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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青青子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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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阑在塌上躺了一日,腰背酸疼,便起身取了件外衫随意一披,往闲云阁外走去。
夜凉如水,木槿凋谢,芬芳却若有若无沁人心脾。
苏阑心情好了些,咳嗽也不甚严重了,便沿着长廊徐徐前行。未走几步,便见一玄衣公子长身玉立,衣袂在凉风中微微掠起,手中依旧拿着一管长笛。
苏阑没有太惊讶,她知道他们之间还有好多事情没有说清楚,他终归还是会回来找她的。所以她也没加快步子,只是悠闲地行至他身前时,才矮身行礼道:“见过中郎将。”
曹丕侧目过来打量了她一番,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依旧十分生硬道:“怎么回事?”
苏阑轻咳了两声,靠着廊柱坐下,低低说了句:“无碍,夜间着了凉而已。”
曹丕知道她病从心生,也没追问。既不可说,便不必问。
苏阑仰着头看着咫尺外的曹丕,他这般沉郁模样哪里像是在襄阳时见到的那位洒脱不羁的公子。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他呢?
“中郎将这么晚了来到此地,莫不是在等我?”苏阑明知故问,语气也多了几分俏皮活泼。他的府邸离此甚远,他虽拿着长笛自己却未听到半句笛声。只能是在等人。可自己走到这里实属临时起意,他又为何只在此枯等,不进去寻人?
曹丕耳尖有些泛红,但依旧面不改色的胡乱反驳道:“我是来看木槿的。”
苏阑知道他理由牵强,但也顺着说道:“中郎将既然如此喜爱木槿,为何不种些在自己的院子,也省的走这么远的路来看。”
曹丕走到苏阑正对的那处长廊坐下,平静无波地说道:“父王不喜欢,我便不能喜欢。我若是表露了半分不该有的情感,父王便会厌恶我。”
生在帝王家确实会有很多的不得已,苏阑早就听父亲讲过,也不曾为他们心酸。享受多大尊荣,就要承受多少苦难,这是没有办法的。
曹丕没有继续说他的过去,而是话头一转问道:“你就不问我为何未将衣带诏一事说出吗?”
苏阑勾起唇角,却难抑制地咳了出来,见曹丕又皱起眉头,便努力压了下去,只是微笑着说:“中郎将没说自然有您的用意,待到需要我时自然会告知。”
“我未说出此事,除了为自己手中多些筹码以外,也是想做给你个人情,让你帮我些忙。”曹丕毫无隐瞒地直视苏阑双眼,虽是三分威胁的话却也说的坦荡。
苏阑撇了撇嘴角,点头应允道:“中郎将请讲,我定会全力以赴。”
“你放心,不是什么难事。”曹丕仿佛怕苏阑推脱,便解释了一句,接着道:“临汾性子懦弱,同环夫人一般,虽得父王宠爱,却难免招人嫉妒。若被人欺负,请你务必帮扶些,也可来找我,我定然时刻相候。”
这是苏阑在王府第一次听曹丕说了这么多话,竟然都是关于临汾。可苏阑更加不解,曹丕与临汾并非一母所生,平日里临汾也从未提过曹丕只言片语,有次苏阑还旁敲侧击的问到曹丕,临汾也只是冷哼一句,并没多说些什么。原以为只是普通的兄妹不和,可曹丕此言过于真挚,倒让苏阑辨不出真假了。
苏阑正要应允却见曹丕忽然紧紧盯着离自己相隔不远的廊柱,仔细看看隐约露着一片衣角。曹丕使了个眼色,起身便向那边走去。
苏阑便自顾地接着说:“中郎将放心,我必然竭力护佑彦儿,不会让她受委屈。”
话音未落,曹丕便将一人从柱子后拽出。那人踉踉跄跄往前跌了两步,便直接跪在苏阑膝下,唤了声:“小姐。”
苏阑看见子佩此刻惊慌失措的神情,倒也没有太多意外。听着她接着解释道:“奴婢回来发觉小姐不在便急忙出来寻找,远远见着小姐同中郎将说话,不知是否该过去,便只在一旁等候。中郎将突然拖拽奴婢出来,奴婢惶恐,不知犯了什么错。”
苏阑与曹丕对视一眼,冷冷地说道:“若我未记错,你还从未在府中见过中郎将。难道看到他,不该先脱口而出的是林公子吗?”
子佩一怔,却又一边落着泪一边解释道:“奴婢是听见适才小姐唤的中郎将,便也跟着唤了,奴婢也好奇林公子怎么成了中郎将了呢?”
苏阑语气开始变得严肃,脸上全无笑意,接着道:“你这么机敏,想来,也帮临淄候做过不少事情吧!”
这下子佩脸上的惊愕是怎么也遮掩不住了,只是断断续续道:“小姐、小姐你!”
苏阑望着子佩的眼睛,接着道:“重新回到王府的感觉如何呢,子佩?还是该叫你洛姑娘?”苏阑见子佩脸上表情越来越僵硬,额间也渗出些密集的汗珠。又道:“那日楚公子来访临走时见你便有些生疑,我暗中递了眼色,几日后楚公子便托人悄悄将查到的消息告知我了。真没想到,与我朝夕相处五年的侍女竟曾是舞技名扬长安的洛浅姑娘。”
曹丕听到“楚公子”三字时,不由蹙眉看了眼苏阑,见她丝毫没注意自己便暗暗松了口气。
洛浅颤抖地问道:“小姐从何时开始起疑的?”
苏阑一字一句答道:“早在襄阳我便起疑。第一便是布庄,你在我面前不经意提起母亲伤感接下来便献策去买布裁衣,所以我才拾到了那枚价值不菲的昆仑玉佩。其次便是你偶然向我提起柏舟像是找寻物什,引我生疑,处处提防林陌。后来就是守祠堂的阿四被杀,直接解答了林陌如何探得祠堂秘密的疑问,更加确凿地证实了我对林陌的疑心。当然还有你动林陌送我的簪子,确实是想查看有何蹊跷,后来没有发现便顺水推舟让我觉得你行为不慎反倒掉以轻心。至于后来入了府,你见了临淄候心智大乱露出的破绽更多,就不用我细说了吧。”
洛浅听完反倒笑了,一一承认也未作辩解,只是问道:“那请问苏小姐和中郎将要将我如何处置呢?”
苏阑似乎没听见她这句话,只是望着木槿翠绿的叶子接着道:“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苏阑缓缓吟诵这句诗时,丝毫没有感受到曹丕的目光一直温柔地落在她的脸上。“洛姑娘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这份心思昭然若揭又怎能藏得住呢?可姑娘心尖上那位侯爷若是心疼姑娘半分,又怎会放姑娘去穷乡僻壤的襄阳做那般凶险之事呢?”
苏阑说完,不由望了曹丕一眼,他依旧没有说话的意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嘴角还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洛浅缓缓站起身子,掸了掸袖子上沾染的尘土,冷笑道:“我伴小姐五年,深知小姐性子,您大可不必再说这话来动我心智。我既然有了这份心思,便是为他涉险丧命也是心甘情愿。他若心中有我,自是我的福气,若是没有我,我亦无可怨恨。最初救我的是他,待我好的是他,我心存感激,无可奢求。”
苏阑点了点头,朝夕相伴五年,此刻所有的弯弯绕绕都会变成笑话。不如开门见山地说出心中疑问:“衣带诏的事情,你告诉他了吗?”
洛浅脸上略有歉疚,但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苏阑垂下眸子,手指断断续续地轻叩。曹丕没说此事是因为想以衣带诏所令军队做筹码他日威胁其他兄弟甚至魏王,那曹植呢?难道是也起了同样心思?
洛浅见苏阑低头不语,心中多少也有歉疚,便道:“五年前侯爷听人闲谈说起衣带诏一事十分好奇,便一直令人追查。只是线索极少,毫无头绪。所以侯爷听到衣带诏在襄阳的传闻时便派我去了,即使希望渺茫侯爷也愿一试,没料到,竟然真的被我找到了!”
苏阑抬头,直直地望着洛浅,道:“可否请洛姑娘帮我个忙,带我去见侯爷一面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