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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霜上月·月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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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挂霜林,鸦声嶂影重重。
脱不去满身萧瑟,弥漫出喉口的血腥渗尽绝望的苦涩,纵然心知追杀之人随时都会赶来,柳香亭几乎已经无力去抗拒命运的钳锁。
早在他决定救人之时,就做好了抛弃一切的觉悟。
谁教他自作自受呢?
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临死也要为他人作嫁衣。
咳、咳。
肩膀已经没有知觉了,说不定从此会废掉。玄阴禅老的那一剑刺的很深,他几乎是强咬着牙才能对段梓河说出最后那番话;好在当时夜色遮掩,对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失态。
那时——
“香、香亭,怎么是你?”
从玄阴禅老的剑下逃过一劫,惊悸之余,段梓河瞬间望向了来人,不由讶然。
月色下,柳香亭容颜分明。
“难道不能是我吗?”
柳香亭冷冷反问。
“不,我只是意外。自从上次一别你就不见踪迹,我几乎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今日你及时赶来,救下我和雨兰……”
“你必须清楚——”柳香亭声音陡然抬高,隐隐有几分气喘,“我是救你,不是救你的她。”
气氛顿时陷入尴尬。
向雨兰一直躲在段梓河的身后,默不作声。
终于还是段梓河打破了僵局,“香亭,追杀我们的人是玄阴禅老,你今日出手相助,必然会被对方记恨上,你在江湖上又无所依靠……”
“我不怕。”
柳香亭冷冷地打断他的话,撇过身子,“倒是你,再不快走,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身后沉默了一会,只听到衣物簌簌的声音。
他猜段梓河现在一定是深深地弯下了腰,用独属于他的那种谦恭与诚挚作别前的深谢。
他向来是这样的谦谦君子,哪怕救他的是一个魔头也会感激涕零,衷心图报。
柳香亭不要他的知恩图报,只要他的情。
可他的情早已全部给了他身后的那个女人,留不得柳香亭一点位置。
“香亭,我们走了。你……自己多加小心。”
这是段梓河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他们走后,柳香亭悬在心上的一口气才散下,颤抖的手从袖中伸了出来,赫然满是血迹。
呵,其实当时哪儿有表现得那么镇定自若,和玄阴禅老交手的时候他已是不堪重荷,若非让对方放下心来去寻生路,他早已瘫倒在地。
就像现在,走不过几里路,他就已经气喘吁吁,泥一般地贴倒在冰冷的树下。
夜色凉如水,霜华共月明。
可惜月是天边的月,霜却是地上的霜。
情之所起,也不过当年的一念之恩。
他救了他的命,得他半生牵挂。
草丛中渐渐传来人的脚步声,并且随着风声愈近。
想来是玄阴禅老追了过来。
柳香亭望着天空怅然发笑,没想到他孤傲一世,却要将此身性命付与这凄山苦岭。
也是天命。
不再多想,他默然闭上了眼睛,任凭意识陷入无边的黑暗。
月下月,留长生。朔中朔,梦中人。
小童的歌唱声把柳香亭的意识唤醒,昏昏沉沉之间望了一下周围,四处尽是木头和石头;待他迷迷糊糊到处摸爬之时,却扑了个空掉到地上,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来躺在床上。
他忍着伤口裂开的剧痛,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醒时如烟云缥缈的前尘往事,一瞬间飞也似地逃回他的脑海里,伴着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引起他一阵警惕。
他下意识地去寻怀中的剑,却摸了个空,抬头才看见那把剑脱了剑鞘光溜溜地躺在柜子旁的石桌上,血迹不知何时已经被擦得干净,如今宝剑精光锃亮宛若新生。
主人从门外进来,转身就进了帘子里,连看他一眼都没有。
是谁?
柳香亭想弄清楚他的身份,便歪下脖子去探,但从他的位置只能看到帘子下半边来回走动的双腿;对方穿着布衣布鞋,裤子上打着补丁,鞋底还沾满了泥,看样子不过是个普通农户。
对方的动作不知为何停了下来,下一刻就转过了身子。
柳香亭一惊,没来得及回床上躺好,就透过掀开的帘子被抓了个正着,目光相撞,柳香亭心里暗自唏嘘了一声。
好普通的一张脸。
“你醒了?”
“你救了我?”
他们同时发问。
“没错。”
“对。”
又是同时作答。
这微妙的协同感却没有人去理会,屋主人把汤药端到了桌子上,转身就拿起宝剑,在柳香亭警惕的目光中把它插回鞘中。
“那是清霜剑。”
柳香亭提醒道。
“嗯?”
屋主人面带不解,将剑连着鞘随手放在了一边。
柳香亭不禁气恼地咬牙道:“那是清霜剑,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宝剑,你怎么能这样对它!”
屋主人挑挑眉,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双手将宝剑拿了起来,放到柳香亭的床边;顺便把他扶了起来。
“咳、咳。”
柳香亭快要被气死了,这真的是个不识货的傻小子,原本还想试探一下他,现在看来根本没有必要。
这个家伙不是江湖中人,出现在山林里救了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巧合。
“我跟你说,”柳香亭用右手支着身体靠在了墙边,在榻上坐了起来,“我现在被人追杀,你救了我,会惹事上身的。”
对方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你这都听不懂吗?你是不是傻子!”柳香亭气得几乎要锤对方的头,却因肩膀作痛而终于作罢,“我是说,我惹到了一个可怕的人,现在正在被他追杀,这个人很可能就在附近找我,如果让他知道我藏在这里,你一定也会被他报复的。”
对方点点头,看上去是听懂了的样子,但是下一句说的话又让柳香亭几欲吐血:“所以呢?”
“还有什么所以啊?”柳香亭瞪大了眼睛,“你是真傻,还是不相信我?”
“我没有。”
他没有什么,柳香亭也听不出来。
“那你是打算留下我了?即使知道这样的真相?”
“不知道,看情况。”
什么呀!
柳香亭气得撇了一下头。
对方却转身走开,柳香亭遽然回头,却看到他已经走到桌前,正在用蒲扇轻轻扇着汤上的热气。
“喂!”
柳香亭叫了一声,没人理他。
“喂!拿着扇子的!”
对方叹了口气,总算转过头,“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柳香亭轻竖着眉,“你叫什么?”
“知道这个干什么?”
“等你被人杀了,我好给你收尸啊!到时候给你在碑上刻个名字,也算我仁尽义至。”
对方嘴角似乎抽了一下,不落下风道,“我要是死了,你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柳香亭原想反驳,思及如今处境也是力不如人,也只好作罢,只是仍问他,“喂,你快说,不然我就一直叫你喂,喂、喂、喂!”
“元初一。”
柳香亭愣了一下,下一秒才噗嗤笑了。
“这是什么名字?元、初、一,三个字全是一个意思,你的父母也太敷衍了吧?”
对方不置可否,摸了摸碗底,觉得温度差不多了,便放下扇子,双手把药端了过来。
“你呢?”
看着柳香亭接过苦涩乌黑的汤药,浑不在意地喝完,元初一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
“咳,我叫柳香……”
他蓦然顿了一下,神情莫名地黯淡下来,嘴角扯出一分苦涩的弧度。
柳香弥。
怎么想到了这个名字。
香弥,那是第一次见面时,为了隐瞒身份他对段梓河用的一个假名,那时他被仇家追杀走投无路,不得已而躲到了段梓河的舍下,对方还笑问自己是不是小邪童柳香亭的亲戚。他那时年少贪生,寄身他乡,不得已而隐忍性情,却被段梓河误作良家的少年,食同桌,寝同榻,日日相随,形影不离。
那时自己以为那样便是一生,天上地下不过只有二人而已。
直到后来向雨兰的出现,打破了他的一切幻想。
“柳香弥?”
柳香亭一愣,原来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脱口而出。
也罢,反正是假名,被旁人听了去也不会识破身份。
“对呀,怎么样?”
“像个姑娘的名字。”
对方淡淡评价,又细细端详了柳香亭一番。
“长得也像个姑娘。”
“用你多嘴?”
柳香亭眉毛一横,抓起宝剑。
哪想到对方一下子就看出他是在做样子,面不改色,连眉毛都不抖一抖,径抓过他的剑,贴着他的腿伸到了被子底下,把边角藏好。
“不要总是拿剑出来吓人,被人看见了不好。”
柳香亭却眯眼一笑,眉间有几分嘲意,“你终于怕了?你若知道我在江湖上的身份,知道我怎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知道有多少人欲杀我而后快,你岂不是会后悔当初竟发了这样无用的善心?”
对方没有理会他自嘲式的挑衅,只是理了理袖口开裂的线头,一言不发地走进了里屋。
柳香亭装作不在意地偏过了头,窗外童子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远了。
他不怕活着,也不怕死了。
他不在意别人,也不在意自己。
在这世上,除了段梓河,他再也没有任何牵念。
那一剑伤的很深,养了十多日,他才敢稍稍活动左边的手臂,只是夜半时分仍会疼得发颤。
他知道那更多的是心痛,每当触动伤口,总会勾起那些刻意忘记又无可回避的无果爱念,想起那夜生死关头紧紧相握的却不属于他们的手掌,又不可避免唤起对那个人处境的切切担忧。
这世上能够与玄阴禅老抗衡的人只有一个,除非玄阴禅老主动罢手,这世上不会再有其他任何人能帮他们虎口脱险。
但就是这样的存亡之际,那个人的喜忧爱惧,也只能与别人共享,他的全副心神,也只为她牵动。同爱恨,共生死,那是柳香亭求不来的羁绊,让他咬碎牙齿也要羡慕和嫉恨。
一夜新雨过后,晨起的鸡鸣唤醒了柳香亭凄惘的梦魂,屋檐的残响犹在,那个家伙已经不知到哪里去了。
喧喧嚷嚷的人声从窗边过,远去又渐渐近了,转眼就从门边闹开,像是鸡笼里窜起的扑棱翅声,又咯咯哒哒地叫成一团。
“元家的小子在里面?”
一个浑厚的女人声音传来,转眼就看到门外簇进来一帮人,头前是一个大婶。
“初一,初一呀?不在家。”
那大婶正欲四处探探,倏地看见披着发半躺在那里的柳香亭,顿时“哎呦”了一声,笑着偏过了头,“元家那小子什么时候娶了媳妇?”
柳香亭还能看到她手里拎了一只大白鹅。
“我不是他媳妇。”
被无端吵醒正负着气,听了这话,柳香亭只斜挑了一眼,断然否认。
开玩笑,他们看上去相配吗?
“哎?是个男的。长得恁女气!”
柳香亭被说得心情更是烦躁,毫不客气地背过了身子。
“哎,小伙子,你看见初一去哪儿了吗?”
“没有。”
柳香亭头也不回。
“太不巧了,这不刚来给他送东西嘛,人就不在家。”那大婶一点也不见外,把大鹅忘院子里一撂,“小伙子,我把东西放这啦,鹅在院子里,其他礼物都放在门口,等初一回来你告诉他一声,就说王大娘过来谢谢他!”
柳香亭闷闷地嗯了一声,心想这些人怎么这么聒噪。他客居段家时,向来没人敢这样多言语。
不对,柳香亭,你在想什么呢,这些人怎么能和段梓河的人家比?他是光风霁月、风华绝代的清河公子,便是他家的下人也不知比这些人强了多少家教。
“哦对,还有,这些布啊,”王大娘在布料堆上拍了拍,“你看一看,这些布,都是好的缎子,叫初一千万知道,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淘换来的!”
柳香亭瞥了一眼,从鼻子里哼出气来。
“哎呦真是,打扰这么久,那我们得先走啦。千万记得告诉初一啊!”
“知道了。”
那批人三三两两出了屋子,又是一番吵吵嚷嚷出了院门,还没走远,陡地又听到之前那个女人又“哎哟”了一下,一声直冲上云霄。
“初一,真巧你回来了,刚跟你屋里那位叮嘱完事,一出门就遇上了!”
元初一好像回了一句什么,但因为在院外听不太清楚。
“这不是来谢谢你嘛,上次的事,要不是你可就糟了!”
又是一句听不清楚的回复。
却没想到这个元初一没有什么惊人之处,却挺受别人待见的。
柳香亭听着屋外的动静,把头从木窗处微微向外探了探,见到元初一正微微摆着手,笑容有几许无奈,只在分别前又伸手拜了拜,便挑着水桶回到院子里。
这山野中人,可真是够俗气!
待他进了门,柳香亭才嘲讽道:“喂,元初一,看不出来你人缘还蛮好的。”
“还好吧。”
元初一不把他带刺的话放在心上,将水往缸里倒完了,又回过头去整理门前的礼物。
绸缎、点心、米面……连茶叶都有。
柳香亭瞅着他把东西一一分好类,然后整整齐齐地挨个排在柜子里,不由又问:“你帮了人家什么忙,送你这么多东西?”
“不是什么大忙,他们家小孩子掉到井里,我给捞了出来。”
“哈?这可是人命的事,你说不是什么大忙?”
“当时在旁边的人很多,不缺我一个,我只是正好在井边,搭一把手罢了。大家互相帮一下,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柳香亭撇撇嘴。
“不是所有人都把帮助别人当做理所应当的事。”
元初一没说话,只是去抱来柴火,起灶做饭。
“咳!”柳香亭嫌恶地扇了扇眼前的空气,“总是这样大烟味。”
“将就一下,今天下过雨,外面不方便。”
柳香亭轻哼了一下,又侧过身睡去了。
是在一阵清香中醒来的,屋子里漫布着水汽,眼前整个看起来蒙蒙的。眨了一下眼睛,甩甩头,透过淡白氤氲的屏障看到了饭桌前忙碌的身影。
“这是什么味道?”
“煮茶。”
柳香亭定睛看去,却见锅炉上架着一顶铁壶,壶里的水正蒸蒸腾腾地沸起。
“好一个煮茶!用这等粗铜烂铁!”
见元初一不动声,柳香亭又兀自数落道:“所谓‘壶为茶之父’,茶具应以瓷器、陶器为上,玻璃次之,既保香味,又显风雅。你这样煮茶,也太玷污茶了吧?”
他说的这些,还是段梓河教给他的,他还曾说自己的名字,有香茶的意蕴。
那边似乎是叹了声气,看不清对方神色。只见他把饭菜往碗里盛好,便一径端了过来,放在榻边柜上。
“你真多话。”
这句话像是抱怨,却偏有几分容忍在里面。
气死了,这个人性格怎么这么温吞?
柳香亭接过筷子,避开伤处在榻上稍稍侧了一下身,艰难地扒起了米饭。
壶里的水汽还在不息地弥漫,绕在鼻尖回旋舞动,味蕾都有些发痒。柳香亭转了转眼珠,在沉默的气氛中,因为浮起的淡淡心思,有些坐立不安。
“你有话要说?”
元初一注意到对方好几次把头转到这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没、没什么。”
这时元初一早已将腹中填满,拍了拍肚皮就起身收拾碗筷。到了炉前,还望壶口里端详了一番。
更让柳香亭有些好奇,近乎食之无味了。
元初一看成色差不多了,捏了捏壶把,冷不丁被烫到了手,忙慌抓了一块布盖在外面,手上打了点水又过去拎起来。
他一边望碗里倒着茶水,一边问道:“说起来,你伤口好些了吗?”
柳香亭小幅动了动胳膊,眼睛仍盯着茶壶,“比开始是好多了,不能大动,也用不上力气。”
“待会给你涂药。”
柳香亭眼睛转开,咽了一口饭,嘴上嫌弃道:“你说话真像个教书先生。”
“嗯?”
“一板一眼,了无趣味。”
“……”
“人家教书先生好歹也有点学问,你却是个劈柴养鸡种地的,家里连本书都没有。”
元初一扇茶水的手顿了一下,扭过头来,“你想看书?”
“谁说我想看书,我是说你……”
话未说完,就看到元初一一头扎进了里屋,一会儿就抱了一沓书出来,一一摆在柳香亭的床前。
“有想看的吗?”
柳香亭本来也不抱什么希望,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却没想到最上面那本赫然是一部花花绿绿的《金瓶梅》。
“咳、咳咳。”
柳香亭一口饭呛在喉咙里,咳得肩膀都乱颤,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几乎流出泪来。
元初一愣了一下,忙过去拍拍他的背,待他咳嗽终于稍停的时候,才回身把凉好的茶水端了过来,给他送了下去。
“咳、果然,”柳香亭尝了一口,就把茶碗撇开来,“果然是劣茶。”
那点半悬的心思倒总算是落下了。
“你不看书了?”
元初一捡了捡落在柜子上的几枚饭粒,从小窗扔到了鸡笼里,又拿粗布擦了擦柜顶。
“谁要看这种书?”
柳香亭眉间簇起了一个小峰,“这种话本读物,粗俗不堪,毫无内涵。到底是山野中人,若是段梓河,这些书压根就入不了他的眼!”
“段梓河?”
元初一抬起了头。
“对,段梓河。”
柳香亭扬起了下巴,明明不是说自己,偏偏有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那是谁?”
对方问得漫不经心。
“喂,你真是粗陋寡闻啊!”
这样的态度让柳香亭无端有些恼火,他狠狠锤了一下床,把榻脚震得一颤一颤的。
“段家段玉郎,江湖上人称清河公子,那可是彬彬有礼、义勇无双的好男儿!”
对方“哦”了一声。
“喂,你怎么没有反应?”
“什么反应?”
“当然是……”
柳香亭顿住了。
要什么反应?
惊叹羡艳、自惭形秽?
清河公子这样高自标持、风清雅秀的人物,这山野村夫又怎么能懂得其中万一?
“没什么,你不懂。”
元初一挑了一下眉,还是一言不发。他收拾完柳香亭用完的碗筷,就从柜子里拿出换用的伤药,坐到柳香亭旁边。
“把衣服脱了。”
“噫!你说话真粗暴。”
一边这么说着,柳香亭还是乖乖地把衣服敞开,褪到胸口处。
包在肩膀处的细布被一层层揭开,露出已经结疤的伤口,元初一看过一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便用棉布沾了药膏轻轻搽了上去。
“不疼吧?”
柳香亭摇摇头,“还好。”
元初一点了点头,开始全神贯注地涂抹伤药,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出去。柳香亭定定地看着他安然自若的动作,一时竟对自己现在的处境有些迷茫。
他真的像在被追杀的样子吗?这么多天若无其事地停留在这里,把生死的问题都快抛在了脑后,本该寻上来的玄阴禅老也不见踪迹。
每日这样无所事事地躺在这里,时间漫长得他都要忘了自己是谁。
柳香弥,柳香亭,小邪童,小魔头。
他为报母仇杀了汤家上下十余口人,身上早已是血债累累,一个人的时候,他甚至能嗅到自己身上洗不净、擦不掉的血腥气;段梓河却说他身上有茶的芳香。
“碾后香弥远,烹来色更鲜。你是人间的香茶,山泉水灌溉了你的清芬,才让你这样的淤泥不染、苏世独立。”
他那时明明是那样爱重我,我却终于辜负了他的期望。
情之一字,最是难懂。
柳香亭苦笑了一下,被元初一听了个正着。
“疼了?”
“不……只是失望。”
“对谁失望?”
“对谁都失望。”
元初一已经涂好伤药,正要将新布缠上,冷不防被柳香亭抓住了手。惑然抬首间,只见柳香亭清颜微展,不曾粉饰的面容无端增出几分妖娆的味道。
一时竟有些呆了。
对方笑容更甚,眉宇间仿佛有花枝延过,枝头一朵清苞巍巍然渲开。
“你说……我好看吗?”
元初一不明所以,呆呆地点了点头。
“比女人还好看吗?”
元初一又点头,心里话全在脸上。
“那你会为了我……放弃女人吗?”
被握住的手倏然一痛,让元初一神意清醒过来,下意识看向两人交握之处,对方的指甲已经掐到了肉里,手心也满满是汗。
“你到底想问什么?”
掠过耳畔的声音有几分冷意。
柳香亭惊觉失态,收回了捏紧对方的手,放松因为紧张而不自觉前倾的身体,重新倚回墙边。
“没什么。”
“你在想人?”
“不是。”
“你不用瞒我。”
“我没有!”
柳香亭猛然反驳,却被对方钳住了手臂,强行按在了原地;细布被一圈一圈仔细地缠在肩膀上。
对方神情一如既往,看不透。
“等过两天你伤再好一点,我可以带你去集市,说不定能得到那个人的消息。”
柳香亭怔了怔,“你怎么知道的?”
“看出来的。”
元初一把药收好放回柜子,眼角留了一缕余光,窥见柳香亭清冷寂寞的容颜。
“你的眼睛,永远看着窗外,就像在看一个无比遥远的人。”
去集市的日子还没有等到,倒是接连来了许多不速之客。
又是登门送喜帖的,又是托付办事的,又是过来闲话家常的,更有些小儿围着院子唱歌,唱完了还要进来讨些糖吃。柳香亭不想理,元初一却都一一接待下来了。
月下月,留长生;朔中朔,梦中人。
今日小儿又来唱歌,总是这一首,却不知在唱些什么。
“初一哥,今天鸡可下蛋了?”
一个女童忽然停下唱歌,跑过来问元初一。
“不曾,怎的了?”
“上次从哥家拿了两只蛋回去,给娘吃了,她说还是初一哥家的味道最好。我就是想央初一哥再送我一只。”
元初一笑了笑,拍拍小姑娘的头。
“好,等下了蛋,我给你捎过去。”
“谢谢初一哥!”
小姑娘转头,看到支着胳膊百无聊赖的柳香亭,又大声道了一句:“给初一嫂子问好!”
柳香亭闻言登时眼睛瞪开,还没来得及发火,小姑娘已经屁颠屁颠跑出去了。
为什么三天两头有人把自己和这个家伙凑在一块!
上次有个媒婆过来说媒,见了自己,干脆连东家都不要了,围着自己说了一整天的媒,自己都替她嘴皮子发疼。
便是识不出自己是个男人,好歹也要看看相配不相配。
他和那个村夫,可能吗?
气不过那媒婆却说那木头千般好、万般妙,直把他说成那天边的太阳,鸡群里的仙鹤,稗秕中的金稻子;在他柳香亭看来,也不过是泥里的一块石头,树梢的一片叶子,哪里有什么珍奇?
便是被这种人救了性命,也不必要他感恩戴德;大不了仇家寻来之时,自己再还他一命便了。
只是如今负伤在榻,剑法疏习,到时能不能背水一战却值得一虑。
又一日午后,乘着阳光正好,伤口也不那么疼,柳香亭便难得走出屋子,兀自占了院前的摇椅,优哉游哉地晒太阳,来散一散身上的湿冷霉气。却逢一老大爷拄着拐,一步一颤地从小路上踱进了院子,目光转到柳香亭身上时,还眯着老眼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看上去不是长生啊。”
被老大爷看得发毛,柳香亭忍不住开口,“什么长生?”
这老爷子不会走错门了吧?
“长生啊,就是……”
话没说完,元初一三两步从屋里奔了出来,双手搀上了大爷。
“张大爷,您怎么过来了?”
“我啊,随便走走。长生可好?”
“挺好的,大爷。”
柳香亭闻言有点新奇,“元初一,你怎么又叫长生了?”
元初一刚要说,就被张大爷抢了话头,“长生啊——那是初一的小名,他小时候啊,我们都这么叫他!像是我们家的,就叫元宝,图个吉利!”
“噗呵。”
柳香亭没忍住。
这一声唤起了张大爷的注意,他都快忘了旁边还坐着一个陌生人。寻思了一下,他转头问道:“长生啊,这位小娃娃是?”
“是客人,暂时住在我这里的。”
“哦。”
这一声意味有点长,但见张大爷老眼一睁,那神情让人分辨不透。
“长生啊,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是该娶个媳妇了,你们早点把亲事办了吧。”
这话一说,柳香亭羞恼满面,元初一哭笑不得。
“大爷,您误会了,”元初一按下瞪圆眼睛正欲发作的人,笑着告诉张大爷,“他不是女子。”
“嗯?不是处子?”张大爷神情凝滞了一下,随即咧咧嘴,“没有关系,只要人好,能当家的都是好媳妇。”
这大爷怎的耳朵又不好使了?
元初一无奈地解释,“不是的大爷,您听错了。我是说他是男人。”
“她不是良人?”张大爷眉头又是一紧,转念又释然了,拍了拍元初一的肩膀,“哎呀,何苦呢,她过去不是良人,跟了你以后从了良,不就是了!人生在世,各有各的苦处,不必计较太多,好好把日子过下去才是正理。”
“老头子,是男是女你分不出来,你故意找茬——”
柳香亭怒欲起身,登时被元初一安抚住,好生相劝,“体谅一些,老人家耳朵不好。”
“哪里有这样的,根本就是听鹿为马呀!”
“马?”张大爷眉毛抬了一抬,想起一件事,“对了,最近是来了几个骑马的人,不知是从哪里过来的,说是要抓一个厉害的盗贼,现在挨家挨户在找人,动辄就要打砸东西。长生啊,你可小心着点,这些天把家里东西都放好,别带生人进来了,省的被人盯上。”
“放心吧,张大爷,我有分寸的。”
“嗯。”
张大爷点点头,这才放心。
“行了,话也说完了,我该走了。”
“张大爷,您慢点走。”
元初一忙撇下事情去送。
“好哎。”
将张大爷送远了,元初一才折身回来,柳香亭仍是一脸闷气,发泄似的揪着手中的草叶。
“还生气?”
“换你你不气?”
“我不气。”
一拳打在棉花上。
柳香亭一下子泄了气,早就知道这人跟木头一样,他何苦用言语相激?
只怪自己到这里之后,竟是常常按捺不住性情,全不似在段府中那般拘束;又非面对仇敌的僵硬冷酷。
他面对的只是一个陌路相逢的常人而已,却连自己都没想到,和常人相处竟是这样的感觉。
有点吃力,不过倒也痛快。
“你若觉得身体无碍,”元初一见他仍是不乐,便道,“我们明天就出门吧。”
“嗯?”
柳香亭怔了一会,才意识到对方指的是去集市的事情。
一时间竟是雀跃起来,脸色由阴转晴。
“好啊!”
惊奇于柳香亭变脸如此之快,元初一忍不住道:“你不气了?”
“什么?”柳香亭装傻,“我早忘了。”
元初一简直啼笑皆非。
“好吧,我去准备一下。你明天也戴好帽子,不要被追你的人认出来了。”
“自然。”
没忘记自己现在的处境,第二天出门之前柳香亭特意换了一身布衣,头上戴了一顶黑纱蓑帽,腰间又挂了随身的宝剑。
元初一看了一眼:“剑在身上太过瞩目,还是放下吧。”
柳香亭却不肯。
剑是防身之物,岂能轻易离手?
无可奈何,元初一只能嘱咐他不要露的太明显。
行了二三里路就进了城,那车水马龙、楼台高阁好不热闹,比起单调乏味的山间田里不知增添了多少色彩,瞬间让柳香亭有重回人间之感。只是身边这个呆子竟然毫不动色,所到之处凡人凡事,连一眼目光都不给施舍,真教人怀疑他的心是不是也和常人一样拥有四窍七情。
“呆子,元初一,呆子!”
叫了三声,元初一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在唤自己,一时有些无语。
原先是喂,现在又是呆子,自己到底要换多少次称呼。
“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我们不是来打听消息吗,现在去哪儿?”
元初一想了想,“倒是有个去处。前面过两条街有个酒楼,平时就有人在那里谈些江湖事,但我不常去,也不知道他们具体说些什么。”
“那不妨去看看。是个什么样的酒楼?”
“是个金牌匾的。”
“金牌匾……”柳香亭一顿,忽而扬眉调笑他,“你莫不会没钱?若是到时付不起账,可要我帮你脱身?”
“我自带了钱。”
“可够?”
“或许够吧。”
“我却不信,”柳香亭摇摇头,“你也不曾去那酒楼,怎么知道他家的价钱?若是不够,只能让我来当打手。”
“不让你替我打人,我说够就够。”
没想到元初一语气忽然强硬起来,柳香亭兴致更高了,变本加厉道:“那你便把荷包拿出来证明,我来看看是不是真如你所说?”
元初一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钱袋,正要打开,却倏地被前方黑影一掠,差点撞上了人。元初一倒是没有事,那人反而摔到了地上,跌了个大跟斗。
柳香亭也是一惊,看二人无恙,稍松了一口气。趁着元初一扶人起来的当口,一把抽出元初一的手,将那人推开。
“莫扶他,这是个毛贼,方才要偷你的钱。”
原是柳香亭心疾眼快,在对方贴近瞬间就看清了他的动作,只是碍于肩伤不及阻止罢了。
“你凭什么说我是贼?”
那人无故又被推倒,自然叫屈。
“我说你是贼,你就是贼!你那点小伎俩,岂能骗得过我?”
柳香亭往腰间一抓,连着布裹将宝剑往小贼身上一横,“若是识相,便磕三个响头,速速离开;不然我今天结果了你!”
“光天化日之下,你、你要残害良民!”
那小贼颤着手指向柳香亭,待意识到顶着自己的是什么东西时,惊惧更是写在脸上。
“不是我要残害你,是你自己撞上来。向来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份,哪里轮得到你在我头上动土?”
自从离开段家之后,不必时时忍耐性情,柳香亭便愈发不拘于行,这等宵小,从不放在眼里。
然而如今毕竟非比寻常,元初一又非好事之人,见他如此嚣张不矜,不由得出手阻止。
“罢了,无凭无据,何必冤枉人家?”
“我亲眼所见,正是凭据。”
“莫要任性了。”
“待你荷包空空、身无分文的时候,就不觉得我任性了。”
柳香亭说着,便径抓上那贼的衣服,把他拽起来好一番晃,对方挣扎之间,怀中抖落了许多只不同式样的钱袋来,落在地上甸甸的还颇有些分量。
“你瞧!”
望着地上零零散散的钱袋,元初一抿了抿唇,眉心微不可见地一蹙。
“他当真是个贼!”路人都叫了起来,“若不是,怎么带了这么多荷包!”
“天哪,竟然会碰到这样的家伙!快看看身上有没有少东西!”
“你看,那钱袋怎么有些眼熟?莫不是你的吧?”
一时众人都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指指点点,说得那小偷无处辩驳,满面通红,在柳香亭得意的目光中,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捂脸跑了。
却有几个失主来地上拣钱袋,其中有个女孩,捧着织花的小布囊从人群中挤出来,欢欢喜喜地来到柳香亭二人面前。
“谢谢姐姐,谢谢哥哥,哥哥的媳妇真漂亮、真厉害!”
原来方才那贼挣扎之间,把柳香亭幕篱上的纱布给揭开了,如今半露不露,从小女孩的视角上,却恰像一个遮面含羞的女子。又因香亭护着元初一,却一副恨对方不争气的样子,她便想当然地以为是一对夫妻,心里的话便脱口而出。
柳香亭自是不愿承认,可尚未来得及出言反驳,就见小女孩笑嘻嘻地往娘亲处奔了过去,一跳一跳渐渐消失于人群之中。
“别看了,你的帽子都要掉了。”
一双手蓦地出现在眼前,从香亭的头顶把蓑帽扶正,又轻轻一拉将面纱遮上。
现在谁也看不清谁了。
柳香亭嗤然一笑,有几许漫不经心,“呆子,听到别人那么说,你心里其实很高兴吧。就算我是一个男人,你也未尝不对我有过心思,要是当真有这么一个美娇娘,嫁给你做妇人,对你百依百顺,爱敬相加,你该不知道有多么快意。”
“我没懂你的意思。”
元初一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像是树身上一成不变的纹路。
“你不懂吗?那天你擦药的时候,分明盯着我发了好久的呆。”
“那是你突然问我问题。”
“真的是这样吗?”
柳香亭转身,一边走一边说,“倘若你对我没有那样的心思,便是我问了你那样的话,你也未必会有那样的反应,更不必说出那样的回答。可是你既这样说了,又这样做了,你说,你对我当真没有过肖想?”
元初一不出声。
柳香亭又笑了,“说起来,你也真是痴心妄想。我是男人,自然不能嫁给你当妇人;你若想要借着救命恩情亲昵狎玩,我手中的剑也未必会同意。这么说来,你到底为何要一直收留我,一边为我寻药疗伤,一边又要应付我的百般刁难?”
元初一依旧无话。
柳香亭等不到回答,只好挑一挑眉,就此作罢。
本来也只是戏言,便是背后真有什么因果,他柳香亭难道还要迁就与人吗?
只是跟着元初一的脚步,转眼便找到了挂着金牌匾的酒楼,柳香亭再三确认元初一带够了钱,这才迈步进去。
酒楼里人声熙攘,话的多是些江湖盛事,亦不少旧拾杂谈。此时酒楼台上,正有一打着扇子的说书人,三言两语捉住了看客的眼球。
“却说那人呜哇一声跌倒在地,正以为性命休矣,却见月色下剑光一现,将贼人慑得胆寒。此时此刻,当真是‘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眼光所到之处,好一把清清泠泠、纤尘不染的宝剑,好一个‘瑟兮僩兮,赫兮咺兮’的月下公子!”
“那人却是谁?”
“自然是长生公子!”
“长生?”
“对,那人就是——月白长生。”
柳香亭听着前面原以为在谈段梓河,却没想是不知哪里来的一个江湖野客,竟然也称月下公子,在这人烟僻静的小城落里落着风头。
虽说如此,他却是揶揄地掇了掇元初一的胳膊,“哎,呆子你听,又是一个长生!”
元初一没理会,似乎对这个人物并不感兴趣。
只听那酒楼里看客又问,“月白长生又是何许人物?”
说书人摇一摇头,只用扇子在茶水碗上点一点。
“此人无名无姓,无影无踪,不知何日降临、何时辞去,但他每当现身人前时,必然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就像是乘着皎洁无暇的月光而来;他的腰间总是配一把举世无双的宝剑,名曰长生。人们叫他月白长生,也不过是加给他的一个美称罢了。
“亦有小童歌谣,唱曰:月下月,留长生。”
说书人此言一出,倒唤起柳香亭的印象来。
原来成日在院子外逗留的那群孩子,口中所唱便是此意;只是独独明白前半段,却不晓得后半段的意思。
不过想来,也与那月白长生脱不了干系。
柳香亭没兴趣继续听下去,便四处走动着留意其他江湖上的消息。
“真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想他之前在江湖上是何等样人,如今家族衰落,也只能任人摆布。”
“谁说不是呢,自从他为了那个向姑娘得罪了那位之后,江湖上到处都有人追杀他们,半个多月来东躲西藏,听人说他们现在走投无路,只好去岭南找一个神秘人。”
敏感的词语一下子引起了柳香亭的注意,他找地方坐了下来,一边若无其事地拨弄着桌上的茶杯,侧耳细听着。
“什么神秘人?”
“据说他自称岭南真人,是一个脾气古怪的人物,至今都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一直住在活死林里,平日里深居简出,但对江湖之事却是了如指掌,而且颇有几分神通,任何人只要能求动他办事,那自然是无所不利。”
“真有那么神?难道他能从天下高手里面保住那二人的性命?”
“谁晓得呢!我只知道江湖暗地里有两个高手,一个是行事狠辣、杀人不眨眼的阳使阴差,人称玄阴禅老,只要是他盯上的人,基本上就是半个死人了。”
“半个死人?这又怎么说?”
“这就要说到江湖上的另一大高手了,也是整个江湖唯一能和玄阴禅老抗衡的人。”
“他是谁?”
“髑孤山人。”
——宿孟君。
早在进入段家之前,柳香亭就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时候江湖上风云不断,却从没有一个名字像宿孟君那样孤高冷傲、遗世清绝,他是天下至尊至上的强者,却也是天下至清至隐之人。
在玄阴禅老之前,江湖上有三个横行霸道的恶人,他们欺男霸女、杀人害命,无所不为,却因武功高强而无人敢敌,就连柳香亭如今视若魔鬼的玄阴禅老也要退避三舍。那时不知有多少人借着他们的名义为非作歹,被欺压的人但凡有一点不服从,等待的便是家破人亡的命运,柳香亭的父亲正是其一。
只因一个汤家的少爷看上了娘亲,便把父亲逼到绝路,从此他们母子二人便只能寄人篱下,苟且偷生。娘亲受辱那一年,柳香亭才十岁,他千盼万盼只希望有人能挺身而出,将这些恶人都杀死杀绝。可惜那些江湖中人成日里自吹自擂,到底不过是些沽名钓誉之辈,便有些欲行侠仗义者,只要对方搬出三大恶人的名头,也无论是真是假,都不敢再出头了。柳香亭恨尽了江湖人,却独独因为髑孤山人而有了一份寄托。
像是黑夜里的一盏烛光,点亮了他内心的绝望。
因为这世上唯有髑孤山人,能在一夜之间将三大恶人一并杀绝,将多少年的腥风血雨付诸终焉;因为这世上唯有髑孤山人,即便面对天大的荣辱,也澹然云烟远去无踪;因为这世上唯有髑孤山人,拯救柳香亭于水火之中,却从未承受过丝毫报答。
他是柳香亭少时的濡慕,成时的景仰,便是到老,也要埋在心中。
出神之间,邻座的人已经转变了话题。
懊恼于自己的用心不专,却也为段梓河也许找到投身之所感到庆幸,甚至连对方身边伴的是谁,柳香亭也不在乎了。
他又四下寻了寻,并未再听到有关那人的消息。
果真是个荒山野地,消息真是闭塞。
“喂,呆子,我们走吧。”
元初一听到这话时,才刚刚落座,不禁有些疑惑,“就走了?你不打听消息了?”
“哪儿有什么消息?满耳朵都是什么长生公子,莫非你们这里就不曾有什么别的人物?”柳香亭抱怨似的开口。
元初一仔细想了想,“似乎真的不多。”
柳香亭轻哼了一声,提剑起身,“那还留在这儿干什么?走吧!”
“不吃些什么了?”
柳香亭闻言,转身玩味地盯了元初一一会,随后发出了似嗤似笑的声音,“不用了,我看你也没钱,就可怜可怜你,不让你破费了。”
“……”
元初一摸了摸自己的荷包,又回头看了看笑脸迎来的小二,终究叹了一口气,追上了转身就走的柳香亭。
算了,就当做是随便逛逛吧。
一路往回走,路上柳香亭“呆子”“呆子”地叫个不停,搞得元初一耳朵里都容不下别的声音了。走到半路,似乎是终于烦了,元初一撂下一句“你自己先回去吧”,便转身迈入了一条小道。
“什么嘛。”柳香亭陡然没了意趣,看着前面一眼能望到尽头的土路,乏味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尔后,他陡然转念,运起轻功,钻入道旁的草丛中,便悄悄跟上了元初一。
这不像是一条回去的道路,反而往远处绕了不少,没有几步就看到一小块田地。柳香亭跃到最近的树上,放眼细望,只见得元初一正站在田边小屋的门口,一言一语地与别人说些什么。
柳香亭又换了一个位置,再靠近了一些,也没听出他们说的什么,倒是认出了元初一对面的那个男的。
这不就是早上在集市遇到的小贼吗?
好啊,难怪当时不让我教训那贼人,原来是一路的!
柳香亭刚要下去揭发元初一,却见那小贼从元初一手中接过什么,便握紧拳头躬身下拜,又是哭又是笑,又要把元初一往屋里带。
这又是干什么?
他还想再观察一会,却陡然被一片落叶挡住了视线,待他伸手抓住了叶子,再往下看,哪儿还有二人的身影。
他气得一跺脚,跳下树来,一转身,看到元初一清清冷冷地站在面前。
“哟。”
柳香亭喉咙里蹦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音节,不去追究对方为何这样形影无迹。
“特地抛下我,原来就是为了来找这个小贼。怎么,莫非你们早就串通好了?”
“我跟他串通什么?”元初一淡淡道。
对方这副不痛不痒的反应让柳香亭好生气闷,又觉得自己看错了人,又觉得自己白费了一番好心,内心里仍认定他在掩瞒事实。
“你自己心里清楚。”
元初一摸不着头脑,“我清楚什么?”
“非要我把话说明白?”柳香亭又问,“你方才给他的是不是荷包?”
元初一点点头,“是。”
“谁的荷包?”
“我的荷包。”
“为什么要给他?你明明知道他是一个贼,明明知道他故意撞到你就是为了盗窃,难不成连你手里拿的也是赃款?”
“你好像很讨厌小偷。”元初一没有接话。
“我当然讨厌!”柳香亭重重地锤了一下树干,“他们本就是蠹虫一样的存在,却还要去残害别人的人生!在娘亲最艰难的时候,因为一个可恶的小贼,我们家甚至连治病的药钱都没有!”
元初一沉默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心疼面前的这个人,这世上没有谁是真正无辜也没有谁是真正可恨的,他不会把任何人看作应该憎恨也不会把任何人看作应当崇爱,但他忽视了别人的感受。
不是所有人都把一切看作无所谓,而去追求一个虚无缥缈的大道。
“抱歉,虽然你可能不高兴,但我确实是把钱给了那个小偷,不过我想他以后不会再做这种事了。”
“为什么?”柳香亭冷冷地问。
“因为他的家人需要治病,就像你的家人曾经需要的那样,我把药钱给了他,他就不会再去偷别人的东西了。”
元初一说得很诚恳,让柳香亭的态度有稍微的软和。
“你怎么知道他需要治病?”
“我从门外偷听到的,不像是假。”
“真好笑,特地跑到一个小贼家门外偷听,正常人可干不出这种事来。”
“也许吧,”元初一并不否认,“我只是看他被人指点的样子很可怜,在心里想会不会他有什么苦衷。刚刚在路上,又恰好看到了他。”
“所以你就跟了上去,然后把自己的钱都给了他?”
元初一点点头,“嗯。”
柳香亭忽然感到一阵无力,就好像北方的狂风拼命地呼啸,也吹不走照在大地上的阳光。
“我没想到,你真是个傻子!”
救人也是,送钱也是,既不关心危险,也不考虑后路,只要心里想做,不管怎么样都会做。
这种人就是烂好人,下场也往往只有一个字——惨。
柳香亭都不知道这个家伙是怎么安安稳稳活到现在的。
看着元初一不明就里的表情,除了无奈,柳香亭简直找不到第二个词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好吧。横竖你也不是我什么人,你要做什么我也干涉不了你。”
柳香亭重新整好斗笠,把面纱遮上。
“现在你事情也办完了,我们就回去吧。”
元初一点点头,跟在柳香亭后面。
走了不到四步,二人相继顿足。
“喂,呆子。”
“嗯?”
“你认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