”
　　曹丕只是温和一笑，一手捧茶，低头继续翻看古书。
　　贾诩颇为赞赏地看着曹丕，此番宠辱不惊的模样倒没有白费他这些年来付出的心血。
　　“桓阶做事一向妥帖，此次临淄侯若果入中门，怕是再难得魏王恩宠了。”贾诩眨着幽深得眸子，此刻如同盯紧猎物得狼般闪着精光。
　　“嗯。”曹丕只是简短应了句，脸上并没有太多得意。
　　“争权夺利自古如此，中郎将绝不可优柔寡断，不然待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时，追悔莫及！”贾诩一眼看穿了曹丕心中所想，不由有些惋惜，若是他再心狠一些，将来能成大事也未可知。
　　“先生放心，我，绝不会心慈手软。”曹丕话说的坚决，可心却仍在犹疑。
　　贾诩望了眼窗外，起身捶了捶坐了半日有些酥麻的双腿，道：“时候差不多了，我要去魏王那里商议军务了，中郎将少候。”
　　曹丕起身行礼，目送贾诩离开后，也无心看书了。便将书本扣起，出门往闲云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