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学习灵感记》乌龙子

5、□手语

　　这已经是第七天，如果李子青还不回复……
　　魏原就去找他。
　　他受够了一直这样默默地等待，受够了被人默不作声地抛弃，受够了没头没脑的失恋。他们的暧昧期延续的太久了，已经超过了魏原的耐心。
　　走到这一步，他就算闹，也要闹个痛快。
　　魏原穿上大衣，订了十一点半的机票，匆匆从家里开车出去。
　　李子青居住的地点在A市，距离这里至少两个省那么远。魏原不辞辛苦，飞到凌晨一点，藉着聊天时的印象，找到了具体的位置。
　　他们是家里人介绍认识的，过年时见过面，也约过会。家里人习惯给他相亲，他也任从安排，陆续谈过三、四次，最后都无疾而终。其实原因也很简单，不是他条件性格有多不好，只不过……他天生残缺罢了。
　　如果可以，谁愿意和一个哑巴过一辈子呢？
　　但是李子青不一样，李子青给过他希望。
　　李子青在企业工作，每逢过节基本都会回家；因为是表哥的同学，因缘际会，见过几面，那时魏原没有多想。他潜意识里觉得，那样优秀的男人，总不至于会答应跟他相亲；所以那天坐在咖啡厅里，他简直如在梦中。
　　李子青比魏原见过的相亲对象都有礼貌得多，不是说那些表面上的功夫，而是从气质上就有种温文尔雅的味道。他很体贴，会关注魏原的不便，也会提前安排好一切事情，仿佛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本事。他谈话时很随和，虽然不算风趣，但是拿捏得度，不会让人感到冒犯；魏原用纸笔回答他的问题，他也表现出足够的耐心。
　　魏原觉得他绝对是社交场上的老手，从多少场面走过来，待人接物早已炉火纯青。或是出于同学之间的情分，或是出于一个正直人士对残疾人的尊重，他参与了这一场有点可笑的相亲，从头到尾都表现出足够的重视和关照。但是从本质上来讲，这一场相亲，或许和他平时的应酬也没什么区别。
　　魏原一向知足，并不奢望什么。仅仅是拘谨地喝下咖啡，吃完了甜点，在你问我答的氛围当中结束了第一次约会。
　　魏原真的以为这就是结束。如果他还盼着有下次见面，就会再次体验那些被抛弃的感觉，这太不好受。
　　但那天晚上，李子青发来了讯息。
　　“下次见面可能就要五一了，在那之前，视频通话可以吗？”
　　李子青平时比较忙，魏原也有自己的工作，聊天的时间并不会太长，往往你说完一句，隔好久才会有回复。但魏原并不反感这样的感觉，他从未发现期待也可以如此浪漫。他们约好的视频时间是周末晚上，如果没有加班或其他事的话，就会挪到白天。
　　聊天照样是李子青说话，魏原打字。魏原打字很快，弥补了不能说话的缺陷，唯一有些违和的是，每次通话的时候都是一方在说，一方不断传去噼里啪啦的声音，而当通话结束，就会发现满屏都是魏原一个人的消息。
　　这给人一种某方在单恋的错觉。
　　但是不是的。魏原想，他是在回应我的。
　　家人每每会问，你和小李相处得怎样？定下来没有？需不需要再找一个？
　　魏原便说，还好，没有，不需要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哪里有比李子青更好的人？
　　可是偏偏就是李子青，也从未给他任何承诺。他们你来我往地交流，把职业兴趣、生活习惯、生辰八字都摸得透透的，但对于关键的问题总是避而不谈。
　　可能这太早了。魏原想，我也觉得这太早了。
　　他们才刚认识没多久，哪里就那么容易定下来？只是相处试一试而已。
　　要是、要是不合适，人家也好反悔不是？
　　就这么相处了两个多月，两人的谈话越来越亲昵自然。五一前的那个周，李子青又约了魏原。
　　“还在上次的地方，好吗？”
　　【咖啡店吗？】魏原打字，【可以的。】
　　李子青的笑意微微加深，二人又聊了一会儿，便互道了晚安。
　　约会在放假的第二天，时间是晚上，李子青早早地到了地点，等到魏原进来了，才为他点单。
　　“是要Espresso和抹茶吗？”李子青朝他确认，魏原点头后，他才唤来服务员，“两杯Espresso，两份抹茶。”
　　好像在点情侣咖啡一样，魏原暗暗想着，揣着几分窃喜。
　　“还有……”李子青放下菜单，轻声对服务员说，“听说今天有人奏乐，可以请他演奏一段舒伯特的《小夜曲》吗？”
　　服务员微笑着点头，记下了要求。
　　没过多久，小提琴声渐渐响起，舒缓温柔的曲调流淌过魏原的心头，在静静的夜色中为此时此地增添了几许浪漫。
　　魏原想，这会是爱的前奏吗？
　　茶点并没有等多久，汤匙和方糖规整地放在一边。
　　他们平静地谈论着，和以往的许多个夜晚一样，说了一些或快乐或悲伤的事情。
　　音乐快终了的时候，李子青难得地聊起了婚姻的话题。
　　【你是怎么想的呢？】
　　魏原轻轻在纸上写下这句话。
　　李子青顿了顿，“妈说让我早些定下来。”
　　【那】魏原的笔尖停了一会儿，鼓起勇气写下去，【我们之间呢？】
　　这也是一直以来他想问的话。今夜如此之好，音乐温柔浪漫，为何、为何不索取一个美好的结局呢？
　　李子青却微微地笑了起来，“原原，我今天约你，就是为了说这件事。爸妈说了，如果没有在一起，就会给我介绍新的女孩子。如果你可以接受的话……”
　　魏原忽然觉得夜晚有几分凉意，明明落地窗没有丝毫罅隙。
　　魏原眼睛盯着李子青，一动不动，只要看到他口中说出的答案。
　　李子青却没有开口，而是举起了双手，在虚空之中一划一顿，完成了最坚决又最无可奈何的三个字——
　　【对不起】
　　魏原一时只觉得头晕目眩，被刻意忽略的咖啡的苦味似乎终于突破重围，冲上了他的味蕾。
　　没有什么比亲眼看到这个更残忍了。李子青的唇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比不耐烦的转身更让人心碎。
　　是吗？这就是你答案？那这个夜晚，这个庄重的夜又算是什么呢？
　　李子青说完这话，似乎又等了等，好像觉得魏原会恼羞成怒似的。魏原的确满脸嘲色，他慌乱地拿起了笔，颤抖之中甚至打翻了咖啡。
　　【我懂了。既然如此，不要再见面了。】
　　李子青似乎受到了什么震撼似的，猛地站了起来，魏原却先他一步，背起背包，用手语给他比了最后一句话。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
　　魏原无数次回想起这个夜晚，满心都是痛苦和屈辱。如果不是那三个字，这该是夏季最温柔的一个夜晚；如果不曾被简单地放弃，他该成为最幸福的人。
　　那个假期的最后一天，他匆匆离开，在遥远的异乡孤枕独泣。
　　他为此荒废了两个工作日，在星期四的晚上，才摸起手机，打算结束自己的病假。
　　打开未读消息的时候，他有些怔愣。三十多条消息里，置顶的李子青贡献了二十多条，时间全都集中在工作日前的两天。
　　他问你还好吗，为什么会这样，他说是因为我太心急了吗，可以再找个时间慢慢谈一谈吗，最后他说对不起，不会再打扰你了。
　　这些话在后来两天里一直萦绕在魏原心头，不断地困扰着他。
　　李子青到底什么意思？他拒绝了我，但还想要维持朋友关系吗？他后悔了？还是说，根本是自己误解了？
　　魏原的心反复沉浮，本来，他的性格就是坚硬和柔软的结合，在面对伤害时他无限坚强，不留情面；当温暖降临时他又柔和多情，易于迁就和改变。李子青开发了他柔软的一面，不可避免地要让他伤心受骗。
　　终于在那个空寂无比的周六，在无数的聊天记录勾起回忆的夜晚，他忍不住地回复了李子青的消息。
　　【好啊，明天是周日，要谈一谈吗？】
　　他合上手机，等待回复。
　　但是直到第二周工作结束，魏原也没有收到他的消息。
　　只有冷冷淡淡的黑白头像，不断地提醒他那段道别。
　　魏原又一次为自己的自作多情所伤，看着头像陷入无尽的猜测中。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之间真的完了吗？是板上钉钉、确凿无疑了吗？明明……他还有话没问清楚。
　　魏原恨恨地锤了下床，早知道当初不该恼羞成怒，至少要抓着他的领子让他解释清楚，到底是真心和他处，还是把他当猴耍。
　　耐心直到第七天晚上终于耗尽，他挣扎着从失眠的床上起身，收拾行装，动身去了A市。
　　找到李子青住所的时候，已经是四点了。他爬上了李子青所在的楼层，驻足于李子青的家门前，抬起手时，才想起现在是夜里。
　　寂冷的楼道。
　　他好像被温暖隔离在外。
　　魏原的心渐渐冷落，打开只剩百分之十电量的手机，怀抱一线希望，给李子青发了一条信息。
　　【你在家吗？】
　　周末四点多，如果不在家，又会在哪里呢？
　　他等了一会儿，果然没有回音，颓然地关掉了手机。
　　他一夜没合眼，失眠带来的连锁效应让他心力交瘁，就那么干等着，累了就坐在楼道里，若是李子青早上起来开了门，至少不会忽略掉他不是吗？
　　如果这住址都是假的，魏原又当如何自处呢？
　　魏原空等了两个多小时，六点半的时候没忍住敲了门，没有回音。他又等了一个小时，用力地又敲了一次门。
　　就算是在做梦中，如今也该醒了吧。
　　可是不管他怎样地锤门，那边都没有回音，这让魏原感到绝望。
　　手机只剩下百分之一的电，没有现金，没有充电宝，如果李子青不回来，他将无处可去。
　　他最后发了一条消息，“我在你家门口，如果你今天不回来，我就”
　　没有然后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半小时后，门打开了，邻居走了出来，看到魏原，“哎，你找小李啊？怎么坐在外面，他不在家啊？”
　　魏原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他想起自己没带纸笔，只好默默地站着不动。
　　“那他没准加班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找他有急事？”
　　魏原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他伸出手比了一下，果不其然地看到邻居的表情愣住了。
　　“你、你不会说话吗？”邻居有些无措，“哎，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呀，我没学过手语。”
　　楼下传来一串哒哒哒的声音。
　　“我没学过啊，要不你跟我老伴说罢，我让他给你拿纸条，会写字吧？”
　　魏原点点头，但又觉得不知要打扰多久，总觉得会麻烦人家。
　　他犹豫了一瞬，邻居已经朝屋里喊人了。
　　楼下的脚步声更近，没过多久，一个脑袋急匆匆地从两层楼梯外探了出来，而后飞快地整个人都上了楼。
　　是李子青。
　　挎着公文包的李子青，眼底青黑，胡子拉碴。
　　魏原没见过这样的李子青。
　　李子青一向风度优雅，何尝如此失态。
　　魏原拘谨地站在原地，眼底震惊又紧张。
　　李子青站了上来，把他围在自己的空间之内。
　　邻居见他回来，便没必要叫人了，把穿上衣服的老伴推了回去，打了声招呼，自己就去买菜了。
　　李子青盯着魏原，眼里有种他没见过的情绪。
　　【你回来了。】魏原用手语比道，知道他可能看不懂，但是临到关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进来坐吧。”李子青沙哑地开口。
　　魏原点头，又恢复最初乖巧的模样。仿佛那晚上的冷脸，一怒之下千里寻人的狠劲都消失不见了。
　　他进屋后，李子青匆匆烧上了水，说了一声稍候，便冲去了房间。
　　热水器发出了呼噜噜的声音，魏原抓着手机，默默地等待。
　　没多久，换好衣服的李子青从屋内走出，头发梳过了，脸上的胡子也清理干净。魏原好笑地想，他甚至有时间收拾仪表。可是很快地，李子青坐在了他侧边的沙发上，他就没有心思想这些了。
　　因为李子青的姿态真的很迷人。
　　魏原不是会被表象诱惑的人，可是面对李子青，他总是忍不住被吸引。
　　茶几上备好了纸笔，似乎很久以前就放好在那里。李子青说，“公司突然加班，我没有时间看消息，没想到你会直接过来，真的对不起。”
　　魏原说，【没关系。】
　　“我不知道那天你为什么生气，也很后悔没有把话说清楚，你说要好好谈谈，我也很想好好谈谈。”李子青似乎在控制自己的情绪，“是我太着急了，所以让你害怕了吗？是我理解错了你的心情，所以给你带来不便了吗？”
　　这些话让魏原很不解，就好像在这段感情中不安的人是李子青一样。
　　【难道不是你拒绝了我？】
　　“怎么会？”
　　李子青睁大眼睛，身体忽然前倾过来，那距离太近，二人都有些心跳加快。他缓缓退回座位，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魏原，“不是的，我没有拒绝你，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你对我比的手语，是“对不起”。】
　　魏原安静地写下这句话，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一种结果，茫然地抬眼望向李子青。
　　对方的脸上满是懊恼，“怎么会，怎么会？那句话的意思明明是……”
　　是什么？
　　魏原低下了头，心底浮起许多不着边际的猜测。
　　是什么呢？
　　又好像被那些思绪推着，大胆地朝着某一点去联想。
　　李子青的脸红红的，“是‘在一起吧’。”
　　魏原心头一跳。
　　“我本来是不想那么早说的，我怕你还不够了解我，怕你下不定决心。但是父母那边，又在催我，推脱很多次了。他们似乎觉得相亲两个月是太不可思议的事情，甚至怀疑我拿你当借口，不是的，我只是想细水长流……”
　　【你一直没有提过可能会确定关系。】
　　正是因为这样，魏原才会不安，才会有许多负面的猜测。
　　李子青苦恼道，“我怕提的太快，被拒绝得也太快。你不知道，每次和你见面，我都要忍住本性，就怕差一点和你表白，那就什么都搞砸了。”
　　魏原不能理解，【为什么？】
　　而且怎么会？他从来是被动接受，只有李子青游刃有余。
　　“你不是曾经拒绝过好多人吗，你表哥告诉我的……”说到后面，李子青声音有点变小，“我三年前就想约你了，但是听说你好多次都没相中，就会心里犯怵，所以这次是下足了功夫，就希望你能对我有个好印象。”
　　魏原大为震惊，表哥竟然跟他说自己拒绝别人，这是怎么可能的事？而且三年前，岂不是第一次见到李子青的那一次？
　　【你被表哥骗了，才不是我拒绝别人。】魏原似乎有些自暴自弃，哭笑不得地写下，【我身体有缺陷，又是同性恋，没人愿意和我在一起。】
　　“不是啊，”李子青凑近他，殷殷切切，“我很喜欢你，真的。我太后悔了，都怪我一直这么胆怯，不肯直白地告诉你我的心意。我为什么要偷偷学什么手语啊，让你误会不说，连朋友的没得做。”
　　李子青的手拉住魏原，让他有些脸红。这是对方第一次作出这么亲密的动作，魏原连忙撕下上一页纸，写道，【不做朋友，就做恋人好吗？】
　　没想到终究是他踏出了那关键的一步。
　　李子青看到这句，喜不自胜，“真、真的吗？那太好了！”
　　【可是，你欠我一句手语的告白。】
　　魏原恶劣地写下这句话，不出意料地看到李子青纠结的表情。
　　“可是……可是我没有学。你们是不是有什么方言啊，我学的是通用版手语的。”
　　魏原哂笑，放下笔，用手语比划了一段话。
　　他在心里笑话李子青，怎么别的都学得那么好，最关键的部分却错误百出。
　　可是魏原的手抚上了李子青的指尖，拉着李子青，用口型说出三个字，【跟我学。】
　　他用食指轻轻点了胸口，这是“我”。
　　他把左手握拳，右手平展轻抚左手的拇指，这是“爱”。
　　他指向了李子青，这是“你”。
　　最后，他用方言比出五个字，眼光温柔，熠熠生辉。
　　【和我在一起。】
　　天使断了翼，跌落云上。
　　温柔的水面将它接住，波光拢起碎散的羽毛。
　　人间变成了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