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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霜上月·月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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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集市回去之后,柳香亭整个人的心情都好了不少,不仅得知了段梓河还活着的消息,还因为没有遇到追杀之人而判断出自己暂且安全的处境,于是待在山村中的心境也好了许多。
那日柳香亭闲着无聊,进里屋翻起了元初一的书柜,只见得大大小小陈列满排的典籍,既有经史子集,又有坊间话本,杂然交错在一起,也分不出个类目俦属来。他随手抽出几本,发现那些读物虽多不入流,也不乏古籍善本,更有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流的孤本绝书,其中有一本《焚书》,他记得段梓河穷尽力气也没有求到,一度以为已经绝迹。
竟然出现在这里……莫不是假的吧?
正准备一睹,门外传来一阵哒哒哒的声音,紧接着一阵风吹进了帘子。
小姑娘欢欢喜喜地跑了进来。
“初一嫂好,初一哥在吗?”
柳香亭放下书,蹲下来认真道,“小丫头,我再说一遍,我不是初一嫂。”
“那你是什么?”
小丫头歪着脑袋,显得无知极了。
“我姓柳,你可以叫我柳哥哥。”
“哥哥?不是男人才叫哥哥吗?”
柳香亭抓狂,“我就是男人。”
“可是你不像啊!”小姑娘惊呼道,使劲摇摇头。
“不像也没有用,不像我也是男人。”柳香亭不与她在这个话题上浪费时间,“说罢,你找元初一干什么?”
“没什么,”小丫头笑了笑,“我昨天看到长生公子了,他说今天我能得到两个蛋,所以我一大早就来找初一哥了!”
柳香亭一愣,“哪个长生公子?”
“就是月白长生啊!”
小丫头一副“你不会不知道吧”的表情。
“月白长生?”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柳香亭想了一下,猛地道,“不会是你们经常传闻的那个月下公子吧?”
小丫头点头,“就是那个。”
柳香亭无语,“他说你能得到两个蛋,你找他要啊,来这里干什么?”
“因为一直是初一哥送蛋给我呀!”
小丫头说得理所当然。
柳香亭扶额,元初一这个烂好人当的也太不容易了,连别人谈话间欠下的债都要帮忙还。
“行吧,等那呆子回来了,我帮你转达这些话。”
“谢谢柳哥哥!”小丫头这次乖巧地用对了称呼,“对了柳哥哥,要是初一哥回来了,再跟他说一句吧。”
“什么?”
“就是……”小丫头捏了捏裙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漂亮的图被我弄坏了,能不能帮我再画一张?”
“漂亮的图?”
柳香亭没听懂。
“就是……”小丫头还是没说出口,最后道,“反正你说了他就知道啦!”
什么呀!
柳香亭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就见小丫头飞一样地跑了出去。
小小年纪,这么大的劲头!
想着想着,他又不禁扯出一抹苦笑。
这样天真无虑,真是令人羡慕。
元初一回来的时候,那本《焚书》已被柳香亭看去了一半。
自是愤懑之人激扬之情,惨被世人抹杀。
“你在这里?”
元初一掀开帘子,看到捧卷细读的柳香亭,竟觉得他难得安静。
柳香亭见他来,便放下了书。
“方才那个小姑娘又来了。”
“哦。可有说些什么?”
“她说要你两颗蛋,还要一张漂亮的图。”
前面的元初一倒不觉惊讶,至于后半句,“漂亮的图?”
“对,她说弄坏了漂亮的图,要你给她再画一张。”
柳香亭漫不经心道。
元初一了然,“好,我待会就画。”
柳香亭仍是不明白,见元初一没有解释的意思,心里又好奇。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做完了午饭,不挑不拣地吃完了菜,又把两人的碗刷得一干二净,终于在对方进里屋的时候跟在了他的身后。
“你怎么也进来了?”元初一随口一问。
“随便看看。”柳香亭也随口一答。
两相无声。
只见元初一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来,铺在桌面上,又浸了笔,研了磨。
“原来你也会用毛笔。”
柳香亭不动声色地看了半晌,心里忽然钻出来这样一个念头,不经思索地就说了出来。
说出来,又有些后悔。
这奚落的意味太浓,不适合这样的场景。
“我会读书,怎么不会用笔?”
元初一只淡淡开口,而后在纸上试了试笔。
浓浓淡淡几道墨痕,把意境挥洒、形态描绘。
换了一张纸,又粗粗画起了草稿。
柳香亭在一旁细看,只见得笔尖勾勒之处,龙腾天际,凤卧溪头。
再一看,却是一把剑鞘。
几笔草就的剑身上,细细纹着“长生”二字。
“长生……”柳香亭摇首一念,半讶道,“长生剑?”
“是长生剑。”
元初一低头应道,手上动作分毫不误。
“莫非是你们所谓的月下公子常使的剑?”柳香亭说着,从门沿上勾起自己的佩剑,颇为挑衅道,“不知比我这清霜剑又如何?”
对方不假思索,“你的剑秀气。”
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宝剑竟然仅仅得到这样的评价,柳香亭只能在心里骂这厮太不识货,嘴上仍是不饶他,“那长生剑又有什么宝贵?”
“没什么宝贵。”
“那月下公子又有什么宝贵?”柳香亭接着问。
元初一顿了一下,摇了摇头,“也没什么宝贵。”
“那不见得,我看这城里山村,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也没有几个人不知道他。虽说是穷乡僻壤,可好歹有个名号。”柳香亭倾身向前,微微仰首看着对方专注的神情,存心要引他说话,“你既然在画长生剑,自然是识得这把剑;你既然识得这把剑,自然也见过月白长生。我倒要你说说,月白长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纵然被人凑在跟前,元初一依旧没有抬头的打算,只是声音单调低沉,并非不耐,却有几分愁闷。
“你问他干什么?”
“我只是对这个隐姓埋名的神秘人物感到好奇罢了。”
更是对他的名头压过清河公子感到不悦,借此一问,更有试探试探其底子的想法。
柳香亭见他不做声,不知是无可奉告还是静默思考,便催得愈急,“你快说,他是何人物,长相如何?武功如何?”
元初一蹙眉,“长相……很一般。”
“很一般?”柳香亭在心里自动给他的评分下了一个门槛,面上仍是笑吟吟道,“莫不是他貌若天人,你暗暗自卑,不愿开口吧?”
元初一很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自卑?”
“因为明明你们都叫长生,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元初一挑挑眉,不理会他半夹贬意的调侃。
柳香亭接着问,“那武功呢?月白长生武功如何?”
“还可以吧。”
这模棱两可的回答险些让柳香亭笑出了声。
“你是当真见过月白长生吗?哦——你是不是不懂武功,什么都看不出来,所以才这么说的?也是啊,你就是个呆子,我问你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柳香亭说着,很神气地别开了头,眼睛里流出好看的光彩。
这样骄傲的光彩有时是极为动人的,如果有人能知悉那骄傲背后掩藏的脆弱,如同蚌肉在珍珠的光华后深深地埋葬,也许会为那般忠贞的决绝所打动,甚至忘却它那粗粝坚硬的外壳展现出来的是何等的冷酷与顽固,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惜此时此刻,这愣头呆子却无缘领会。
又不知沉默了多久,直到元初一草图作就的最后一笔,他才听到一道声音,传自耳边却又缥缈无比。
“喂,呆子,我的伤要是好了,你要怎么办?”
一只龙睛,不意间点上了龙角。
自从留元初一独自在屋内作画后,一整个下午两个人都没再说一句话。再见面时已经在饭桌上,两个人默契地对先前的话题缄口不语,仿佛都忘记了这件事一样。
柳香亭是觉得,他既身若浮萍,也不过随风去了。若是那呆子想留也就罢了,若是他不想留,自己要么是去岭南寻找段梓河——不过只怕自己想要帮对方的心愿没有达成,反被鸳鸯情深惹一肚子酸苦;要么就继续亡命天涯,等待着数不清的刀光剑影。
必须背负的命运,从来不由得甩脱。
饶是存定了这样的想法,柳香亭表面上仍是那副不怕天不怕地的刁蛮样子,时不时要给那呆子找一点气受——不,倒不如说是致力于让他生气。
不能激怒一个人,是最让柳香亭挫败的一件事了。往日他与正道之人狭路相逢,拔剑相向,总少不了要口唇交战,以三言两语激起对方的怒火,欣赏其羞怒满面、咬牙切齿,方能酣畅淋漓、输赢不悔;只因平日那些人自诩正人君子,满口道德仁义,却多的是惺惺作态,他偏要揭破那一层层伪善的面纱,教他们原形毕露,让他们无地自容。
可惜他曾让耄耋老者哑口无言,也曾让毛头小子气急败坏,却偏偏没遇到过像元初一这样的人,任是怎样烟熏火燎,就是稳如泰山不动。若非这人气度深厚,能容万物,便当真是个孬种,为人所不齿。
只是有一样,柳香亭注意到,每当他提起段梓河的时候,对方的眉头总是会蹙起,似是不悦,似是羞恼。
莫非这呆子潜意识里竟拿自己和段清河比?
实在不自量力。
可柳香亭却偏偏要逗他,不论他做什么都要拿出来和段梓河较量较量,把他批驳得一无是处,然后再狠狠地嘲笑一番。连柳香亭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恶劣,把羞辱别人作为一种乐趣,来满足自己心中妄存的念想。
但那念想是什么,他也说不清。
柳香亭仍在关注着段梓河的消息,成天到晚逼着元初一带自己去镇上。其实他自己倒是认路,可就是想看那呆子不情不愿的样子。
每当看到对方眉尖蹙起一个小峰,为那一成不变的脸上增添几许情绪,柳香亭就会觉得自己离这个世界真的好近。
那日二人照常来到酒楼里,也不点菜,就叫了一盘花生米,一壶茶水,坐着听周围人的谈话。
坐下没多久元初一就遇到了熟人,被强拉着出门闲逛,把柳香亭一个人落在酒楼里;柳香亭顿时无趣,但还是挥挥手和他作别。
台上说书人早把那真真假假的《长生传》编到了第八十六回,不知几番挑挑拣拣、穷尽脑汁,其所述之事竟无一例相似相同。
却不知这镇里镇外当真是无新事可言,还是这月白长生过于神话。只是听说那月白长生自几十年前起,就不曾衰变过容貌,真是有些胡扯。
正当柳香亭觉得无聊想四处转转的时候,邻桌的谈话里突然出现一个熟悉的名字。
“你可听说了没有,原来那岭南真人,竟是向雨兰的叔父!”
“有这等事?那侄女遇险,他定要出手相助了!”
柳香亭挑了挑眉,盯着茶水晃出来的微漩,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失落。
“那是自然。只不过向雨兰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要救她一命是不在话下,那非亲非故的段公子……可就说不好了。”
柳香亭手一紧,微微竖起了耳朵。
段梓河,怎么样?
邻座的人也同他一样的想法,出言问道:“难道他不救段梓河?那段公子可是为了他的侄女才陷于此地。”
“若是平常人,有这样同生共死之恩,自然也是要救的。可是那岭南真人有个忌讳……”
柳香亭正要听下去,小二忽然来打断,“客官,可要换壶热水?”
他这才惊觉茶水已凉,然而无心多想,只胡乱点点头,正欲侧耳细听,邻座的人却早已不知去向。
倏然一阵大笑将他吸引过去,只见一个小个头男人把脚踩在凳子上,插着腰眉飞色舞,“你们可知道江湖上传说那个高不可攀的清河公子,过不了几天就要入赘向家当女婿了?”
柳香亭闻言一颤,险些把茶水洒在地上。
入赘?!
“什么?段清河倒插门?我没听错吧?”对坐的人掏了掏耳朵。
“你从哪儿听来的?”旁边又有一人问。
“哪里是听来的,我可是亲眼看到了!”
那小个子从怀里一淘,把一红帖子往桌上一放,众人都凑过脑袋。
“看见没有,这是岭南那老头在江湖上发的喜帖,请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们家老爷前日收到一份,特地交给我保管!”
“哟,还真是。”
“要说这段清河在江湖上也算是个威风神气的人物,小小年纪的,惯会发号施令,连衙门的人见了他也要让他三分。如今倒好,当了人家的上门女婿,委曲求全,颜面扫地,走在江湖上都要叫人笑话!”
“我看啊,他恐怕终身都不敢再出岭南一步了!”
柳香亭在众人的大笑声中捏紧了拳头,正想要上前教训一番,又被对方的话定在原地。
“那岭南真人提出要救他性命,其实还有一个条件,就是跟柳香亭断绝关系。”
“柳香亭?是那个小邪童?”
“就是那个小邪童!”
“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不怕跟你们说,”那小个子把喜帖一收,喝了一碗茶,望凳子上一坐,把脚仍踏在凳子上,脑袋却望桌子中间一凑,压声道,“那柳香亭跟他……”
众人忽地惊叫起来,“不会吧?”
“怎么不会?”小个子一拍桌子,“这都是摆明了事情,那柳香亭男生女相,穿上衣服不说话,谁辨得是男是女?他长得又白净俊俏,听说被段家收留的那段日子……他们可是住一个屋子!”
众人倒吸了一口气,“这么说,那段梓河是个好男色的,柳香亭是个兔儿爷!”
“没想到啊没想到,都说段清河为人仁义正直,私底下却是这般做派,想来当初说不识得柳香亭身份是假,贪图美色想要私藏才是真,不然,为何收留那杀人作恶、作风不端的小邪童呢?”
“可不是么,也就我们都被蒙在鼓里,还以为清河公子大义割袍,想来也是因为玩厌了男子,又遇到了可心的女人,该断就断了!”
“毕竟男人和女人才是天经地义,若不是为了玩玩,谁会光顾人家的后面!”
又爆发出一阵大笑,还没到酣畅地,笑声最大的那人忽然打了个嗝,被掀倒在地。
众人惊讶转头,看见一黑纱蒙面之人手提宝剑站在跟前,浑身散发出一种令人发寒的威压。
“你们刚刚,笑得挺欢啊?”
清冷的嗓音从面纱下传来,雌雄莫辨的声线让一桌人毛骨悚然。
这番变故惊动了四座之人,酒楼里的声音顿时消了一半,不少人在探头张望。
“这位……侠士,”离柳香亭最近的人擦了一把冷汗,战战兢兢地起身询问,“不知何事惊扰?”
蒙面人冷然一笑,“也没有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们,有什么好笑的事,笑得这么开心?”
这一笑,喜怒分明;这一问,剑已出鞘。
楼内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这一桌的人瑟瑟发抖,仍旧没明白是哪里惹恼了这尊大神。
“说呀!”
蒙面人怒剑直指,被寒冰似的冷剑架着脖子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一边抖着腿一边颤声问,“还求求大侠明示!”
“哦?明示?”
蒙面人又走近了一点,剑擦过脖子三分,却转头望着最先发言的小个子。
“你不是说,段梓河贪图美色,柳香亭是兔儿爷?”
“是、是我说的,”那小个子坐在凳子上,腿都有点发软,却又因着自己管事的身份,难免有几分仗恃,“我便是说了,又怎样?那段梓河、柳香亭与你,又有什么干系?”
“有什么干系?”
柳香亭冷哼一声,将面纱一把甩掉,“我今天就叫你看看,那男生女相、雌雄莫辨的柳香亭,那杀人作恶、作风不端的小邪童,到底是什么模样!”
那面纱下端的是一副好容颜,眉似水波横,眼似桃花艳,衬得素面洁白如雪,不染纤尘。
“你、你就是柳香亭?!”
众人大吃一惊。
唯那小个子暗暗叫苦,早知这恶煞是杀人不眨眼的柳香亭,当初就不该贪图炫耀,在众人面前大放厥词,如今若是被这厮结果了性命,到了黄泉之下岂不是冤枉!
“爷爷,”他登时跪下,也顾不得颜面,当众就扇起自己的耳刮子,“是小人出口无章,不会说话,不该说您的不是,您大人有大量,千万饶小的一命,小的就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啊!”
同座的人见了,也纷纷颤抖着跪下了,生怕这活煞一个高兴,送他们几个去陪葬。
睥睨着面前这些软脚鸡一样拼命求饶的人,柳香亭痛快之余,只觉得可笑。
哈、哈、哈!
世情多凉薄,无人矜苦辛!
可怜段梓河那般光风霁月之人,一朝沦落,也被市井之人如此奚落!
说他柳香亭以美色媚人,段梓河坐怀风流,然而他与段梓河之间的恩怨往事,世人又知道什么?段梓河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仰瞻则淇奥之竹,俯望如渊潭之水,自己仰慕他如春风一般的品性,亦感念他如高山一般的恩情,便是搭上性命,也无所谓,哪里有他们说得那样不堪!
他是那样风华绝代的人物,世间再好的人也不及他万分之一,便是流落风尘,遭蒙不幸,又岂是这些人能看得笑话的?
“哼,我不要你的性命。”
柳香亭用剑挑起那人的下巴,剑锋只差毫厘便割喉血刃,只是这时他停下了动作,缓缓露出一个教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我要你从这个门口一路磕头,回你的府上,每磕一个头都要说一句,‘段梓河是正人君子,柳香亭不是兔儿爷,我该死,我碎嘴,若再敢说他们一句坏话,我天打雷劈’,听到没有?”
那人本在踌躇,被最后四个字一喝,顿时一哆嗦,立马应道,“知道了,谢爷爷饶命,谢爷爷饶命!”
“还不快去!”
“是、我这就去,这就去!”
说罢,他就爬到酒楼门口,把头望地上重重一磕,嘴里大喊着:“段梓河是正人君子,柳香亭不是兔儿爷,我该死,我碎嘴,若再敢说他们一句坏话,我天打雷劈!”
声音没过多久又重复了一遍,柳香亭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露出愉悦的微笑,再睁开眼时,看到地上不知所措的那几个人,也狠狠道:“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看着他去,若是他路上偷懒被我知道,有你们好看!”
“是、是!”
那几个人得了令,也连滚带爬地溜了出去。
好不容易出了酒楼,就听到楼里面一片天翻地覆桌倒碗碎的声音,顿时不敢多留,撅着屁股就爬走了。
赶走了一帮闲言碎语的人,看着满地狼藉凄旷,柳香亭苦笑一声,独自颓坐下来。
纵然此刻万般不忿,也不得不承认有一点他们说得很对。
他柳香亭千好万好,也是一个男子;那一双是郎才女貌,夫唱妇随,好一对璧人!
他这样撒泼耍横,有什么用?
千般痴怨,做给谁看?
柳香亭之于段梓河,不过是清水碗中偶然浮起的一粒芥子,举首之间无意绽开的一朵花苞,行云路上萍水相逢的一段剪影。
初见时是有几分惊奇,离别后也不觉得哀伤。
只有他自己不死心,失败了仍不放手。
“小二,给我拿酒来!”
今时今地,也不过借酒浇愁,至少……喝个痛快!
酒至兴时,不觉已是近夜。
那元初一被人拉着逛了没多久,就被请到对方家里吃饭。酒足饭饱,好不容易出了门,路上就听了酒楼闹事的传言,一路火急火燎地赶来,果然看到柳香亭扒着酒壶瘫在桌子上,稀如一滩烂泥。
他的脸色酡红,不知已经喝了多少,却还在不要命地把酒往嘴里倒。
“你喝了多少酒?别喝了。”
元初一一把夺过酒壶,把柳香亭拎了起来。
“给、给我。”
柳香亭神志不清地想要去抓,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浑身又热又难受。
元初一没理他,跟小二问价结了账,便直接把柳香亭从酒馆里架了出去。
“你放开我、我还要喝……”
“不行!”
“你放开我,放开我……”
挣扎之间,柳香亭肩上的伤口裂开来,渗得袖子上好大一块血迹;好不容易养好的肩膀被对方这样糟蹋,简直把元初一气得不轻。
不过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生气,元初一瞅准对方动作稍一用力,便把他整个人钳在两掌心之间,动弹也不得。
“还闹不闹了?”
柳香亭大脑一片混沌,根本听不清元初一在说什么,勉强睁开眼睛,看到元初一那张喜怒无形的脸,忽而痴痴地笑了开来。
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夜中寂寥地回响,把元初一吓得愣了一下。
“你没事吧?”
他想去扶柳香亭,却被对方一掌推开。
只见对方惨淡一笑,摇一摇头。
“没事……我没事。”
倒是没再说什么。
一路又被元初一搀了回去。
夜风冷,回到家时早已消了半边酒意,只是那愁怨却未曾随酒意散去,掺杂在柳香亭纷乱的思绪里,作弄得他头脑发昏。
模模糊糊间被放在了榻上,身下是柔软的被褥,温暖的手心将他的手掌包裹,眼前的一切好像回到了八年前的梦里。那时爹爹还在,娘亲还在,没有汤家,没有段梓河。
手背上的温度忽然消失,柳香亭心里一慌,不顾伤痛抓住了要离开的手。
“别、别走。”
“你伤口裂了,我去给你拿药。”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拼命想要分辨声音的主人,却以失败告终。
“别走。”
只一遍遍地喃喃。
元初一无奈地看着孩子气撒娇的人,只好任由他拉着,伸长了手臂从柜子里拿出药来,在对方的配合下解开衣服,将伤口擦净敷好。
白养了这么多天,又回到起点了。
对方的手不知何时松了开来,元初一松了口气,兀自去炉前煮了一碗解酒汤。
回来的时候,柳香亭已经醒过来,坐在榻上愣愣地望着他。
“你醒了?”
元初一把汤药放在案头,抬头间,倏然看到一双水目,在月色的映衬下宛若霜华般凄婉忧愁。
他好似没有听到元初一的话,只是微微转了转眼珠,因为酒气而显得薄红的唇微微绽开一抹动人的笑,好似透过层层薄雾看向一个遥不可及的人。
“喂,呆子。”
那声音销魂如斯,寂寞如斯。
“你说过我好看,对吗?”
元初一不明所以,点点头。就在那一刹那,他瞬间被对方拉紧,眼睛对着眼睛,鼻子抵着鼻子,好似相思树交触的枝桠。
“你再说一遍。”
见元初一愣了一下,他便又催促道,“你再说一遍。”
元初一不明所以,但还是满足他的要求,“好看。”
却见柳香亭呵呵地笑了起来,两双雪白的臂膀妖娆地勾上元初一的脖子,迷离的双眼望着对方愣愣不知所措的表情,身体恣意地贴了过去。
“那你……想要我吗?”
元初一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上脑袋,甚至下一刻就可能喷薄而出,说没想过是不可能的,但又不是那样的想。但是不知为何,望着怀中之人痴极哀极的神情,他一时竟怔怔地,把心里话脱口而出。
“想。”
话说出口便没有余地,本以为又会被借机调笑羞辱一番,却被猝不及防的话语震在原地,只觉得胸腔都在发颤。
“那我不要段梓河了,跟你好不好?”
“什么?”
他不敢相信,又问了一遍。
“我不要那个天下闻名的清河公子了,我跟你好不好啊?在这山野,在这没有江湖人知道的地方,一生一世,好不好啊?”
柳香亭的声音忽然急切了起来,扬着一双水潋潋的眼睛,像是濒死之人发出的最后求救。
那眼神当真是痴极哀极,好似漫山遍野的桃花瞬间凋谢了殆尽,好似映着一湖秋月的冷水,好似永远下不尽的寒雨绵绵。
元初一终于迟疑,却又不容置疑地作出了最终的选择。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