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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留仙·正篇 ...

  •   1.误他
      十五年前的狐狸又回来了。
      早已见识过他的风情万种,四目相触之际,犹忍不住为其勾魂摄魄。
      ——那只淫狐,许是上天派下的劫,变着法子来破我的道。
      四十五年前在青丘山的洞中,我第一次破了戒。于时冰封始解,春风骤暖,三日夜的欢情令我忘乎所以,竟将回门之事抛于脑后。杳无音讯的恣意惹恼师父,竟使他的警钟千里疾驰,透过乾坤镜霹雳而来,炸醒了情醉未央之际昏昏沉沉的我。
      数十双眼睛紧盯着衣衫不整的我,软如绸缎的狐无骨地挂在我的背后,如同芒刺。我的犯戒无所遁形,瞬间将我打回无日无光的万年冰窖。
      窘迫使我无地自容、甩袖而去。
      那是我第一次误他。
      我乘着飞剑逃也似的离开青丘,甫至师门便落地受训,将自己关在暗室里整整一月,以洗清这三天三夜的罪孽。
      听闻那狐跟来找我,几遭师门冷遇,怀恨而去。
      我许是松了一口气。我知他美貌倾国,手段过妖,定不乏合意情人。而我要修的道,却须止淫。
      我们终究不是一路。
      想通这一点,我便很快把他忘了。这段春情犹如一阵飓风,来得快,去得也快,挥挥手,不留下一片叶子。
      我安然地度过了平静的十五年,清汤白面,心里不曾起一丝波澜。师父说我修道大有长进,我亦心觉如此。无欲心则无挂碍,无挂碍则一心向道,自此身外无物,心外无物。
      迟早有一日我也会在此道登峰造极吧。
      我想得太美了。
      那日我斩杀恶蛟筋疲力竭,回途时惨逢狂风暴雨,在颠荡翻摇的扁舟中前仰后合,几欲坠河。却于朦胧之际被人从水底捞起,抱到安稳的画船之上。
      我头脑昏昏,左摇右摆,几乎跌倒,浑身湿透犹如落汤走鸟。却见葱白玉手月纱衣,温茶小盏芙蓉帐。
      彼时我未认出此狐,只觉其人花面似曾相识。
      无怪我思如此,这狐狸酷爱画皮,面面不同,我怎知他便是春宵一度的故人?只是眼瞅着他的容颜,竟觉得如饮千日酒,神酣眼眩而不知所往,任由他浅笑低扯,双双赴倒于芙蓉帐中。
      狐狸问:你可曾记得我?我与公子有前世的夙缘。
      我才不管什么今世前世,只觉他绸缎似的发肤甚是好摸,不自觉地流连。
      他便渐渐沉默起来,任由我百般作弄。
      只有舟外的雨如哭泣一般,伴着风声划过舱面。
      雨过天晴,我的意志再次回笼,陷入深深的自我唾弃。
      我又犯了戒,不仅如此,还是对不同的人。
      我难道真是色心不禁?
      这不得怪我。只是舟中之人太像那狐。一样的姿态,一样的香气,一样的温声细语和……恣意缠绵。
      我竟想念起那狐。
      倘若那日我不曾离开,这夜的雨是否便不会这般哀伤?
      但我不能留下。
      一如四十五年前那般,我再次推开舟中人,甩身而去。
      自那以后,我便无时无刻不思念那狐。
      原来早在无形之中,他已成了我的心魔,正因斩不断、断不净,才令我时隔十五年,再次犯下当日之错。
      我明白,我必须思念他,才能忘掉他。只有忘掉他,才能入道登仙。
      我毋庸置疑地成功了。师父对我大为嘉奖,师弟妹的目光亦崇拜不已,他们当然不知我犯戒之再,却看到我离入道近在咫尺。
      他们却不知,我于入道之初,便已触及瓶颈。
      第三次遇到狐,正于雾瘴屏绕时。
      十五年又十五年,每当我以为他彻底消失之时,他都会以另一副面孔出现在我眼前,如此准时、如此凑巧。
      他是我于迷途中歆遇的山鬼。
      我看透了他的真面目,也认出他正是青丘的情缘与雨舟中人,万没想到他仍挑中了我。莫非他阅人千面,竟忘记我这屡次负心的无情修者,抑或他也和我一样,偏为这相似的容颜风貌而执着?
      他生性浪荡,我虽有心自持,亦不外乎是。
      每当我以为足以把控自身之事,都会猝不及防地再度栽在他身上。我果是个蒸不烂的铜豌豆[引]。
      我为他神魂颠倒。
      却襄王有心,神女无梦。
      他眼里分明有情,如何不让我碰?那巫山云雨,竟如昨日泡影。
      他问我的名字,我本该避而不提,如以往般敷衍,在他的钓引之下,鬼使神差,道了声“雁留”。
      我的真名是顾雁留,道名重行。
      本该行行重行行,怎奈雁顾而留?莫非姓名犹如一道谶语,就这么定了我的道生?
      我许是登不了仙了。
      真是不甘心。可是、可是……
      “只让我摸摸你,好吗?”
      喉舌已被安了机杼,鬼神牵引着线,眼神、身体全都不安分了起来。我大概是中了以他为名的蛊,连心都被月老的红绳栓起。
      怎么这锁只绊住了我,对他却丝毫无涉?
      “雁郎”。
      我听他这样唤我,心里不自抑地起了欢喜。
      倘若在青丘时,便能听到这一声“雁郎”,我们厮守的日子会不会便是数十年之久。
      到我容颜老去,到我身埋泉下。
      狐狸的情,可能超过春风一度?
      青丘山下,他还是只青涩的、急不可耐的稚狐,数千年的寿命不过去了一个零头,穷尽灵力也按捺不住情动,只会甩尾痴缠,用妖媚的嗓音交叠一声声“爱侬”。
      恶雨舟上,他已会纱笼半面,审时进退,不疾不徐地诱人上钩。
      如今他更是游刃有余,藏如清晨林中浮起的山雾,俨然是个有道行的狐。偏把我迷在他的障中,看我像一只网上飞蛾,涸辙之鲋。
      他若记得我,也该报复我。若他只游戏人间,那真是天缘注定。
      合该我为他破了戒,又失了心。
      “怎样才能让我碰你……我想要你。”
      我真想要他。
      并非神志昏沉的呓语,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就算不能成仙,也罢了。我不能和我的心作对,也不能……再误他。
      他似是被我的话烫到了,如春雪化成了水。似飞燕扑向南风,他撞入了我的怀里,扬起那双动人的明眸。
      这时候,我又觉得他对我是痴心的了。
      此情若是久长时[引]。
      我情愿为他魂埋骨销。
      怎奈,却是云雨巫山枉断肠[引]。
      狐离开了,像是醒时屋外的山雾散尽。这只殷勤引路的青鸟,原不过采撷自投罗网的朱果,好心当了一回考验道心的试金石。
      我告别此地,心灰意冷,却非全无收获。
      至少我彻底认清自己。师父所说的登峰造极之境,我将永无臻日。然而心里亦并不后悔。
      我是个堕落的道人,给我一千个劫,一千个坎,我便被困一千次,被绊一千次,永无跨越的机会。
      便让我留在人间,当一个凡夫俗子。等一个轮回,或冀于再见他。
      果真又是十五年。
      凡夫俗子的志愿未曾实现,以我之身忝列天庭,竟也补了仙缺。方知师父所言,不无道理,却又不尽是理。
      随心所欲的仙人,何止一个?相伴成俦的眷属,亦只手难数。那些办差之际游山玩水归来的同僚,未尝不夸耀途中三番两次的艳遇。
      其中……不乏狐侣。
      狐狸修炼,最爱吸人精气。倘若对象是仙人,便愈发硕果累累。狐狸之间,也常相攀比,互通有无。
      那只狐,亦在其中吗?
      我意更难平。
      在那狐心中,我又是几品的战果?
      倘若初遇之时,便拴住那狐,修行至今,是否我也能和他当一对天界的俦侣?
      此事不能细思。
      同僚或问我风月艳事,我也冷面避之,不发一言。多年清修,早让我断了对那狐以外的念想。便是有哪个好事月老要与我牵红线,我也置之不理的。
      只是偶尔于夜深人静时,搂着被子,默默回想他的触感。
      我常常想,是不是师父误我,清修误我。可转念思之,若非如此,我也不会非他不可。
      如今才明白这个道理,却不知那狐该从何找起。
      天下之大。
      我连他的种属都不知道。
      直到某日,自博闻强记的同僚口中,听到“逆生狐”的狐种。
      原来这千面狐狸,十五年便要换一副面皮,以保持容颜的常新。为此,不知吸去了多少精气,又不知以此勾引了多少人。
      而我参与了每一个他。
      也想见到下一个他。
      天遂人愿,在相遇的第三个十五年,他的目光又摄住了我。

      2.舍我
      追逐顾重行的步伐是件痛苦的事。
      情窦初开的春心托付在一心向道的人身上,便沾了淫雨时节湿淋淋的潮气。
      葛曼仙的爱恋是子夜盛开的昙花。
      乍然一现过后,是迅速的凋落,无情得如同良宵梦后抽身而去的背影。
      初识情欲、温意未散的身躯,遭此变故,张皇无措地追逐,却被拦在山脚道门,徒然望着天际明月依稀。
      妄虚山冷面清修的道子,不愿染尘欲与污泥,便把这段萍水相逢视作必将割舍的孽缘。
      葛曼仙的心却无法抽刀断水。
      他守在山门外,日月星辰数了一遭又一遭,未见君子,却等来了容颜的衰损。
      逆生狐的皮囊须以生气维持。可怜它化形后修行二十年,才生长出青春曼妙的面孔,却只能与情郎厮守三日,再不得精气而食。
      执拗的稚狐不肯中途易辙,下定决心要令情郎回头,便潜心苦修,以草木精华维持生气,再塑容颜之日,已逾十年。
      十年,青丘的新狐都换了一批。小辈们笑话他魅惑不足,不屑与之为伍,他便只好避走他乡。于时年岁稍长,却不似当初奔去妄虚山时,一腔意气,横冲直撞。
      草木之精生出的面皮,能否入道子的眼?十年前道子未曾动心,十年后又如何为他停留?
      曼仙苦心觅得情人下落,隐忍追随,许久才等到一个机会。
      彼时顾重行苦战恶蛟而归,血色褪尽,弱体难支,孤单摇摆于风雨之中。纵身形摇曳,不改其挺秀风姿,然而一个浪头,险些令其丧身怒河之下。
      葛曼仙便于画船上伸出援手。
      顾重行漂泊落魄的样子,与初见时的意气风发鲜明对比,却依旧唤起曼仙对他的痴心与濡慕。
      斩妖除魔的白衣儿郎,纵然境遇悬殊,匡扶正道的心念可曾变过?
      阔别重遇,他并不认得我。
      也对,我换了一副面皮,他如何察觉踪迹?
      可是他不认得我,却任由我拉扯,与我欢好。他的眼睛透过我,似乎看着另外的人。
      在我离开的十数年里,他也曾与别人鸳鸯交颈?
      我真不甘心。怎么只有我一狐守身如玉。怎么只有我一狐……不得他心。
      他果然又走了。一如当初般决绝,拂袖时不曾回头。
      倘若他对每一任情人,都这般点到即止,我的嫉妒也不必蔓延如卷草。只怕他独恨我、独轻我、独弃我。
      他走后不久,幼年的玩伴杞菊找到了我。赫兮咺兮,熠熠朗朗,其风姿神采不外乎是。杞菊摄食了多少精气,我无从得知,其春风得意的光彩,实令我自惭不如。
      杞菊看出了我的窘迫,并未炫耀他的得意,反倒问我:何必执着于一人?
      他亦知我执拗,并不勉强,只是劝我拾起狐族的手段。
      狐族的手段,早已在草木修行之间、于无果恋慕的潮湿气中,化作了锈迹斑斑的旧剑。十年未磨,霜刃已钝,呼应着一个痴狐的遗忘。
      “吃不到嘴里的,才愈难舍。”
      如我这般,为着对明月的仰慕,不计代价地投怀送抱的狐,才是少数吧。
      我明知不该以劣根性去忖度心爱之人,却仍禁不住劝说和诱惑,撒下了钓引的饵。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引]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引]
      或许是我的魅力有所长进,或许是这副皮囊甚合他心,他竟不曾对我移开目光。
      我忍不住要靠近他,可是,想起杞菊的忠告,还是却住脚步。
      他眼里的温情不过出于一时的迷乱,从前哪一次不是如此?曼仙曼仙,你不能在同一事上栽三次跟头。
      我不让他碰我。
      哪怕我情热的身体已按捺不住躁动,恨不得下一刻就与他融为一体。□□的欢愉不过是梦幻泡影,得不到他的心,十五年的修行又将付之东流。
      他头一次告诉我名字。
      晏留、晏留。
      怎么不曾为我留情?
      我被他抱住,终究是抗拒不了他,半推半就,口是心非。衣衫渐薄,那分雷池,却不敢稍让他越过。
      他的翻脸无情,我见过多次。怎能为这一时贪欢,纵他得逞。
      便只是一声声呢喃,“晏郎”,好似真成了一对眷侣。
      假以时日,他能否对我敞开心扉?
      那时我本已下定决心,至少拖到他不得不回妄虚山,看他如何取舍,看他忘不忘我,找不找我。
      可我终于溃不成军,只因他说,他想要我。
      真心邪?假意邪?
      我穷尽定力却再难冷静,亦无心分析利弊。我许是渭水溪畔无心香饵的鱼,看到垂下的直钩便忍不住上游,浑不顾此后是否万事皆空。
      这一场欢爱又将延续几时?
      我尚不能预料晏郎变心的时机,便被杞菊焦急的传音唤醒。原是他因吸□□气,被道士盯上,困在锁妖笼里,不得不寻求援救。
      我不能不救杞菊。
      哪怕晏郎就在我身畔,我还来不及问问他的心。
      我匆匆赶到杞菊被困的地方,庆幸地发现,锁妖笼并非如我想象般复杂。如我这等以草木精华为食、不曾混杂凡人精气的妖,反而能够轻易解开。
      我本想就此回去,赶在晏郎梦醒之前。不料被那道士捉住,强押着问罪,我不得不费尽口舌,百般解释。我们这逆生狐,不过是食人精气,又不会害人性命。
      阴阳交合,你情我愿,算什么罪过呢?
      倘若是晏郎,便不会纠缠于此事。晏郎知我是狐,未尝以此为怪。手中那把慈悲的剑,只顾斩向邪祟,并不波及我等弱小。
      争辩了五天五夜后,道士终于认可了我的话,放走了我和杞菊。
      可惜那时,晏郎梦处,早已人去屋空。

      3.烂柯
      葛曼仙再次追去妄虚山,痴守了半个年头,未见顾重行再度下山。他不知顾重行已然登仙,不再以道子身份济世扶危,只当此人当真凡心已绝,悔恨自己当初不能多等一时。
      若让他求而不得,好歹在晏郎心中留一缕香痕。
      如今却是于事无补,只好找一冷僻清静之处,潜心修炼。
      又一个十五年,葛曼仙闭关始出,先去妄虚山走了一遭。四十余年的草木之精,已让他褪去一身狐气,隐散一身灵力,外表与凡人无异。
      借上香参拜之故,曼仙打听起了山观的道子,寻问一位晏姓的郎君,却始终无果。借问登仙之人,也只听说一位唤作顾重行的师兄,被天庭征召,补六司天缺,现于天枢宫度厄星君名下任职。
      曼仙无心理会不相干者,探不到情人音讯,方知被骗。所谓的“晏郎”不过是敷衍之词,遑论那日情动时对方呢喃的爱语。
      我真傻,真的。
      葛曼仙负气回了青丘山,铁了心要放纵一回,去他的冷面郎君、无心道子。便迎着三界的新风尚,混入狐潮,参加一场声势浩大的百花宴。
      杞菊叮嘱他:要盯紧席上的仙人,稍不留神,他们便会被别的狐狸拉走。
      仙人的精气比凡人妖怪的更能滋补,杞菊指望借此让功力更上一层楼。
      曼仙有心附和,到了宴中,方觉兴趣缺缺。
      每一道擦肩而过的白衣身影,都像晏郎。
      什么凡人、神仙。
      抵不过心中一往而深。
      曼仙惆怅一叹,回首之际,恰见高台座上一抹端方秀影。不再是印象里的翩翩白雁,郎君一身华美仙服,高冠岌岌,比其凡时更加雍容,亦不可亲近。
      欢饮下席,与妖精调笑共舞的仙官不知凡几,独他神色清明,垂目凝思,手畔不过三两茶盏。
      杞菊见曼仙呆呆怅望,便掇了掇他,附耳劝告:别想了,其他的仙官任你挑选,独在他身上,是浪费时间。他是出了名的生人勿进,真把他惹恼了,还要跟你动武。
      杞菊浸□□场多年,自认比曼仙见多识广,出于好心,才开口告诫。曼仙四十多年栽在一人身上,未曾品尝佳味,难得开一次荤,总不能又去碰那铁钉子。
      却未料到,曼仙的心,比钉子更铁。
      曼仙想:你可曾见过,高高在上的仙官,也有情难自制的时分?霜寒面目不过是他虚伪的假象,负心忘情的事他做得不比狐少。
      可我还能怎样呢?
      见到他的那一眼,我的春心便如柳絮飞动不可复归。
      哪怕我只是他的入幕之宾中,最微不足道、最见不得人的一个。
      许是察觉到曼仙的视线,抑或心有灵犀,远在高台之上的顾重行将眼光从膝上抬起,便撞见仿佛跨越千山嶂影重重无悔而来的动人眸光。
      顾重行怔住了。
      百花宴,百花杀。
      天地寂静,耳畔中唯萦陌生狐的低语:曼仙。
      他叫曼仙。
      一人一狐怔怔注视了许久,心里各自交集了千百滋味。
      曼仙想:他又在透过我,看着什么?
      雁留想:这淫狐,又来猎艳。
      膝头的指尖微微蜷起,顾重行犹疑片刻,撩袍起身。
      曼仙心一惊,只听杞菊笑道:瞧你,盯人家太久,惹他不高兴了吧。
      仙官不会无端动武,像顾重行这般人,遇到非礼之事,若非被触及原则,也只会默然躲避罢了。
      但是杞菊没想到,顾重行离席之时,竟要经过他们身边。
      那双如寒山积雪的眸子,淡漠地瞥过噤声失语的狐,目光似于交叠的手指上流连,旋即漫不经心地飘散。
      只一眼,便卷走了曼仙的全部神思。
      曼仙想要他。
      哪怕千帆过尽——
      之死矢靡它。[引]

      4.玉露
      顾重行并未走远。百花宴前仙官自书的花帖,原在他怀中稳放,如今却落在曼仙的鞋畔。
      众仙官讶异于他的下场,皆遥相挥手,邀其同乐。顾重行缓步迟挪,行至半路,驻足探向襟怀。
      杞菊神色紧张地看着曼仙捡起花帖,担忧的眼神似在质询:真要如此?
      顾重行的花帖,向来不曾落于他者之手。曼仙若贸然轻举,岂不要被见怪。
      曼仙却凝视着花帖,心中暗想:仙官原要将花帖给谁?
      他默然将花帖拢在手心,藏于袖中,并不愿做重蹈覆辙、投怀送抱的痴狐。却挂上一副事无关己的面孔,云淡风轻,状若无意地漫行徘徊。
      行走的香风吹送到顾重行的鼻尖。
      仙官的面容无喜无悲,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没人注意到,他的神思已随曼仙幽软的步履而去。
      那狐分明看到了我,却视我为无物。百花宴上珍肴陈列,我已算不得佳味?我知你滥情无数,必要星拱云簇,不料你连一眼都难施舍。
      我如何等你货比三家?
      曼仙沉吟许久,未曾想好话引。十五年方得一会,他怎能不谋而伐?若再放跑对方,下次缱绻不晓得要何时。
      却忍不住想到花帖本应的去向。那人风姿手段,比曼仙又如何?倘不能高他一筹,纵是贪了花帖,也诱不得郎君伴身。
      转眼时,竟见顾重行立于身前,微垂的双眼紧盯着他的袖子,不动声色地暗示什么。
      你要拿回花帖?
      我才不依。
      曼仙一笑,不顾杞菊拼命投来的眼色,将花帖于指尖轻轻一拈,露在袖子外,又似含羞草般收了起来,朝顾重行递去挑衅的目光。
      顾重行不禁微颤,平复之时,见曼仙正盯着他,婀娜地却步。待他迈足而去时,那只妖颜媚体的狐,便化作一阵飘风,恣意向宴场外飞去。
      杞菊面露恐色,生怕曼仙不知天高地厚的挑衅招致恶果,正欲开口劝阻,便见一把飞剑穿过人群,而顾重行也不知去向了。
      完了,这下曼仙不光要无功而返,还会落得遍体鳞伤。我还是早点离宴,给他准备点伤药吧。
      一人一狐翩然行至幽径,于寂寥无人处,曼仙方驻足转身,巧笑倩兮:仙君为何跟着我?
      真是多此一问。
      他穷追不舍,难道是为和我共度春宵?无非是花帖落在我手上,传出去了,怕惹人笑。仙官的清名怎能被一狐沾染?才要赶紧收回花帖,在众人面前自证清白。
      果然,他一开口便是“花帖”,我不许他说那个“还”字,忙慌慌地将花帖贴在怀里,恶人先语道:仙君的花帖写得漂亮,怎么故意落到我脚边?既然被我拾起,便是我的了。
      他似是无话可说,竟不出言反驳。许是没见过我这般厚颜无耻之狐。
      你拿着它,要做什么?顾重行问。
      要做什么,仙君不知?
      曼仙倚着树,缓缓摩挲着花帖的位置,像是描摹着顾重行本人。仙君不妨遂了我的心愿,也免得这花帖被我作弄。
      顾重行伸手欲夺花帖,却抚上曼仙的衣襟,被即刻反手攥住。
      曼仙眉目含情,似牵丝断藕,勾得顾重行不得动弹。
      “大胆……的狐。”顾的声音里似是窘迫,似是羞赧,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抑不住的欣喜里,夹杂多少无可奈何。
      仙官的名头究竟动人,让这狐也不知轻重。可他哪次不是直截了当地把我扯来?像是自信魅力无人能挡。
      我那时真不知,百花宴上,人迹攘攘,如何让你目光长驻。
      十五年一会,只争朝夕,岂不是更要像个样子。哪能像蜂窝一拥而来,抑或当个贪色的登徒子。
      我怕你不应,又怕你、应得随心所欲。
      顾重行稍不留神,随曼仙跌入野花丛中,借幽树藤枝障影,似有似无地掩映身形。却见曼仙将花帖拈起,贴在唇边,轻轻启齿咬住。朱唇傅胭,在素色的笺纸上染了艳色,似顾重行心头落下的一滴血。
      狐尾缠住了他的腿脚,使他不能抽身。
      “郎君,不曾动心?”
      十五年艳术不增,顾重行修为不减,曼仙并无十足的把握。只冀以浑身解数,来一场故技重施,混一招兵不厌诈。
      顾重行毫无防备地上钩了,于此寂寥无人之地,似揭开伪装的面纱,暴露藏在身底的欲望。俯首之际,含住了花帖的另一端。
      曼仙痴痴地笑。
      那些对仙君瞻望弗及的芸芸众生,为何不曾悟到,清修者的仙名恰如白鹤之羽,沾染了污秽便不再高洁。虚伪的道子只在幽暗的角落藏污纳垢,事了拂衣,依旧是风清月白。
      曼仙不介意作一方深藏暗室的美玉,不为人知的日子已度过四十余载,万念俱散,只余顾重行一个锚点。
      唇齿渐交,花帖于间逸落,竟也无人在意。其上秀字,乃以云篆所书:但思青丘事,曾不到昆仑。
      情至深时,顾重行低喃“曼仙”,点醒了半梦未沉时双眼迷蒙的狐。于时衣衫半遮,情人的抚摸似拂过遍体的风,抑或春湖日暖的縠纱荡漾。
      仙君何以知我名?
      另一只狐这样唤你。顾重行浅声轻语,唇心描摹着曼仙的耳。
      雁留并不避讳偷听之事,有心让曼仙察觉这分隐晦心思,然而只得了一句幽幽的:仙君好耳力。
      他淡然哂笑,偏头摩挲着曼仙的脸颊,任微湿的鬓发交缠:幸知香名,未闻尊姓。
      偶度春风之狐的姓氏,于仙君眼中,也值得一问吗?
      曼仙隐去心底浮起的淡淡愁绪,伸手挽住仙君,捉住这来之不易的一点格外的留心,温声细语:狐家姓葛,请仙君……记住。
      曼仙。
      葛曼仙。
      下次再听仙君念我,却不知何时,更不晓得那颗喜新念旧的心中,还有几分我的影子。
      不甘心,不甘心。
      要在你耳畔重复多少次,你才能把我放在心头。
      葛……君。
      含情的字眼在齿间、于耳畔流连,似三日绕梁,余音不绝。
      曼仙的脸庞阵阵发烫。
      仙君……该你了。
      总不能只我一人,全盘托出。仙君的名讳,到底要吊我多时?
      曼仙迎来的是仙君错愕的眼神。黯然的失笑过后,接着无可奈何的叹息。
      雁留。顾重行说,雁字回时,月满西楼[引]。你可以叫我顾雁留,也可以叫我顾重行。
      原来那日听到的名字,本不曾错,只是此雁非彼晏。
      消失的玉郎,是登仙的道子。
      怎么这样造化弄人,我一离去,你便登了仙?教我苦苦寻索,只得雁去片羽。
      雁郎。
      唇间痴缠亦久,喘息之间,渐升起肌肤的渴望。恰如久旱的土地,乍逢丝雨的浸润,便难耐甘霖的想象。
      曼仙、曼仙,葛君……
      仙君的情意似奔泻的洪水,镖车底洒落的碎金银,仿佛他于神思迷乱之际,又忘却了天南海北。
      曼仙却犹记得自持。十五年又逢一遭,不可全无长进。唇舌迎合着他,身体犹然抗拒,只顾媚眼如丝,依偎相贴。
      雁郎身为妄虚道子,岂可纵欲?
      浑然一只狡猾的狐狸。
      那柔软蓬松的尾巴,可曾稍松些力道,放顾郎归一片清净天?
      手指堪被拦于衣带之外,顾重行只觉前生无一刻如这般窘迫,心上狐动情的容颜犹在眼前,那一点心火一旦燃起,便燎尽全身,一发不可收拾。
      他又要把我玩弄于股掌之中。
      顾重行心中不乏这般预料,临到此刻,犹为曼仙而心焦身燥。狐何时也染上狸奴的习性,要将猎物反复地捉弄?还是说求而不得挣扎的情状,才看起来更加美味?
      我会忍不住向你求饶。
      曼仙,别再……别再这样。
      你明明也想我,到枯河溢满了水。何必逐那清修的道行,在这恩爱场上、欢淫窝里?
      十五年的思念,难道只抵这刹那的相濡以沫?片刻的留情,犹如北风中黯然凋零的枯叶。
      让我看看你,葛君,让我……触碰你。
      我宁可不要今宵的花月,美酒盛宴皆如云烟泡影,哪里比得过一狐常驻心中?把这良宵都付作春资,倘若不够,便赊去往后的几多风月。
      曼仙亦不能持。
      然而寂寞的想象令他于欢愉中落泪,终是执拗地推开身上人,扬笑道一声仙君。
      那一夜野火遭逢风雨,聚了又散,始终未能燎原。只化作一枕寂梦,伴幕天席地,情欲未央。
      梦醒时晓风残月,鸟声私语,清泉静流。意识回笼之际,惶恐便袭上雁留心头,怎奈云雨未度,狐已匿迹,空旷的手边只余野藤蔓草。如今不光重蹈覆辙,还留下一身冷火徒然成烬。
      未几,跫音忽起,伴着翠粲衣声,自流泉处来。顾重行倚臂支身,转首望去,见曼仙自葱茏之地分花拂柳,蹑足浅迈。
      四目相对之际,曼仙才沉下步子,莞尔一笑。
      雁郎,已醒了?
      这无心的狐狸,戏弄我一宿,还叫得这般亲昵?人情恩爱于你眼中,也不过是游戏的手段吧。
      顾重行咽气吞声,低首打理凌乱的衣衫,不防被妖狐贴了上来,鼻尖萦绕着散不去的香气。
      雁郎辛苦,我来帮你束带啊?
      又似这般调戏。
      仙官的彩服已被蹂躏得如四碎的琉璃,波心荡漾的湖光山色。顾重行沉默地张开手臂,既忧他四处点火,又怕他败兴而去。
      好在曼仙的动作安安稳稳,因雁留的予取予求,反而多了几分拘谨。低首会神之际,一缕细发随风呆呆地扬起,拂过雁留的鼻尖。
      此时此日难为情。
      雄鸡将唱,仙官归列之时亦在眉睫。一片温柔的旷静之中,顾重行几欲开口,终于忍不住问:
      何日再会?
      痴狐的指尖顿在腰间,渐渐化作不经意的轻抚,任谁也看不见他俯身低首时,悄然流下的喜极而泣的泪。
      惟君有心,随时相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留仙·正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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