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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云谁之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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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云阁地处偏僻,老仆引着又走了很久一段路才到。窄小的园中种着大片的木槿,如今六月中旬,正值花季,园中红粉点缀,十分热烈。
苏阑抚了抚发髻上别的素银簪子,簪首处的木槿似乎比园中的更加娇媚些。苏阑心里隐隐生出一阵欢喜。
老仆却并没有夸赞的意思,反倒是有几分同情道:“小姐莫要多心,本该将小姐安置在郡主别院,可郡主自幼不喜生人,王爷偏疼便临时让收拾出这地方来。”老仆扫了眼满园的木槿,这命贱的花无人照料,倒开的繁盛。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苏阑携了朵木槿放在鼻前轻轻嗅了嗅,道:“确是好花。”
老仆一听却立马噤声,压低了声音道:“老奴多嘴,小姐这话日后可别说了。”那仆人不忘恶狠狠瞪了木槿一眼,接着道:“王爷最厌恶木槿,小姐若是看着烦心,老奴便令人将这些全都除去。”
苏阑看着老仆,陷入沉思,手中木槿花一松,便落在地上。既然厌恶木槿,那为何还留着一处荒地任木槿开了满园?
老仆机灵,瞧见苏阑不语便自顾地解释下去道:“王爷觉得木槿短命之花,确实想过清理一番的。”老奴说到这叹了口气,十分感慨:“那时候仓舒公子还健在,他可是王府里顶和善的,平日里对我们这些下人也都和颜悦色的,从不作威作福。仓舒公子深得王爷宠爱,便是他劝王爷莫要除尽,只在偏僻别院里种些即可。”
苏阑虽身处闺阁,却多少听闻些魏王的事。老仆说的仓舒公子应该就是那位极聪明的曹冲公子,可惜慧极易夭,年仅十三便仙去,魏王沉痛不已。这临汾郡主曹彦,就是曹冲一母同胞的胞妹,魏王便格外偏疼些。
苏阑又仔细打量了主院,院落规整,倒不像个普通杂房。便问道:“不知此处从前何人居住啊?”
老仆应道:“并无人居住,只是从前划给了丕公子,不,老奴年纪大了总是改不了口,是中郎将了。可中郎将似乎也不喜欢这院子,极少涉足。久之,便荒了下来。不过已经收拾干净了,小姐快进去看看合不合心意吧。”
苏阑进到屋子里,子佩早已麻利把包袱收拾妥当。房间被窗外几根翠竹映的靛青,正中放了张几案,一旁立着的书架上还摆了几本古书。床榻隐于屏风之后,床帏幔帐一应俱全。倒也清新雅致。
老仆见苏阑随手翻着一本古书,便又道:“王爷下令将小姐安置闲云阁后,中郎将便命人整理。听闻小姐博学,还特意留了书架古书在此,供小姐闲来品读。”
苏阑对老仆笑道:“多谢王爷与中郎将费心。您这一路也十分辛苦,快回去歇着吧。”说罢子佩便将准备好的赏钱递给了老仆,她便欢欢喜喜的离去了。
见苏阑立在窗前,看着木槿出神,子佩便小心翼翼的退去。
王府公子众多,自宛城战败曹昂战死后,原来的夫人被废,卞夫人被册立为王妃。王妃育有四子,即曹丕,曹植,曹彰与曹熊。如今世子未立,最受宠爱的曹冲过世后,最得魏王属意的便是才子曹植,次之便是长子曹丕,二人一母所出,同沐荣宠,实力之大恐怕其他公子难以望其项背。
苏阑从怀中摸出一枚玉佩,正是从襄阳带过来的昆仑玉蝉。苏阑有种直觉,玉佩的主人就在王府之内!
想的乏了,苏阑便倚着窗子,目光游移在房内,终究又落在那几本古书上。中郎将曹丕,苏阑心中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这个人肯定不简单。
次日在仆人引领下,见了王后与环夫人。两位虽有些年纪,但保养得十分得体,仍然美的雍容华贵。尤其是环夫人,年少时必定姿色倾城,她全程未发一言,只是微笑着饮茶,便觉一颦一笑尽带风韵。王后则多了几分威严,华丽的头饰让人望之生畏。苏阑跪拜后不过远远地瞧了一眼,王后便因身子不适起身离去了。
见到临汾郡主时,她正在安静地看着侍女扎绢花。她穿着鹅黄衫子,头上整整齐齐的挽着个发髻,看上去十分乖巧。
苏阑拜见行礼时,临汾郡主却突然十分局促,巴掌大的小脸不安的扭着,似乎就要落下泪来。苏阑却笑了。
郡主旁边的侍女见状便要斥责,可郡主却像是被传染了的样子也笑了出来。
苏阑知道郡主不喜跟生人亲近,但还是厚着脸皮说了句:“我虚长郡主几岁,唤郡主彦儿可好?”
这下郡主身旁的侍女实在忍不住了,厉声道:“小姐虽是王爷请来的伴读,但也要记得自己的身份。直呼郡主之名可是大不敬!”
苏阑没言语,只是温和地望着眼前怯生生的孩子,直到她也抬起头来与苏阑视线相接。
“好”临汾应了,语气十分犹疑地接着道:“那我、我日后,唤你……阑姐姐,好吗?”
她一双眸子像被水洗过的黑曜石一般明亮,略有委屈地泛着泪花。苏阑忽然想到了景风,那孩子每次对自己撒娇也爱摆出这副模样,非要自己应了他的请求他才会欢喜地抱着自己的胳膊“阿姐”长“阿姐”短个没完。
苏阑欢喜地点点头,便和临汾接着看侍女扎绢花。
待了半日,总算与临汾熟络些。她已经唤“阑姐姐”唤的十分熟练了,偶尔甚至会对苏阑软糯地撒个娇。同临汾说好次日一同听先生讲学,苏阑便告退了。
白日的暑热还未退去,苏阑沿着长廊缓缓归去。至庭院时已是傍晚,苍穹深蓝,繁星点缀反倒不见明月。院子里的木槿花也纷纷凋谢,不复白日的热烈。
苏阑席地而坐,拾了朵落花别于发间,摸了摸头上玉簪后又不动声色地取下了落花。林陌,你又在哪里呢?
“云谁之思,美孟姜矣。”
濡须口的晚风正凉,曹丕从军帐中走出,仰头一看便见漫天繁星。巡逻的将士路过问了礼,便接着巡查。账外的柴火烧的正旺,曹丕矮身坐在火堆旁,模糊的火光中映出一张清秀的面庞。他第一次觉得,这场仗打得太久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