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五章 险象环生 ...
-
次日一早,由于山门昨日出了人命官司,所有学子休憩一日,因昨日承诺,张引之强撑着多加了一桶水,等挨过张副将的训练,已是朝时,晏青早早备好的早膳,但张引之却吃得心不在焉,自昨日在马车上忆及过往,夜里更是各种光怪陆离的梦魇纠缠着她,让她夜不能寐。
晏青指着她眼下的乌青担心道:“小公子,可是方才磕到了?”
张引之没有吭声,放下筷子道:“我们还是出去走走吧,连你都注意到了,等会爹爹看到,又要找医师给我诊脉。”张引之叹了口气道:“昨日未去表兄府上,便今日去瞧瞧吧。”
“好嘞,公子,我去备车。”晏青雀跃道。
“嗯,”张引之转头隐去了眼里疲色。
等张引之收拾妥当,正准备出门时,却来了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唐夫子?”
张引之诧异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迎面走了上去道:“唐夫子,您这是打算去哪?”
唐鸿儒浅笑回礼道:“本是准备去城东城隍庙,可惜学门的马厮昨日受大火牵累,今日便想说,寻你府上借一架马车,是我唐突了。”
“老师哪里的话,此刻我正巧也要出城,若夫子不嫌引之聒噪,便同乘一车如何?”张引之热情回道。
晏青小声道:“可是公子,”张引之使了个眼色,晏青便再不吭声了,只是恭敬地迎着对方上了马车。
原本张引之是打算去那表兄张恺府上,探听些楚天辰的消息,但看到唐鸿儒此刻主动求助于她,自是不好意思扫了这夫子的脸面,都知道读书人面子薄,再者说,她昨日受噩梦袭扰,早便想去那城东城隍庙去去身上的邪气。
“引之,可是思虑过甚?” 唐鸿儒看着眼下乌青的张引之,关切问道。
“劳夫子关怀,学生不过是夜里受了惊扰,一夜未眠。”张引之疲惫应道。
“可是昨日受了火光惊吓?” 唐鸿儒问道。
张引之沉吟片刻,无奈道:“引之也顾念这事,相比先生也是因此事不眠?故今日要去城隍庙中求个心安?”
唐鸿儒看着一脸率真的孩子,明明是天真无邪的模样,但看着此刻的张引之却隐隐感到几分上位者的威压,他心下微微一怔,看着眼前孩童,仍旧是那副天真率性的模样,忽而笑道:“引之小小年纪,已然存了几分君子之风。”
“今日先生好生慈爱,竟一连夸了引之三两次。”张引之憨笑道。
唐鸿儒喉头微动,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笑道:“确是平日待你们严厉了。”
张引之看着唐鸿儒神情,敏锐的察觉一丝不对劲,唐鸿儒素来不苟言笑,今日为何舍近求远,来找自己借车?又为何那般巧合的撞上她正打算出门?
唐鸿儒定然知道,他来求自己,自己断然不会拒绝,可是?张引之心里百转千回,但嘴上仍旧挂着笑,看着比起平日更显拘谨的唐鸿儒,张引之隐隐有了丝不安,今日出门时只带了晏青一人,担心唐鸿儒坐在马车拥挤,便差了晏青在外赶车,车夫留在府内。
现下晏青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自己又是个手无寸铁的孩童,原本想着有个老成稳重的夫子同行,便也不需担心些什么,可万一,心怀歹意的是眼前这个男人呢?
张引之不禁蹙眉,转头望向窗外,此刻已离了主城,行至外郊,因城隍庙香火旺盛,官道一路修到了城隍山下,张引之心想,若是唐鸿儒真起歹心,定然不会在官道上动手,最合适的地方应当是上山途中。
想到此,张引之眉头稍松,再望向唐鸿儒,他此刻正闭目养神,又不禁觉得自己多疑,唐鸿儒有什么理由要对自己动手呢?想来怕是前世留下的后遗症。
“引之,身子不适?” 唐鸿儒见张引之脸色难看,突然问道。
张引之虽然也暗道自己多疑,但还是决定不趟这浑水,昨日她与晏青撞到唐鸿儒与陈司夫人一处,今日他便寻上门来,张引之有些心神不宁的回道:“嗯,”是有些晕。”想了想继续道:“今日引之身子突感不适,不若将先生送到山下,便在山下等先生下山?”
唐鸿儒听张引之这般说,随即变了脸色,张口嗯了一声,又慢声劝道:“山下多疾风,引之既身子不适,我又如何放心你独自留在山脚,我与这寺中方丈交好,此人医术高明,引之还是随我去瞧一瞧,如何?”
如何?张引之见唐鸿儒脸色微红,语速越来越快加快,心下越发犹疑不定,但她此刻无凭无据,总不能无故将人赶下车去,况且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一个九岁的嫩娃娃,就在这人眼皮底下,若唐鸿儒真想对自己不利,她此刻怕也是凶多吉少。
“那,夫子若不介意,我们先停车休息一会如何,引之实在是晃得有些晕了。”张引之心道,这庙怕是去不得了。
想到昨日梦里那庙阴森破败,竟不成想,是提点自己今日莫要踏上这黄泉路吗?还是受了昨日梦境蛊惑,今日还这般胡思乱想?
唐鸿儒见张引之扶着额头,凝神看了一眼窗外天色,便点了点头道:“那好,现下时辰尚早,也不急于一时。”
张引之打了个寒颤,一旦把事情想歪了,总觉得唐鸿儒每一字每一句,都在恫吓。
“公子,要喝些水吗?”晏青停下车掀开车帘问道。
张引之眼神一亮,朝唐鸿儒笑道:“先生要喝些水吗?”
“我身上带了些,引之可需分些去?” 唐鸿儒从怀里掏出一个银白色的水杯,张引之惊诧道:“这?这是杯子?”
“是的,”唐鸿儒朗声道:“此物为钢杯,虽说自春秋时期便有工匠炼钢,但这工艺确实与外邦有很大差距。”
“这是马克先生带来的吗?”张引之继续问道。
“这是我前两年从市集上从一个外邦商人手上买来的,马克先生当时看到也很惊讶。” 唐鸿儒回道。
“那先生,也精通外邦文化?”张引之继续问道。
唐鸿儒似乎觉得自己说的有些多,神色平静道:“只不过略通皮毛。”
“那先生,”张引之还欲继续追问,唐鸿儒突然插话道:“你头晕好些了吗?虽说时辰尚早,但回去晚了,也容易引起张将军担心,不若我们还是启程吧?”
晏青听到唐鸿儒的话也附和道:“是啊,小公子,我们现下还差半个时辰才能到城隍山下呢,早些去早些回。”
“嗯,”张引之笑的勉强,原本还想下车走走拖延时间,想想对策,看着这不争气的车夫,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那继续走吧。”
毕竟只是自己多疑,她这么安慰着自己,“小哥哥,”车下马蹄刚行两步,便听到车后传来一声欢快的女声,张引之掀开车帘,正是季家的女眷,季晚清娘亲去的早,季老爷又是个痴情人,所以一直未续弦,所以女眷只有季婉清与其姨母一家。
那姨母谄媚的看着张引之笑道:“这便是张将军的公子吧!果真是丰神俊朗,器宇不凡。”
张引之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她还记得当时这姨母跑来她府上要铺面的姿态,当时只道是商贾之家,一丘之貉,现下只觉季婉清父亲离世后,处境艰难,这家人丝毫未顾忌过她的处境。
“小哥哥,你这是去哪?”季婉清小小的脑袋躲在车帘后,脸色依旧苍白,张引之这才想到,每次见她,她都是这般怯懦的模样,但她却也记得,季詹并非亏待亲女之人,季家一方富庶,怎会少了季婉清吃穿用度。
因着有旁人,张引之只好先压下心中疑虑,柔声道:“此刻是陪唐夫子一同前往城隍庙。”
季婉清的眼眸亮了亮,开心道:“真好,那清儿便可与小哥哥同行了。”
张引之心底一暖,每次看到季婉清,心底里所有的谋划与仇恨总能杯冲刷干净,再看了看唐鸿儒,心下一定,虽然不知唐鸿儒此行目的,但心中更是认定唐鸿儒不敢做些什么。
同样欣然回道:“真好,能有清儿同行。”
季府不同于张引之,因为是女眷,浩浩荡荡跟了两车的随从,张引之不好与季婉清一辆车,两车便并驾齐驱,掀开车帘相互聊天,唐鸿儒不好插话,那季婉清的姨母更是不好插些什么话头了。
等车行到城隍山脚,张引之只觉时光飞逝,看着蜿蜒山路,竟和梦境有几分相似,季婉清跳下车,便迎着张引之跑来,双手有些踌躇,举起又犹豫的放了下来,爹爹说过,不能与小哥哥太过亲密,不然便不让我继续呆在洪都学门了,想到此,季婉清还是将小手放置大腿两侧,规规矩矩的站在两个嬷嬷中间。
张引之见她小脸皱皱巴巴,一脸不开心的模样,也能猜到一二,上前递给她一包糖,小声道:“本是明日想带给你的,没成想今日便撞见了。”
晏青瘪了瘪嘴,这可不是她最爱的那家糖水铺子嘛,日日排了长队,没成想昨日等了半响原是张引之拿来送人的。
季婉清结果油纸,脸色也跟着红润了些,灿然道:“谢谢小哥哥。”
唐鸿儒不紧不慢的走到两人身旁,沉声道:“那我们早些上山吧!”
张引之应道:“好。”
季婉清亦是欢欣鼓舞的紧跟上两人,只留下季府众人面面相觑,季婉清的两个表姐见人走远,这才一脸鄙夷道:“果真是有娘生没娘教的野丫头。”
“住嘴,”方才还和颜悦色的姨母恶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厉声道:“也不知道什么场合,这些话是能当着外人说的?”
两个表姐也不过刚满十二,见季敏发怒,只是怯怯的往后退了一步,紧接着回道:“女儿知错。”
此刻,走在前面的四人,丝毫没被身后的小插曲影响,欢声笑语,好不惬意。
直到行至山中,唐鸿儒突然发难,一个侧身竟舍生想拖着张引之与晏青二人一同掉下悬崖,季婉清惊叫出声,不知是唐鸿儒脚下打滑,还是张引之这些时日习武确有成效,唐鸿儒伸手去抓两人衣衫,均被两个躲过,不仅没将两人推到崖下,自己却滑到崖边,季婉清年纪尚小,此刻只得紧紧抱住张引之,使劲将她往外拉,晏青上前伸手想拽住唐鸿儒,却见他诡异一笑,掉到崖下。
张引之看着身后姗姗来迟的众人,一切发生的太过迅速,张引之还来不及细想,唐鸿儒便已然掉下悬崖,再缓过神来,季府的人已经搀扶着她家小姐下了山,一旁季敏朝张引之说道:“清儿自小从娘胎里带了病,方才怕是犯病晕了过去,张公子,现下只能先送回府上找医师诊脉,便不与张公子絮叨。”说完便让嬷嬷抱着季婉清匆匆下山。
“公子,你没事吧?”张引之愣神望着山崖间的云雾,失神道:“他,掉下去了?”
“是,他刚刚似乎像是自愿跳下去的!”晏青失声道,双手颤动,这是她头一次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面前。
虽然并非自己所杀,却依旧让她有些魂不附体,颤动着双唇晏青道:“公子,我们该,该如何是好!”
季府虽然抱着季婉清先回主城,还是留了两三个奴仆,张引之招手让其中一个先行回主城报官,自己则依旧坐在地上,张引之根本不敢相信,唐鸿儒竟会真的想杀她。
等张仁忠得了消息,派人从城隍山接她回府,张引之尚未回神,这唐鸿儒明明是报着必死的心态要推她两人下崖,他若是真凶,既然已报着必死的心态,为何还要杀他两人;他若非真凶,既然无法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两人,为何还要布下死局?
此案最终也不是张引之可插手的事情,不过寥寥几日,京兆府便下了判令,唐鸿儒家中藏有大量面粉,经马克指认其可作为燃料,瞬间点燃房屋,并且在案发现场,也的确存在遗留面粉痕迹。
再加上唐鸿儒曾有意杀害张引之与晏青两人,只道是她两人无意间撞见了什么证物,导致唐鸿儒想要杀人灭口。
只有张引之和晏青两人知道,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但张仁忠扼令她近日不得出府,并请了私塾先生到家中教书,也断了她想要继续探究下去的念想。
直到半月后,她才重新有机会按先前所想,去了张恺府邸,理由是去散心。
她到张恺府上,两旁已是灯火通明,两侧是两堵约两米,上覆黑瓦,墙头砌成高低起伏的波浪状,正中一个正长方的红漆大门虚掩着,头上黑色匾额上书着‘张府’两个烫金大字,燕都之中张姓高官不多,张仁忠最是有名,不知情之人多以为此乃张仁忠的别院。
张恺此处是个三进的院子,采用出入一个院门。平时,院门一关,处于一种完全封闭状态。进了府门,是条200米长的林荫小道,左右不似张仁忠府邸人流往来不息,只有三两个打理院落的下人。
“表兄此处倒是清幽得紧,我真想搬到这儿好好清净些日子。”张引之听着耳边雀鸟鸣叫,两侧绿荫缭绕,方才焦躁减轻不少。
晏青捂嘴笑道:“若是公子你真要搬来表少爷府上,老爷不得将人尽数迁来此处伺候?”
张引之转念一想,轻声道:“哎,这半月爹爹日日将我锁在房内,就怕我惹事,可不得多安排些人守着我?”
“公子,老爷那是关心你,唐鸿儒这事可将府内上下吓坏了。”晏青后怕道,回到府上晏画更是揪着她的耳朵,让她以后不得独自和张引之出门。
“我知道的,怎么会不懂。”张引之眸子暗了暗,父亲是那般神武聪慧的人儿,前世却因着自己闯祸连累,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满门抄斩的下场,我怎么会不懂,他那是关心我?轻声叹了一声,接着笑道:“不过说句玩笑话罢了。”
两人走到小径尽头,张恺已满脸愁容的守在出口处,见两人有说有笑的出现在尽头,挤出了一丝苦笑与张引之招呼:“引之表弟,怎得不提前派人来和我说一声,府上这几日乱糟糟的,也未来得及收拾。”
“表兄客气了,你这儿平稳舒服的很,方才还与晏青说想要来你府上赖着住上一阵。”张引之调皮笑道。
“呵呵,表弟说笑了,”说完,迎着两人进了正厅,桌椅摆放有些凌乱,除此倒也整洁,张引之开门见山道:“表弟昨夜辗转反侧,心中愧疚,也不知表哥是否被昨日之事牵连?”
“哎,哪里算得上牵连,舅舅传信来说,大理寺此刻在查我是否有雇人行凶,我自是清白,不惧大理寺翻查,怕就怕骆家还备有后招,而且......”说道此处,张恺又苦笑道:“现下盘问我银两从何而来,若是说与街坊中相传一致,受贿而来,定与舅舅名声有碍;倘若拒不承认此事与舅舅有关,追查下来,定是查出我曾劫了骆家银两,此事左右是我连累了舅舅与张家。”
“那,那表兄打算?”张引之听到此处,才发现事情实在棘手,莫说此刻只是九岁小童,就算自己是前世那般已娶妻入仕的‘少年郎’,对这表兄也是毫无帮助,难怪父亲不让自己插手。
这哪里是自己能够插手的事,除了徒增烦恼,再无其他建树。
“哎,哎,哎”张恺连叹数口气,摇摇头道,一言未发,“倒是听闻你前些日遇险,如今身子可爽利了些?”
张引之摇了摇头答道:“无碍,不过父亲紧张了些。”
倒是张恺叹了口气道: “你那唐夫子,其实与我是旧时。“
张引之愣了一下,点头道:“表兄认识?”
“说来,我曾与怀德是同窗好友,只不过他天资聪颖,早早就考中了榜眼,我还以为他去哪个郡县做了官老爷。”说到旧事,张恺脸上神色凝重不少。
“榜眼!这也太厉害了,可是唐鸿儒怎会甘愿留在洪都学门,做个小小的教书先生呢?”张引之刚问出这句话,脑海中突然闪过了那个魏芳容的女子。
两人再聊了些许,气氛虽缓解许多,张引之此刻脑子乱做一团,也无心留在张恺府上用膳,双方客套两句,便假借父亲找自己有事,匆匆告辞,只是不曾想,当张引之踏出府门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方才那处便泛起火光,那夜的火照亮了半边天,摇曳的枝丫在张引之心中挥之不去,都不曾真正交手,张引之便已两次险象环生,她不知道这幕后是否有人指使,也不知楚天辰在其中位于何处,只是从听到季府举家搬迁的消息后,心就跟着一点点凉了下来,直到月上梢头,天边重新染上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