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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霜上月·月明 ...

  •   昨夜的宿醉不可避免地带来了头昏脑涨的不适之感,晨醒之时柳香亭气恼地斥责自己的失态,却又在浑身散架似的疼痛中有所惊觉。
      他、他、他、他竟然——
      主动献身给那个不解风雅的呆子!
      他是疯了吗?
      “你醒了?”
      大概是错觉,端着粥进屋的元初一竟然有几分温柔模样。但柳香亭现在又气又恨,哪儿有心情关注这些细微的差距,拿起枕头就往对方身上丢,也不管动作会不会牵动脆弱的伤口。
      那一枕头没砸中元初一,反而被他轻巧躲过,只是见到柳香亭美目圆睁、满面羞恼的模样,竟有些不好意思拂了他的意愿。
      只把粥放在案头,对着柳香亭春桃素粉的清颜微微一笑。
      “你出去。”
      “香弥,你不要生气。”
      又是同时开口,待听清男人得寸进尺的称呼之后,柳香亭更是羞怒。
      “好一个香弥!才过了一晚,你连称呼都变了!”
      元初一只觉得理所应当,“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
      柳香亭掀开被子,想要起身理论,腰力却一时支撑不住,带动伤口引起他“嘶”地一声痛呼,吓得元初一赶忙上前扶住他。
      “你放开!”柳香亭拨开他的手,嫌弃道,“你别碰我!”
      元初一只好乖乖松开,看他小心翼翼把脚挪下床,中间不曾有什么差错。
      “你还站着干什么?”柳香亭现在一看到他就气恼,“你赶快出去。”
      “我还要照顾你。”
      “谁用你照顾!你真是太讨厌了,我现在不想看见你,你快点出去。”
      元初一沉默地盯了他一会儿。
      “你快出去呀!”
      柳香亭急得都快掀被子了,元初一不再纠缠,转身默默回院子里去了。
      直到确定对方再也看不到屋内情形之时,柳香亭才放任自己摔回榻上,把头埋在被子里,满脸红晕。

      话说元初一被赶出屋子,只好百无聊赖地坐在院子里砍柴,看着路上人来人往也不觉在意。直到一行人拿着刀不由分说地闯进院子,言语粗鲁地叫住元初一,他才略略施舍几分目光。
      “喂,小子,你们这儿有没有个叫柳香亭的?”为首的大汉问。
      元初一的视线凝在了对方踩在菜地里的半只脚,微微蹙了蹙眉,并不理会他的问题。
      那大汉见元初一不作声,一把拎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带了起来,恶狠狠又吼了一遍,“我问你话呢,你这里有没有个叫柳香亭的!”
      元初一嘴角微不可见地瞥了一下,冷声回答,“我这里没有这个人。”
      “没有?”那大汉顿了一下,一手招来一个小弟,问道,“昨天说的是这里吗?”
      “绝对没错,那伙计就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认得这户人家!”
      “那就对了。”大汉回过头来,狞笑着举起手中的大刀,“小子,识相点,把柳香亭交出来,不然我不光打砸了你的东西,还要让你的小命也玩完!”
      元初一嘴角痕迹更甚,“我这里确实没有柳香亭。”
      只有一个柳香弥。
      若连柳香弥的身份都是假的,那他也无话可说。
      “好啊,看来你是铁了心的要顽抗到底了,”大汉一挥手,“兄弟们,给我进去!”
      “不用进去了!”
      一声清喝止住了他们的脚步,只见屋门前不知何时立着一个清秀男子,纵然柳眉花目、香汗带粉,也不减一身清然冷厉之气。
      他手中一把清霜剑,住几多亡魂。
      “我就是柳香亭。”
      “柳、香、亭,你……”元初一扭头望他,却被大汉一把撂下,趔趄了几步。柳香弥瞒住了自己的身份,这样的结果既在意料之内又让他感到一丝惶惑。怔然之间想起对方身上有伤,想要上前回护他,却被对方一个眼神拦下。
      “让开些,不然会伤到你。”

      那大汉见了柳香亭容貌,先是一愣,而后露出了垂涎之色,猥琐地笑了起来,“哈哈哈,传说柳香亭男生女相、姿态妩媚,果然不假!若是在杀你之前,先让我们兄弟乐呵乐呵,不也是件美事吗?”
      说罢,那几个小弟也跟着大笑。
      “哼,无耻小徒,敢在我面前夸下海口,一看就不知‘爷爷’二字是怎么写的!”
      那大汉闻言一怒,登时把大刀拎在手里,一步一步往柳香亭走去。
      “小娘炮,敢在我面前自称爷爷,可别惹恼了我,到时候……”
      话未说完,只听“噗”地一声,大汉早已人头落地,只剩无头躯壳仍挺在那里,可怖之极。
      而夺命之人却悠哉悠哉地拿着手绢擦拭着剑上的鲜血,一边投过令人胆寒的微笑。
      他绕过大汉的尸体,一步一步朝着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弟们走去,看他们因恐惧而试图后退,却又脚下生根寸步难行,那模样好笑极了。
      “怎么,倒是不敢动了?”
      “爷、爷爷饶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众小弟都扑倒在前,只顾求饶,连头也不敢抬。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说吧,”柳香亭高高在上地睥睨着那些低声下气、贪生怕死之辈,一边靠近他们,把寒剑剑光闪过,“是哪一个仇家要取我性命?”
      “这……”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似乎踌躇,却在剑锋划过眼前的瞬间放弃抵抗,全盘托出。
      “是、是段梓河!”
      这一声如同惊雷,把柳香亭从里到外炸了个通透。
      “什、什么?”他握剑的手已经有些颤抖,面上却冷笑一声,毫不相信,“段梓河是正人君子,怎会做此杀人买凶之事?何况我与他无冤无仇,他何必要下此毒手?你们定是骗我,快从实招来!”
      “爷爷、爷爷明鉴啊,我们真的没有说谎!”那几个人面面相觑,皆是有苦说不出,“那吩咐我们的人当真说是段梓河的请托,而且不止我们,一共派出了五拨人,都是冲着您来的。至于原因……都说是清河公子要取向家小姐,岭南真人给他开出的条件,就是要他杀了柳香亭!”
      这一番话如一盆冷水浇在柳香亭头上,把他从头到尾都浸得冰凉。
      是了,这也说得通,自己爱慕段梓河的事,那向小姐也是知道的,岭南真人若是以自己阻碍了侄女的亲事,要对他狠下杀手,那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为什么,连段梓河也是默许的吗?
      他只觉一阵心悸,闷得胸口喘不过气来,浑然不觉剑已从手中脱落。
      那几个小弟见到此状,也不敢寻思反抗一事,见到柳香亭无心追究他们的死活,登时爬起身来,趔趔趄趄地奔出院门外,头也不回地纷纷逃走了。
      留得柳香亭无言望天,泪流两行。

      却说元初一看了半天,没有作声,如今恶徒皆去,见到柳香亭这般悲伤情状,一时心中也有些不忍,只伸出手来便要扶他。
      走近了,却发觉他肩头已是渗出血迹,而伤者却浑然不觉。
      “你的伤……”
      “没好,”柳香亭苦笑,“而且永远也不会好了。”
      半生痴缠,也不过如此结果。
      只说是,造化弄人,无奈何也。

      柳香亭一声不吭地被元初一扶进了门,收拾上药,乖的不可思议。
      好不容易又把伤口包扎好了,顾念着院子里还有一个断头尸体,元初一连逗留的时间都没有,一抬脚就出去收拾后事了。
      这儿来往的人这么多,要是惹上什么闲事就不好了。
      处理后事就用了半个时辰,事毕回屋已是一身的汗。柳香亭仍乖乖地坐在床上,那一碗粥早已喝完,只剩干净的底,对方的神情——不似看世间。
      “你现在都知道了。”
      对方陡然出声,让元初一一愣。
      “你指什么?”
      “别装傻了,”对方毫不留情,“你刚刚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不叫柳香弥,而是柳香亭,是江湖上人人喊杀的邪童,而且现在有数不清的人想要我的性命。你还要留我吗?”
      元初一沉默了一会,答非所问,“段梓河……是你什么人?”
      柳香亭没想到他这个时候竟然在执着这个问题,看着对方不似作伪的眼神,只得低低苦笑一声,“救命恩人。”
      “还有呢?”
      “……爱慕之人。”
      对方没有说话,柳香亭静静地倚回了墙边,偏头望着窗外。
      “十年前,我也是被人追杀,隐瞒身份躲进他的家里,不幸被他发现。我没想到的是,他收留了我,对我恩遇有加,我便常常把他记在心里。即使段家后来没落了,我也愿意追随在他身后,因为他是我生命中重要的一束光……可惜,造化弄人,终究逃不过命运的安排。”
      “他爱上了别人?”
      “不……”柳香亭嘴角扯出一抹笑,“他从未爱过我,自始至终,他心里只有那个女人。”
      元初一自觉说错话,只好住嘴。
      柳香亭却没放在心上,望着园中翩翩飞舞的蝴蝶,神色无奈怅然,“有时觉得真不公平,他救了我一次,我就爱了他七年。到头来一切空空,不过一场梦。”
      “你念错人了。”
      半晌,元初一才憋出这么一句,却把柳香亭逗得一笑,仰起头来。
      “也是。”
      已往一切,皆成虚妄,南柯一梦,不敢复顾。
      只在这荒山野村,了却余生,万念皆空,倒也不错。

      这些天柳香亭是越来越寡言了,常常一个人望着窗外发呆,只有问他话的时候才会回两句,也没有往日那般针锋相对、恣意嘲讽。
      他精神不好,元初一也不去惹他,每日把自己关在内屋里,也不知在做些什么。一日柳香亭偶然进了屋,只看到桌子上有一堆木屑,铺着几把怪模怪样的小刀。
      那日王大娘又来,见柳香亭脸色不似一般红润,就执手关怀他的近况,东一头西一头地拉扯,让柳香亭好生不适应,临了临了,又看着他空空如也的头顶,笑着说“你家初一也该给你送个簪子”。
      还是“你家初一”“初一媳妇”,柳香亭已经没心思反驳了。
      其实便是那夜,也并非是元初一的过错;他若是真心喜欢自己,就这样也挺好的。
      成日来串门的小丫头,这次除了要鸡蛋,还捎了自己编的花环一顶,亲手戴在了香亭头上,还悄悄凑着耳朵说,“初一嫂,别难过,初一哥可担心你了!”
      真叫人啼笑皆非。
      这时他才意识到一直困扰在自己心头的奇异感究竟是什么——原来元初一已经很久没有停留在他的视线里了。
      为何渐渐地,自己也在意起来了呢?
      从他嘲笑对方呆傻时起,从他有意无意要挑起对方的注意时,他那饱受寂寞折磨的心就在渴望着一个出口,元初一没有满足他这种卑劣的快乐,却带给了他截然不同的体验。
      只是元初一,这个罪魁祸首始作俑者,又去哪儿了呢?
      是因为知道他柳香亭的身份,后知后觉地心生怯意,因而感到退缩了吗?还是因为他的刁蛮任性,惹下这许多事故,而烦不胜烦了?不管元初一当初救下自己,是因为一时的同情,还是片刻的留情,时间久了也都会渐渐散去。
      就像没有人会一辈子爱一个人、或恨一个人。
      想通这一点后,柳香亭就开始收拾行囊,等待着或早或晚的告别。其实倒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一把剑,几件自己的衣服,就够了。
      他从来孑然一身,半生一无所有。
      正当他将衣服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时候,元初一挑担从外面回来,看到他的动作,感到几分疑惑。
      “衣服脏了吗?你要换?”
      他上来检查了几下,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不,没有脏。我就是想找到我原来的衣服。”
      柳香亭笑了笑,看上去有几分温和,让元初一不禁脸一红。
      “你的衣服我单独放了,就在柜子的第一层。”他从柜子里取出衣物,交到他的手上,“你要换的话,我可以帮你;不过在那之前,有个东西要给你。”
      说罢,他就转身冲进了内屋。
      柳香亭愣愣地看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想对方竟这样细心,却又好像早就料到他的离去,一时间也是百感交集。
      其实若不是伤痛复发,加上那夜那日之事,或许他现在早就离开了。
      可是事到关头,又平白生出几分不舍。
      从最开始的恨不得抽身而去,到现在的怅然与伤感,就好像无根的浮萍,也眷恋临时的归所。
      转眼间元初一就从帘内出来了,手里攥着一个木簪,脸上似乎还有几分红晕。
      他猛然拉过柳香亭的手,在对方讶然的目光中,将木簪认真地放在柳香亭的手心,拳拳相握,掌心传递着温热。
      “这是……”
      那簪子并无多少修饰,只有簪头的云纹,雕得精细入微。
      “这是我做的。”元初一赧然一笑,似乎觉得有些拿不出手,“平时也没有什么别的手艺,只能做这个了。其实那天晚上的时候就想好了,你如果愿意,就留下来,我也不会娶别的女人,你的伤好了我也会照顾你。可是你不情愿,也就算了。”
      柳香亭感受到握着自己的手有些颤抖,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元初一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猜的。你心里有人,又不喜欢这里,总有一天要离开的,何况又发生了那样的事。”
      他没说是什么事,但二人都心知肚明。
      “那我要是不走呢?”柳香亭感觉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喷涌而出。
      人在寂寞无助的时候,往往经不起一点的打动,哪怕他曾经是那么坚强、那么狠绝。那种掩藏在坚硬外壳下的脆弱,只有海水般的广博的温柔,才能安抚其深处的柔软与不安。
      元初一被他的话震住了,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你、你是说……”
      柳香亭掩饰住即将漫上来的眼泪,将手心的簪子展开,朝元初一微微一笑,“从小到大,还没有人亲手给我做过这么漂亮的东西。”
      这句话仿佛默契无比的暗示,又好像心照不宣的允诺,让元初一忐忑不安的心渐渐被喜悦盈满,“那你愿意……”
      柳香亭收起簪子,羞赧转身,“你说我愿不愿意?”
      元初一心领神会,欣喜道,“太好了,我这就去采办祭品!”
      柳香亭一愣,“办祭品干什么?”
      元初一道,“去见父母啊!”
      “……”

      自从收了元初一的簪子,柳香亭就打消了离去的念头,依旧待在这个山村小院中,与元初一日日相伴。间中又来了几拨杀手,都被柳香亭使剑打退,柳香亭数了数,除了最初那几个贼人说的五拨,竟还多了三拨,只能说岭南真人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一定要取走他的性命。
      其实这些天他也想清楚了很多,段梓河清风正气那么多年,哪怕在自己被江湖讨伐最危难的时刻也没有落井下石,为了情义甚至可以抛却性命,是断不可因为一己之私或是他人要挟而做出背后暗算的歹事,这前后因果想来还是要算在岭南真人的头上。
      只不过即便如此,经过那一番变故,自己对段梓河的念想也已经断了,既然下定决心要留在这荒山野村,便只能把前尘往事抛得干净,并且守好他和元初一的这个小家。
      “初一……”他聘步袅袅走入屋子,掀开帘子,一路来到元初一读书作画的地方。自收留柳香亭起的几个月以来元初一一直都在书房安睡,自从二人确定关系了,应柳香亭之请,他们便一同睡在了外面的榻上,本是一人安眠的木榻,一时间挤了起来,倒也多几分温存。
      “在看什么书?”
      原本柳香亭以为元初一看上去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山野村夫,常常笑他胸无点墨、趣味低俗,可自从见过他写字作画,又亲睹他对书籍的喜爱与珍护,那种印象反倒一天天地打消,便不觉得他有多么地粗俗愚鲁了。
      初一原本靠在案头静静读书,见柳香亭进来便放下了书本,神色染几分带着笑意的讶然,“怎么不叫呆子了?”
      “哟,”柳香亭打趣了一句,“你倒上瘾了?”
      “没有。”元初一站起身,牵住对方的手,“我觉得这样很好。”
      柳香亭发现这呆子的小动作越来越多了,他稍微一撒娇把手甩开,故作轻傲地别过身去,就被对方从后面捉住,一路笑闹到屋外。
      正在捉小鸡似的乱跑着,柳香亭忽然撞到一根拐棍,把随之而来的老大爷颠了个趔趄。
      “哎哟我的老骨头哦!”
      柳香亭一惊,连忙上前扶起老大爷,待对方站稳当了,才发现他就是前些日子来串过门的那个空耳老头。
      “张大爷?你又来了!”
      他简直不想回忆起那段噩梦般的对话。
      “是啊,我来看你们了。”张大爷这会儿倒是没有听错,笑眯眯地摸了摸柳香亭的手,“长生家的,可进了门了?”
      “我不就在院门里嘛!”
      柳香亭张口就答,随后才发现自己会错了意,瞬时脸红了起来。
      这话说得,好像对又好像不对。
      “进了门就好,进了门就好。”
      张大爷点点头,喃喃地走进院子。
      柳香亭狠狠瞋了一眼还在偷笑的元初一,跟着他身后就把张大爷扶到了凳子上。
      “大爷来有什么事啊?”元初一问。
      “哪儿有什么事啊,唠嗑呗!对了,长生啊,上次托你要的那个东西……”
      “哦!在屋里呢,我给您拿去!”
      张大爷点点头,见元初一进去了,也不闲着,拉着柳香亭就闲扯了起来。
      “小姑娘,你多大了?”
      柳香亭想说自己不是姑娘,又怕再跟上次一样鸡同鸭讲,加之没准会吓到老头,干脆就默认了,回答道:“今年二九。”
      “二九……”张大爷在心里算了一下,“哎呀,十八了!”
      “怎么的,嫌大了?”
      他知道有些人家娶得都是十五、六岁的媳妇,自己这个年龄要是真是个女人,没准会被嫌弃指点。
      没想到张大爷却严肃道,“不大,小了。”
      “小了?”
      “小了,长生都二十六了!”
      “那也不算大。”
      张大爷摇摇头,“你长得俊俏,又年轻,嫁他算是委屈了。”
      柳香亭一笑,“我不怕委屈。”
      不怕委屈,也还是委屈,日子久了心里或许会生怨。不过张大爷一想,长生也算个不错的小伙子,除了二十多岁还是个鳏夫,没有什么不足之处,又觉得稍稍放心。
      正准备问问小媳妇姓甚名谁,家世如何,就见元初一抱着东西出来了。
      “大爷,这是您要的。”
      “哦,好好。”张大爷接过东西,放在一边,又随便说了几句,把先前的话题都给忘记了。柳香亭陪了一会儿,觉得无聊,找个理由先进屋去了,不再参与他们的闲话。
      只是毕竟只有一墙之隔,院子里的说话声断断续续还是传入耳里,总让人有些在意。
      却不知老大爷提到什么,突然来了兴致,拐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戳着。
      “就那几个贼人,还说替天行道呢,我看他们自己就是邪魔歪道!”
      什么贼人,又是邪魔歪道?
      柳香亭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还能邪得过他柳小魔童吗?
      “只听说他们背后那人,是个什么岭南真人……”
      岭南真人?
      柳香亭的心忽然一提,把头稍稍靠向窗边。
      莫非又是杀手,虽说都是不入流的小贼,自己也要提前留点心。
      “还有一个人,名字也怪,又是什么玄玄乎乎的,又是什么佛佛道道的。好像叫什么、什么……”
      什么玄玄乎乎,佛佛道道,现在的人就喜欢搞这些没用的名头!
      柳香亭心里正嗤笑着,却听屋外沉吟毕,慢悠悠吐出让人心寒胆慑的称号,“玄阴禅老。”
      玄阴禅老。
      四个字如重锤,狠狠砸在柳香亭的心上。
      三个月前的那场殊死决战,早已在柳香亭心中埋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掩藏在密林中的绝命杀器,飞叶般不可捉摸的昏暗幽影,刻在左肩心侧的刺骨伤痛,黑暗中令人发寒的嗜血眼神。
      那是一道不可攻克的壁垒,世界上唯有一道解药的致命剧毒。
      面对他,柳香亭毫无胜算。
      难道……玄阴禅老也找过来了?
      窗外二人仍在言笑晏晏,似乎并未发觉危机已经迫在眉睫。就是这种不被人领会的恐惧,加剧了柳香亭心中的孤独和寒冷。
      若是玄阴禅老,若是玄阴禅老……
      他自己一个人也便罢了,不过是一道性命,没什么可惜。可是玄阴禅老若一路查来,凭对方那斩草除根的作风,必然会殃及初一;自己若独自逃去,玄阴禅老找来时,若要撒气到初一身上,亦无人能护他。
      他柳香亭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却也没有卑鄙到让无辜之人为自己送死的地步。
      如此说来,只有自己找过去,与他们做个了断。

      后来二人在院子里说了些什么,柳香亭已经无心理会了。他很快地找出自己的宝剑,仔细擦拭好,安安稳稳地放在剑鞘里,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果不其然,不到傍晚,就听到了来自树林里的阵阵鸦声。
      那是玄阴禅老独特的杀人讯息。
      柳香亭飞快起身,趁着元初一外出未归,那些人还没接近这里,抓起剑就往外冲出,去那鸦声嶂影的树林深处。
      去时,他又看了一眼身后的茅屋,或许他再回来时,已经是一具尸体。

      月渐渐挂上林梢,一如初时的清冷孤远。
      柳香亭踏着地上的碎叶,小心谨慎地行走着,耳畔听着变化的风声。
      倏地,一片树叶从头顶落下,转瞬间刀光剑影激闪,他挺出手里清霜便迎刃而上,一时如乱花飞雨、碎琼溅玉。
      “玄阴禅老,你出来吧。”
      眨眼间剑已收回,四五个黑衣人从树后现身,而其背后之人仿佛早就排演好一般,信步闲庭地从黑暗处走来。
      他早已过了不惑之年,看上去却并不苍老,只是一双眼睛藏着幽光,总让人觉得对面站着一只精明无比的老狐狸,在他面前一切都将无所遁形。
      这个人就是玄阴禅老。
      柳香亭细数了一下林间的人数,除去玄阴禅老一共有五个人,个个都是高手。
      可笑杀他一个小小的柳香亭,也要费如此大的周折。
      “明人不说暗话,斗者不费唇舌,我知道你们要杀我,所以我送上门来了!”
      柳香亭把手中剑鞘一扔,显然已经义无反顾。
      那玄阴禅老却并不急着动手,只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柳香亭,而后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微笑。
      “你就是那个江湖上说的那个妖颜邪童,魅惑了岭南真人的侄女婿,逼得他铁了心要找你算账?”
      果然是纵横江湖十几年的老手,便是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能带给人无形的威压。
      柳香亭强撑着一笑,扬声道,“我不是什么妖颜邪童,也没有魅惑什么真人的女婿,我与段清河之间清清白白,不是我的帽子我绝不会戴。”
      “哈哈哈,有骨气,不愧是我要杀的人。”玄阴禅老捋须一笑,“我可还记得,同样是个这样的夜晚,就在这片林子里,你亲身挡了我一招,从我的双锏下救走了那姓段的、姓向的二人,我还颇觉可惜,因为那日之后就再也没有找到你,然后亲手结果了你。”
      柳香亭冷笑,“只怪你运气不好。”
      “或许吧。”
      玄阴禅老靠近了一步,逼得柳香亭手中剑一紧。
      “其实你也不用这么紧张,虽然人人都说我杀人如麻,但实际上我还是很爱惜猎物的。”玄阴禅老缓缓从腰间抽出双锏,微笑着盯着神情凝重的柳香亭,“我最懂得如何找准位置、控制力度,绝不会让你死的太疼。”
      “我倒不怕死,”柳香亭又冷笑一声,稍稍挪了一步,“只是有一点不解。”
      “哦?”
      玄阴禅老被吸引过心神。
      “你既然奉命追杀段梓河,为何后来又反悔,放他们一马?那岭南真人,莫非是你什么人?”
      玄阴禅老闻言大笑,“哈哈哈,毛孩子,你毕竟还是太年轻。世界上能让一个人为另一个人办事,可不仅仅只有一种关系。”
      “那是什么?”柳香亭盯上了他的腰间。
      “自然是金钱。那向雨兰的仇人花了高价请我帮他杀人,我收了钱,自然要照做;可是向崇山那个人,他付出了更高的代价,所以我就为他办事。可笑向崇山那个人年轻时被情人负了心,便怨尽天下断袖,不然的话,你也不至于必死。”
      “呵,说这些又有何益?”
      柳香亭低下了头,仿佛已经接受命运放弃抵抗,正在玄阴禅老放松的那一瞬间,他挺起长剑直逼对手腰间,企图攻破他的防线。
      就在那兔起鹘落之间,两兵交接无数道乱影,下一刻柳香亭便跌在地上,浑身是血。
      “果然是我看中的东西!”
      玄阴禅老舔了舔手背上沾上的血,兴奋地观察着猎物在地上挣扎的样子,待他折磨够了,便举起双锏,直逼柳香亭的面门。
      刹那之间,电光石火,手中的双锏被弹开半米之远,林中的众人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是、是谁?”
      玄阴禅老震惊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近十年来,已经没有一人能制他如斯。
      头顶一阵风呼啸而过,他猛地伸手一抓,将一块树皮拦在掌心,放到眼前一看,那上面一个镂心的“朔”字茕茕独立。
      这飞剑刻木的功夫,莫非是……
      “髑孤山人?”
      此言一出,四下无一不惊。
      那以一己之力终结三大恶人,在江湖上已经失迹多年的髑孤山人?
      这些年来,人们只猜测他隐匿于山林之中,驾鹤于尘世之外,却没想到竟然出现在这样的荒山野岭!
      “莫非阁下是髑孤山人?”
      玄阴禅老急切地又问一遍。
      “没错。”
      林翳中遥遥传来一道风轻云淡的声音。
      没过多久,一道人影不疾不徐地踱步而出。
      夜色树荫遮住了他的容颜,柔软的清风却送来一缕明月。
      在月光的映衬下,柳香亭清楚地看到,那信步闲庭徐徐走来的幕后之人,赫然正是元初一。
      元初一,还是宿孟君,还是……月白长生?
      只见他手里一把长剑鞘身,雕龙头,刻凤尾,不是长生剑又是什么?
      那一把宝剑横越群雄,不是宿孟君又是谁?
      月下月,留长生;朔中朔,梦中人。
      原来“朔中朔”即是元初一,“梦中人”即是宿孟君。这么明显的暗示,他却偏偏没有听出来。
      只是八年前就战胜三大恶人的髑孤山人,为何现在会如此年轻?
      “初一,你……”
      元初一低头望着倒在地上的柳香亭,眉心一软,走上前将他扶起靠在树边。
      他就那样坦坦然然地把后背留给敌人,仿佛全然不在乎会不会有人偷袭。
      “本来没有想那么早告诉你的,我想至少要在你真正接受我之后……”元初一神色有些哀哀的,像是春水一样的温柔,只是那种波动很快就隐藏在平静的面容之下,仿佛先前的一切不过是柳香亭的错觉。
      玄阴禅老这才反应过来,“你真的是宿孟君?”
      元初一转过身来,“没错。”
      玄阴禅老有些不信,“名传江湖的髑孤山人,竟然是一个小毛孩?”
      元初一淡淡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方才的击锏刻木,已然说明了一切。”
      “我不懂,”玄阴禅老摇摇头,满脸的不可置信,“八年前,髑孤山人以一人之力击杀了三大恶人,难道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娃娃?”
      “虽然我并不反对你说我小,但也不至于用娃娃二字称呼。那年我也有十八了。”
      “十八、十八!”玄阴禅老喃喃片刻,忽然发出了癫狂的笑声,“那一年我三十七岁,尚要对三大恶人卑躬屈膝,你一个十八岁的小毛孩,竟然手刃他们毫不费力?你为什么要杀他们,你为什么敢杀他们?”
      “这需要解释吗?”元初一毫不犹豫,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他们作恶多端,屡劝不改,我自然要匡扶正义,救生民于水火。”
      “那你就不怕?”玄阴禅老不甘休。
      “有什么好怕?”
      有什么好怕?
      玄阴禅老从未听过这样的话语,仿佛在说着最不可辩驳的真理,亘古至今仅此一个答案;让他只觉得自己横步武林的威名,委曲求全的隐忍,仿佛成了一个笑话!
      “好啊,好啊!”
      玄阴禅老拾起双锏,握紧手心架起势头,“既然你这么说,我今天也不管你是不是髑孤山人,既然你要救他,我要杀他,那我们也只好刀刃相见了!”
      “初一……”
      柳香亭勉强挤出一句虚弱的轻唤,心中的担忧只得到对方淡然一笑的安抚。
      “你尽管出手,”元初一看着对方,“我姑且不会杀你,但要你回去之后向岭南真人覆命,就当做柳香亭已经死了,让他再也不要来干扰。”
      “哼。”
      对方提起双锏,身后的死士蓄势待发,一时间风声大作,树叶狂舞。
      在元初一拔剑的同时,六个人跃起而上,从四面八方瞬间将其包围,兵刃闪着冷夜的寒芒,却在一息之间,只见得满地残凌,而元初一手中的剑还插在鞘里。
      犹如时光静止,万物无声。
      “你,果然……”
      玄阴禅老趴在地上,双手早已被剑气冲得发麻,连握住武器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见得元初一一步一步朝他走来,到他面前的时候,弯腰拾起双锏,在玄阴禅老警惕的目光中,猛一用劲将其插在地上。
      却是入土已三分。
      玄阴禅老闭上眼睛,妥协道,“我明白了,我会回去告诉向崇山,这个世上再也没有柳香亭。”

      玄阴禅老走后,元初一立马去察看柳香亭的伤情,只见他浑身上下遍布伤口,鲜血已然染透了衣服,好在伤得不深,只要尽快处理就没有问题。
      元初一当即抱起对方,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在方才的交战中柳香亭已经昏迷了过去,被这样轻轻一触又转醒过来,看到月光之下熟悉又陌生的容颜,素净的白衣沾染了他身上的污血,却愈加地清远冷淡。
      这是宿孟君,这是月白长生,这是……元初一。
      他苦笑一下,神色有些凄楚。
      何曾想到,曾经百般嫌弃的人,竟然就是他至崇至敬的英雄,昔日不加收敛的嘲笑,今时今刻织成一张致密的网,将他紧紧缚住,无可逃脱。
      “为什么要隐瞒?”
      他轻轻地问。
      “什么?”
      “为什么要隐瞒……你的身份?”
      对方默了一下。
      “你要是早说,我也就不会那样嘲笑你了,你要是在我笑话你的时候拿这些来反驳,我也就不会觉得你一无是处。”
      他想起自己笑话月白长生的时候,对方还一本正经地顺着他的话走,说什么武功一般,无甚可贵……哪儿有人会这样说自己呢?
      “可是你看到的就是我,无论是元初一,还是髑孤山人,还是月白长生。”
      元初一认真道,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做的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只是我,除此之外,都只是一个名头而已。元初一过的生活,是我所向往的最本真的生活,纵然没有什么精彩,也依旧让我很快乐;我希望别人认可我,也只是因为这一种快乐,不是其他。”
      柳香亭沉默了,他从未听过这样的理由,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他曾经爱段梓河,因为他的出手相助,因为他的义勇双全,因为他的风度翩翩。
      可他并没有想过,如果段梓河不是那个清河公子,他们相遇在一个平凡无奇的小道,那时段梓河拥着他的向姑娘,与江湖上的小邪童狭路相逢,自己又会怎样?
      或许会出言不逊,惹得对方仗义拔剑,从此黑白两道,各不相干。
      段梓河不会无缘无故亲近一个满身骂名的柳香亭,如果不是那些年的恩义情分,他们早就形同陌路。可是元初一不一样,无论遇到了什么人,他都会一视同仁,在对方危难的时候,都会毫不犹豫地施以援手。所以哪怕是悭吝之人,也会对他投金相报;哪怕是卑鄙龌龊之人,也会对他心生感激。
      他将所有的品质都掩饰在平凡无奇的外表之下,让人误以为那一层才是真相,就像藏着珍珠的木匣子,只有那些有闲情逸致的人,才能透过重重迷障参透其中的本质。
      他怎么,怎么就错看了呢?

      转眼间,已经回到了那个小木屋中,元初一把香亭安放在小榻上,翻箱找着伤药。
      月光如流水般泄入窗内,照初一的眉头愈加忧愁。
      思及往事,香亭只觉半生如梦。
      世事凄寒薄如水,霜华何时共月明?
      本以为痴情不过错付,未曾想水穷之处尚见柳暗花明;霜华不曾伴月,月色却照霜尘。

      “初一……”
      “伤药很快就找到了,你先别说话,养养力气。”
      “不,初一,我……”
      “找到了!”
      元初一高兴地握住药瓶,正要起身,却被迎面而来的柳香亭勾住了脖子。
      “你怎么……”
      “起来了”三个字还没说出口,下一秒就被对方温软的唇堵在喉间,元初一睁大了而眼睛,只见得月色之下,香亭的容颜犹如天仙。
      “谢谢你,”香亭眉间温婉一笑,满腔情意尽数托出,“我爱你。”

      今天的夜依旧凉,月色霜华依旧明。
      可霜仍是地上的霜,月却成了霜上的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霜上月·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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