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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迷雾渐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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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自楚琮走后,苏阑仍担心他一向肆意潇洒惯了,若忘记去看望曹丕,以他的性子手臂怕是只会拖着了。所以晌午便让子佩在王府门口等着快要出府的楚琮,要来些金疮药,以临汾郡主的名义送去了中郎将的院子。
连着好几天,王府里都安安静静的,谁也不想在魏王怒意未消的节骨眼上去触他的逆鳞。
苏阑晨起梳妆,戴上木槿发簪后不自觉地打开抽屉想拿出那枚昆仑玉蝉好好看看,可眼风一瞥,同时也看见了一旁装着锦帕的木盒,便一同取出。锦帕触感仍是微凉,帕子颜色有些灰暗,右下角绣着小小的“舒”字。
苏阑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锦帕,不禁又想起那日她被乞丐殴打,那个小公子领着几个高大壮硕的仆人一出现,乞丐一哄而散的场景。那时他一边温柔的说着:“姑娘,在下舒长平。”一边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递过来让自己擦拭下满脸的血污。温润如玉让人一见难忘。
苏阑想的入神,没注意一个瘦小的身影悄悄走进来,在屏风后静静注视了自己许久,表情逐渐变得冰冷。
临汾踏进闲云阁时大门时忽起了玩心,想吓一吓苏阑,便没让子佩入内传话,只是自己悄悄走了进来。苏阑的几案上杂乱放着几张纸,临汾走近细看,竟然抄录的是《燕歌行》。临汾脸上不由浮上一丝轻蔑的冷笑,拿着纸的力道都收紧了些。隔着屏风,临汾的眼里飞快的闪过一丝惊诧,眼眶开始微微发红。那锦帕……好熟悉!
苏阑回过神来一偏头,看到从屏风后缓缓走出的临汾果然一惊,略有嗔怪地说道:“彦儿为何不出声音?叫我险些被吓得失了魂魄!”
临汾紧紧盯着苏阑手中的锦帕,角落果然工工整整绣了个“舒”字。
她扯了扯嘴角,终于带上了一抹牵强的笑意,致歉道:“想与阑姐姐玩笑罢了,阑姐姐莫要生气。”
苏阑放下帕子,拉着临汾跪坐一旁,问道:“今日无课,彦儿怎么起的这样早?”
临汾要跪下的瞬间还是自然地掏出手帕,拂拭了半天才落座,脸上有几分不好意思道:“姐姐不要怪罪,彦儿自小便有此怪癖,生怕脏污不洁之物。”见苏阑笑着摇了摇头,临汾便继续道:“昨晚听闻三哥今早要在后花园射燕子,便想早起拉着阑姐姐去看,可谁料走到半路,又听说三哥有紧急军务,被召回了。彦儿想着都走到一半了,索幸就来与姐姐说说话。”
苏阑饮了口茶,挑着眉,促狭地笑问道:“小将军怎会在后花园随意射猎呢,恐怕是彦儿听错了,倒是白起了个大早。”
临汾也不由笑道:“想来是吧,仆人打趣的玩笑我倒当真了。”顿了顿,像是不经意的,临汾眼神扫了扫妆台,问道:“适才看姐姐拿的锦帕,颜色纹样倒不像寻常女子之物,姐姐所好果然与常人不同。”
苏阑也没想隐瞒什么,便如实答道:“并非是我的,而是曾救过我一命的恩公的。”说到这语气也凄凉了几分,接着说道:“可惜找了他这么多年也未能当面向恩公致谢。”
苏阑见临汾眼眶愈加湿润,似是马上要掉下泪来。便赶忙递了自己的帕子过去,心道临汾果然是多愁善感之人,正要安慰几句,却听她说道:“阑姐姐莫怪,彦儿只是思念起兄长来了。”
苏阑心想,临汾所说的兄长,应该是她一母同胞的哥哥曹冲。
“哥哥也是至善之人,平日里遇到不平之事也总是仗义援手,与阑姐姐的恩公倒有几分相似。”临汾擦拭了下眼角,看着沾染水渍的苏阑的帕子,努力挤出几丝笑意接着道:“此刻若是哥哥,才不会递过来帕子,他同彦儿一般怕污喜洁。可他比彦儿严重多了,生怕别人不慎动用他的物什,故而什么东西都要做些标记。”临汾举起手中的帕子,有几分不解和嘲笑地说道:“就连帕子,都要绣上自己的名字呢。”
苏阑瞳孔骤然放大,语气有些颤抖地问道:“曹冲公子的帕子上会绣什么?”
临汾饮了口茶,下意识答道:“舒。”
曹冲,字仓舒。
临汾的眼睛依旧落着泪,目光却一分一毫未离开过苏阑。就那样内心平静的看着她跌跌撞撞地起身,碰倒几案上的茶杯也不顾,从妆台前抓过那方帕子,急切地连称呼也不自觉地改了,说道:“郡主,你看一看,这帕子可是曹冲公子的?”
故作惊讶的临汾小心接过帕子,看了看角落绣着的“舒”字,忽然大哭着点头道:“就是哥哥的,没有错!哥哥的所有物什上都有这个样式的舒字,这是仿着哥哥的字迹的!”她哭的哽咽,难过地接着道:“没想到阑姐姐的恩公就是哥哥!可,可哥哥却没办法再见到阑姐姐一面了……”
苏阑怔愣在那里,泪水不知不觉淌了一脸,脑海中满是他迎着光向自己走来的模样。可还是不死心地继续问道:“曹冲公子可有别名?”
临汾抽泣地回答道:“哥哥在外不便表露身份时,便用过舒长平一名,哥哥说他愿天下长安太平,百姓安定富足,才取了这个名字勉励自己。”
支撑苏阑的最后那股力气还是突然被抽去了,她的脚忽然软了下来,不顾礼仪地依靠着屏风缓缓滑坐在地上,面色苍白无半分血色。
是他,自己苦苦找了八年的人就是他!可是他明明说过他以后要踏遍中原大好河山,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他那么俊朗,那么聪慧,那么正直果敢。怎么会、怎么会年纪尚轻就病逝了呢?她甚至还设想过与他再见时他的模样,年少就那般惊艳的他稍长后定然风度绝尘。她还想弥补她从未亲口向他致谢的遗憾,可耽搁了八年,以后恐怕也要遗憾这一生了……
他,永永远远地停在了遇见她那一刻,而后来的那么多年,都只是她自己茕茕度过,再无故人可思可念可见。
苏阑病了。
柏舟告诉曹丕时,他才忙完魏王交付下来的一堆政务。
曹丕揉了揉眉心,用抬起的手遮挡住了眼里那抹担忧之色,只是简短地问了句:“怎么弄的?”
柏舟道:“听说好像是神思郁结,多愁多思导致的。这是心病嘛,恐怕要多费些心思。”柏舟多了句嘴,一抬头就就见到曹丕冰冷到有几分发狠的眼神,便立刻噤声,不敢多言。
曹丕思索了片刻,似是有几分犹豫,但还是下定了决心道:“差人请楚公子去看看,他的医术我还是放心些。”
柏舟却笑了笑,也未起身便说道:“公子说晚了,楚公子已去看过了,还开了几副药,临走时还叮嘱了好些功夫。想来公子也不用多费心了。”冷不防一记眼刀又过来,柏舟身子下意识抖了抖,真是不知今日公子怎么了,自己怎么说什么能惹他不悦。
房内安静了片刻,曹丕却没停下思索。
楚琮与苏阑竟然认识?那楚琮家事可曾讲予苏阑知道?那苏阑又可曾将自己冒充楚琮一事告知他?若所有问题答案皆是肯定,那……她会不会怪罪自己?
曹丕想着便冷笑了出来,自己骗了她那么久她怎会不怪?这般愚蠢问题如今自己竟也犯傻起来。他突然转头看向几案,那瓶药多半也是她向楚琮要的,可她既派人相送,是不是心中也有几分原谅了自己?
柏舟惴惴不安地望着曹丕眸光风云变幻却不发一言,心中开始怀念起在襄阳的那段日子。那时候公子似乎开朗的多,平日里也大多言笑晏晏。可公子只要在王府,便一直都是一副沉郁模样,让人捉摸不透。
良久,曹丕终于缓缓开口道:“晚间你不必当值了,我要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