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莫凭栏》锦屏空

22、扑朔迷离

　　苏阑回到闲云阁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暗了下来。一路上子佩都是欲言又止的，肯定是想问为什么曹植会突然发火，但是看了看苏阑阴沉的脸色，喉咙里的话直到最后也没说出口。
　　苏阑心事重重，直到进了屋子，才发现案前悠闲坐着翻看东西的曹丕。
　　子佩看见曹丕后，知趣地称去打水便退下了。
　　曹丕似乎心情不错，目光专注地落在手中捧着的几张纸上。直到抬头看见苏阑黯淡的神色，嘴角的浅浅的笑意才渐渐冷去。这是他在王府里第一次瞧见她如此模样，竟然失神到没有像以往一样故意地把“中郎将”三个字咬的咯咯作响。
　　曹丕有些慌了，语气也不似平常那般镇定：“子建他、同你说什么了？”
　　苏阑终于抬起眸子端端正正地注视着曹丕，他此刻剑眉微蹙，长睫有些不安地抖动着，着急的模样确实十分好看。苏阑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不慌不忙说道：
　　“侯爷他，确实告诉了阑儿一些事情。”

　　北亭里男子的月白袍子上被煮沸的茶水溅了几滴水渍，他并没有理会，只是一直盯着对面那盏已经凉了没有被动过的茶水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曹植回过神来时一壶水全被煮干，壶底落了一层舒展到有些软烂的茶叶。对面不知什么时候又坐了一个灰衫男子，他摇摇头，跟曹植说道：“看你这模样，可是全都告诉她了？”
　　曹植点了点头，又很快摇了摇头。
　　杨修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子建，有时候我真的不看不透你。你有时候做事也是风格果决，招招险棋，将中郎将往绝境逼。可为何每到最后又偏要心软留情，连我也看不出你是真有夺嫡之意还是在于中郎将置气。”
　　见曹植依旧沉默不语，杨修便接着道：“可事到如今已经不再是你一人之事，你我丁仪等人早已荣辱与共。成王败寇，即便你心中有意留情，但却难保证他日中郎将上位不会杀我等以绝他人异心。”
　　曹植听完杨修的话，却没理会，而是突然问了句：“德祖，你觉得人心会被什么动摇？”
　　杨修思索片刻，道：“金银珠宝，权势利禄，为一己私欲改变初衷者甚众。”
　　曹植笑着摇摇头，道：“对我而言皆不足以。”他眸色忽然变得高深莫测起来，幽幽说道：“能动摇我的，是亲眼见我曾经深信不疑的情谊慢慢成为众人口中的笑柄！”
　　杨修不解地看着曹植脸上浮起一阴冷的笑意，渐渐蔓延至整张脸。他大声笑了出来，笑的眼睛都红了，才低沉说了一句：“我早就不信他了。”
　　他语气中竟然有几分绝望和失意：“二哥他从前为那个人费了那么多心思不也依旧没保住他吗？我总有一天要让二哥知道，我才是他一母同生的亲兄弟，也只有我才够资格与他争抢！”
　　杨修这下彻底听明白了，可脸上的神色并没有好转半分。子建，已成心魔！
　　沉默片刻，杨修才开口又问了句：“你为何要对苏阑说那些，这不是明摆着把她往中郎将那边推吗？”
　　曹植脸上已经没有那些激烈的神情，只是带着惯有的三分彰显文人风流的笑意，淡淡说道：“我说与不说，她终归也会站在二哥那边，不会为我所用。”
　　杨修有几分不解却也懒得细问，只是又接着道：“那么衣带诏一事你真不打算做文章了？”
　　曹植眯了眯眼睛，嘲讽似的看了杨修一眼：“派人紧密观察苏府动向，若有异动，二哥难逃其咎。”
　　曹植朝西望了望，心中默念道：苏阑，你若不蠢，今日之言，定不会说与二哥。

　　曹丕心中焦急，他既怕曹植有难言之隐一片苦心不让他知，又怕他真的居心叵测威胁苏阑置苏家于水火之上。可苏阑却卖起关子，并没有直接说什么，反而坐在那喝起茶来。他心情不悦，言语也偏激了些，问道：“怎么，临淄侯竟然贫到未拿热茶招待你的地步了吗？”
　　苏阑知道，他们兄弟间总有些感情是无论如何也扯不断的：“中郎将也知临淄侯脾胃虚弱，自然会招呼我热茶。只是，我喝不下罢了。”
　　“为何？”曹丕并未注意到苏阑所说的热茶一事，这些是他心中最平常不过的，并不值得特殊记忆什么。
　　“临淄侯欲观中郎将动向行事，并未答应我些什么。”苏阑还是没有将曹植之言说出来。曹植所言七分真情三分假意，不辨目的。但有一句话是对的，曹丕必须争，不然他这些年来的砥砺全都化作灰烬！苏阑不想被人利用，尤其是用来动摇曹丕本就柔软的心。
　　曹丕听到后反而舒了口气，有所求总比无所求好。明面上的目的还好让人加以准备，奋力一搏，可若是永远也猜不透对方的心思，就一定会输在他下一步的算计中。可曹丕还是隐隐有些失落，本是兄弟，奈何反目？
　　苏阑望着曹丕从未片刻舒展的眉头目光温柔似水，语气轻柔的说道：“此刻没人，我便大着胆子也不唤你中郎将了可好？”
　　曹丕心跳一滞，未允诺也未拒绝。
　　“其实我偶尔会想念樊城荒山上的那天，难得不与你费心博弈，眼前唯有山间清风与空中朗月。我确实怒你隐瞒，怒你将我一家十几口性命玩弄股掌，可我后来也理通了，你自有你的立场，我不能怪你。”
　　曹丕本来低着的头忽然抬起，用一双灿若朗星的眸子注视着苏阑，眼中多了一丝暖意。
　　“我，幼时并未长在父母身边，故而不拘泥俗礼。若是，你信任我，倒是可同我多讲几句，我十分乐意。”苏阑幼时遇难，归家时木然多日失了心魂。恰逢高人在襄阳一带游历，苏循便狠心将苏阑至他身边求学数年，苏阑身上便也带了几分世外之人的洒脱气魄。
　　曹丕沉默了良久，心中澎湃，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最后他只是低低说了句：“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