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莫凭栏》锦屏空

16、中秋夜宴

　　魏王归府日近，王府上下都忙起来了。一边准备着为王爷接风洗尘，另一边又忙着为中秋夜宴添置物什，仆人们便整日匆匆地在府内穿梭。苏阑许是受了影响，走了个神，便被先生提了起来。
　　先生捋着稀疏的几根胡须问道：“老子是如何以道论战的？”
　　苏阑略加思索，答道：“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
　　先生又道：“何解？”
　　苏阑答道：“军队所到之处，会长出荆棘；兴兵作战之后，一定会出现凶恶艰难的年头。”
　　私学先生摆了摆手，示意苏阑坐下。年过半百的老先生没有再问，浑浊的双眼紧紧盯着书中这句话，苦笑道：“圣人百年前便有所告诫，谁料后人依旧纷争不止。”
　　临汾碰了碰苏阑的胳膊，用书本挡着脸小声问苏阑：“先生怎么了？”
　　苏阑轻轻摇摇头，脑海中忽然闪过四个字“以战止战”。

　　一连过了数日，魏王终于归府了。
　　王妃引着众人相迎，临汾自然不例外跟着去了。苏阑因是外人，便只是在闲云阁周围乱逛。
　　远远地看着一片青色衣角露在长廊柱外，苏阑料想或许是府中某位公子，便走过去欲行礼时，却发现一张熟悉的脸以及那人一双好看的满是惊讶的桃花眼。
　　“竟是公子！”苏阑欣喜，这可是他在王府中第一个遇见的熟人，语气难免也热切了几分：“那日蒙公子大义相救，却未能当面致谢，实在心中愧疚。”
　　青衫男子起先诧异，却又转瞬笑了，道：“看来我与姑娘真的很有缘分。”
　　“公子是魏王公子？”
　　“小姐是魏王郡主？”
　　两人同时脱口而出，面面相觑后又相视一笑。
　　“还未及请教公子尊名，请公子赐教。”苏阑看着眼前风彩卓然的男子，总有些亲近之感。
　　“在下楚琮，字苜苛，江湖游医罢了。”楚琮向后靠了靠柱子，眨着眼睛问道：“姑娘呢？”
　　“公子莫诓骗我，”苏阑自动略去而了后边的问题，笑着打量楚琮道：“我从未见过可在魏王府行动如此自如的游医。”王府守卫森严，出入府中一应人等都要凭证，这也是苏阑来洛阳多日未能出去游玩的原因了。
　　“我确是游医，未诓骗姑娘。只不过与中郎将有旧，又有些医术，常入府为王爷诊治头风罢了。”楚琮挑了挑眉，脸庞凑得近些，又道：“姑娘现在可赐教芳名了吧。”
　　“小女苏阑，临汾郡主伴读。”苏阑答道。
　　楚琮点了点头，略待片刻又道：“我之前在樊城见过苏小姐，莫非苏小姐是苏循太守之女？”
　　苏阑疑惑道：“楚公子认识家父？”
　　楚琮见苏阑点头，顿时开怀大笑。熟，怎会不熟，襄阳太守可是父亲的老相识。父亲甚至有意要与苏太守结为儿女亲家，还是自己因担心苏阑锋芒毕露多半为掩饰容貌丑陋抵死不从才罢休。楚琮目光落在苏阑清秀的面庞之上，心中隐隐泛起悔意，如今看来拒绝的有些早了。
　　苏阑见楚琮自顾大笑，便试探着说道：“楚公子？”
　　楚琮回过神来，赔礼后便道：“家父年少游历时与令尊结为知己好友，故而在父亲那听到过令尊的名字。”
　　苏阑蹙眉，片刻后才小心翼翼说道：“我竟不闻父亲有楚姓好友，还是冒昧请教令尊姓名。”
　　楚琮笑了笑，道：“不怪小姐不知，父亲当时为躲避仇家化名林枫，至今恐怕仍未告知，还望勿要见怪。”
　　林枫！难道不是林陌的父亲吗？为什么楚琮声称是他父亲？
　　苏阑语气有些急促，不知为何，涉及到林陌的问题苏阑总是难以镇定下来，他实在太令人猜不透了。便继续追问道：“公子可有其他兄弟？或者说，公子可认识林陌？”
　　楚琮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眼前女子表情先是惊愕，后又变得极为激动，很难猜出她心中所想，便如实答道：“在下家中独子，未有兄弟，也未曾听过林陌其人，不知小姐何出此问呢？”
　　“那这段轶事公子可曾讲予他人？”苏阑未理会楚琮的疑问，她此刻只是迫切地想知道林陌，到底是谁。
　　“的确告诉过几个至交好友，不知有何不妥？”楚琮疑问更甚，可见苏阑模样并不会为自己释疑，楚琮便反倒不问了，她想说时，自会告诉自己。
　　那么林陌或许就是楚琮的至交好友之一，苏阑摇摇头，不，又或者他至交好友又说与旁人，范围太广究竟该如何查起呢？
　　楚琮于廊上远远朝府外望了眼，明明什么也看不到，可是楚琮还是告辞道：“魏王已至堂内，听闻中郎将去许都处理急务未归，今日想来难以相见。此刻我理应为王爷请平安脉，他日有空再与小姐详谈。”
　　苏阑也回了礼，目送楚琮离去，脑中却依旧思索着如何查出林陌身份的问题。

　　三日后，中秋夜宴如期举行。
　　这几日魏王忙于处理政务与筹办宴会，并未想到苏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待开宴不久望见临汾一人怯怯地站在那行礼时，才想起，便着人也去请了来。
　　苏阑跟着传话的仆人一路走至殿内，远远地看着一人高坐台上，便跪下行礼问安。
　　上首之人眯着狭长双眸，堆了满脸笑意道：“是个伶俐孩子。”
　　一旁的王后一改苏阑见时的威严疏离，而是满脸温和地应和着魏王道：“确实乖巧。”
　　临汾因魏王偏疼，便挨着曹植坐的，离魏王很近。见苏阑来，眼中立刻闪出光亮，似是极为欢喜。魏王也是很久没见那孩子有这样表情了。慈爱之心一上来，便对苏阑道：“就坐彦儿旁边吧，她也能自在些。”
　　苏阑虽瞥见王后神情不自然地暗了下来，但还是领命坐于临汾身后。
　　一连跳了两支祝寿舞，舞娘身姿曼妙，长袖飘扬。
　　舞毕，按例众人便纷纷献上寿礼。
　　曹植献上从成欢运来的仔细冷藏的香瓜，曹彰送上从西域缴获的宝马，众公子也纷纷献上奇珍，最后，临汾才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副刺绣呈上。
　　“彦儿绣的是什么呀？”魏王看起来心情极佳，微笑着问道。
　　王后见魏王问了临汾一句，不由扫了眼兀自饮茶的环夫人，依旧语气温和道：“彦儿快些呈上吧。女儿家的玩意虽小家子气些，可难得你父王疼你，定然十分欢喜的。”
　　苏阑撇了撇嘴角，呵，魏王还未说话，王妃便先安了“小家子气”的名头。又看了眼环夫人，她依旧仔细盯着杯中的茶，似乎研究茶叶的形状比听王后讽刺自己的女儿更有趣些。
　　临汾一听，小小的身子颤抖的更加厉害，努力地大声答道：“回父亲，女儿、女儿绣的、山河图，愿父王、能佐陛下，一统河山，留名青史”
　　临汾言毕，苏阑见王后的脸色愈加难看，便知临汾的礼送到点子上了。果然魏王听罢大笑，欢喜说道：“还是彦儿最得孤心。”
　　苏阑笑着饮了饮茶，又听见魏王道：“子桓怎么还未回来？孤明明嘱咐他莫要误宴。”
　　话才刚落下，便有小厮来报，中郎将至。
　　苏阑见众人纷纷看向殿门口，便也顺着那些目光看去，只一眼，却再也移不开双目。
　　他依旧着了一身玄衣，可在踏进殿门的一瞬却如明珠般光华夺目。眉眼如旧，风华如旧，连此刻微微扬起的嘴角所带的三分得意七分矜傲也如旧。可那个常入苏阑梦中的熟悉的人此刻跪地，恭敬地对着高高在上的魏王道：
　　“父王，儿子来迟，特来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