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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画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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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黄的长裙,蓬松的头发。
那是他喜欢的样子,占据着自己一辈子也无法企及的位置。
哪怕在一起那么多年,那张画像仍然保留在他的抽屉里,像是嘲笑着陆嘉的痴心妄想。
陆嘉的恋人傅旭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油画家,以画风景闻名,他笔下的山川河流,伴着幽暗的冷色调,留给人的印象总是阴郁或是冷峻,唯独那幅画,锁在书房最角落的抽屉里,像是被人遗弃在谁的记忆深处,却无时无刻不浮现在屉外人的心头——
柔暖的光晕,安静的背影,风吹过飘起的长裙,湖水一样柔顺的长发。
朦胧得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陆嘉知道,当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心中渐趋完美的时候,她的形象常常是模糊的,因为任何一种神情都不足以概括她的品质,任何一道线条都不足以表现她的神韵。所有的想象都会沦为爱恋的附庸,将那个人的音容笑貌,颦蹙莞尔,在脑海中无数次地构架和描绘。
所以人们爱恋维纳斯的断臂,瞻仰金字塔的遗迹,推算着达芬奇的密码……
而傅旭,厮守这一缕回忆。
画像上的人是一个谜。
陆嘉曾经不经意地问过傅旭,这画上的究竟是什么人。
“莫非是你的初恋?”他斟酌着语气,仿佛漫不经心的揶揄。
本以为傅旭会矢口否认,或者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或许是初出茅庐的开山之作?
或许只是偶尔相见的表姐表妹?
孰料对方瞬间红了脸,迅速把画藏了起来,目光慌慌张张地瞟向他,像是暴露了什么心事一般。
陆嘉的心一下子就凉了下去。
后来那幅画就被傅旭锁了起来,只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才会拿出来。
陆嘉有的时候会偷偷躲在书房的门后看,抚摸着画像的傅旭眼里浮着柔和温暖的光芒,那是陆嘉不曾看到过的。
傅旭为人向来矜持冷淡,平时和陆嘉在一起也是严肃沉默居多,他很少有什么甜言蜜语,或者温存的举止。
但是他会亲吻那张画像如同亲吻恋人,会温柔地称它为“我亲爱的缪斯”,会用手指在少女的背影上一遍一遍地描摹,仿佛真实地感受着对方的轮廓。
那都是陆嘉不曾感受到的。
有时陆嘉甚至怀疑:他究竟爱不爱我?
他心里分明装着一个人,那个人重要得就像是他手中的笔,他心上的油彩。
但是如果不爱的话,傅旭又为什么要与自己在一起,过着恋人一般亲密的生活,长达八年之久?
他为什么要拉着自己的手堂而皇之地走在大街上,像是公然地宣告两个人的关系?为什么要日复一日地在床头的瓶中插入滴露的玫瑰?为什么要容许自己插入他的生活,参与他人生的点点滴滴,就像一枚顽固的钉子夯入坚实的木板?
可是他从来都没有对别人说过,这是我的爱人。他永远都不会在一个缱绻的早晨,给自己一个暧昧的亲吻。他从来都不曾对自己张开双臂,说我授权你这个位置,说我们要什么样的未来。
有关傅旭的一切都是不明确的。
傅旭就像天上的月亮,而陆嘉是那片云。
永远要追逐,永远要猜测。
最开始还是陆嘉先追对方的。
那时二人都在上大学,一个在文学院,一个在艺院,之间隔了两个篮球场。
不知怎么的就见到了。
那天傅旭在湖边写生,从那时候起傅旭就很喜欢画风景画。
记得他说过,这个世上再美丽的人也无可避免地会有缺陷,他不愿意美化什么人,所以只有去画那些不谙世事的风景。
当时还是快要入冬的时节,天气肃杀,到处都渗着寒意。
傅旭带着露指手套,不时地往手上哈气,但是并没有停止他的作画。
颜料用了一管又一管。
那张画快要完成了,但不知是哪里画得不满意,他气愤地一下子把画纸丢在旁边的篓子里。
篓里已经塞满了废卷,错错落落的景致。
“这张画……不要了吗?”
陆嘉鬼使神差地就走了过去。
傅旭好像被他的突然出现吓到了,笔都没拿稳,刚碰到纸就涂歪了。
不知道是不是陆嘉的错觉,对方转过头的时候眼里闪过了一瞬的惊讶和羞赧。
“你说什么?”
对方开口问,声音清冷而疏淡。
“啊……”
要再问一遍,陆嘉反而有些退缩了,手脚尴尬得不知要放到哪里。
会不会被当成个随便搭讪的怪人?
但是对方长的那个样子……
陆嘉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真是养眼啊,而且美术生的气质都这么端庄自持吗?
“大概,就是……”
陆嘉视线乱瞟着,想要找个东西转移话题,但是瞥到对方清澈而不掺杂任何情绪的眼睛,莫名就脑袋空空。
他还是打算实话实说,“这些画……”
陆嘉指了指被扔在篓子里的画,“画得不是很好吗?”
对方似乎没想到他要说这个,愣了一下,随后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看不出来是不是在笑。
“这些还差远了。”
傅旭把涂坏的画纸从画架上揭下来,随手扔到一边。
换了一张新的上去。
“你们画画要求好高啊。”
陆嘉不知什么时候蹲了下来,从篓子里翻出了之前丢掉的半成品。
寒潭,枯树。
凄冷如斯。
苦闷如斯。
“如果裱起来,还是很漂亮的。”
大概是被这句话触动,傅旭的眉尖挑了一下,仍然目不斜视。
“不需要的话,能送给我吗?”
的确是很喜欢,也有一点占便宜的心思。如果要他的完成品的话,恐怕一定会出不小的价钱吧。
每一幅成功的画都凝聚着无数失败的精髓啊。
“凄山苦水的,有什么好看?”
对方眉峰聚拢,陆嘉几乎以为他要生气。
可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
陆嘉感觉有点失败,低落地把手中的画放回原处,默默地走开了。
不知多少天后,又路过那片湖。
傅旭还在那里作画,还是那片风景,不过这次画的是雪。
昨天下过的雪,还覆盖在湖面树梢上,像是裹了一层柔暖的绒。
虽然经历了上次的失败,陆嘉还是没有吸取教训,没有按捺住心中的好奇,悄悄从后面凑了过去,隔着小树林偷看对方画画。
真的很好看。
画也是,人也是。
他那样专注而投入,全身的劲力都贯注在那千钧一发的创造当中。
在作品完成的那一瞬,他的身上仿佛降临了神。
There was light.
这是独属于画手的创世。
陆嘉有些感动,往前走了几步,踩到一些细碎的枯枝,窸窸窣窣的声音被人发觉。
傅旭转过头来,看到是他,眉宇间莫名有几分愉悦。
仿佛相识了很久的老朋友一样。
带着这样自作多情的错觉,陆嘉不自觉地迈步上前。
“你又来了。”
对方起身收拾画具。
不会是因为觉得被打扰,所以要走了吧?
陆嘉心里产生一丝挫败:自己真的有这么惹人嫌吗?
然而对方似乎并未表现出陆嘉想象中那种厌恶,反而瞥了一眼画架上的作品,问他,“这次怎么样?”
“嗯?”
陆嘉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问的是什么,忙说,“好极了!”
说完才觉得好像太敷衍了。
但对方表现得并不在意陆嘉的回答一样,过了一会儿,接着问,“比上一幅呢?”
上一幅?
陆嘉几乎要忘记那幅画是什么样子,只记得是晚秋,枯干的树木,死水一样的湖。
而这一幅……
湖面结着一层薄冰,整个世界都铺上了一层浅白,把一切的颜色都淡化柔和了。
“好像……开阔了很多。”
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到正确答案,从对方一成不变的神色中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画笔和颜料都已经装到了布袋里,只剩下凳子和画架在外面。
“画……不收进去吗?”
对方好像没有收走画的意思。
又不满意吗?
“送给你了。”
傅旭将背包挎在肩上,用眼神点了点示意陆嘉把画带走。
“可以吗?”
陆嘉有点不可思议,“这幅画,好像是已经完成的……?”
傅旭抿了抿嘴,闪开眼神,似乎有点不耐烦。
“你自己裱起来,如果嫌麻烦的话,就随便找地方放着吧。”
陆嘉自然是捉摸不透,不过不影响他欣然地接受下来。
“怎么会呢,我一定会好好保存起来的!”
那是傅旭送给他的第一幅画,从那以后很长时间,都没有看到对方出现在湖边。
画的右下角有他的署名,秀气的小楷,就像他本人一样拘谨矜持。
那天后陆嘉疯狂打听美术专业的傅旭。
他的年龄,他的班级,他的课表。
还从他的同学手里要到了联系方式。
傅旭在他们的学院的确是很有名声,因为他的成绩,他的画风,他的不苟言笑,他的刻苦自律。
但是看上去却没什么朋友。
空间里清汤寡水。
平时见他出没也是形单影只。
追这样的人应该很困难吧?
即便如此,陆嘉还是想要试一试。
他给傅旭发了一条消息,约他12点一起吃饭。
然后专程跑到艺术学院门口,抱着手机一直等。
等到12:30,对方也没有出来。
连回复都没有。
陆嘉自嘲道:醒醒吧,才有过两面之缘,谁会把你放在心上?
正准备离开,就听到身后大厅里啪啪啪的脚步声,扭头一看,傅旭正从楼梯里狂奔下来。
气喘吁吁。
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油彩。
“你……”
他似乎想说什么,被一口气噎住了。
陆嘉忍住心中的猜疑和雀跃,微微一笑,“看到我的消息了吗?”
这时傅旭呼吸已经平稳过来,左手放在兜里,目光低了低。
“刚刚看到。我一般会等作画结束再吃饭。”
他在解释?
看到消息才急急忙忙从楼上奔下来,是为了确认自己在不在吗?
明明只要发一个消息,远远地就把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他对什么人都这样认真吗?
“那……我们走?”
陆嘉试探地问了一句,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接受自己的邀请。
好在对方只是点了点头,就自觉地跟在陆嘉的身后。
那一顿饭选在了校外,期间陆嘉一直在找话题,傅旭只是默默地听,不时颔首,抑或投来一个眼神。
他平静得像是无悲无喜的偶人,让陆嘉又不禁感到一阵挫败。
那之后每天中午晚上,陆嘉都会跨越两个篮球场,到艺院门口等傅旭。
路过的人好像都习以为常了,偶尔有几个妹子会笑着跟他打招呼。
这或许是追傅旭过程中额外的收获?
总之在陆嘉坚持不懈的努力之下,傅旭好不容易话才多了一点。
一天陆嘉在上课,傅旭破天荒地主动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一张照片。
从艺术学院的六楼拍到的窗外的风景。
陆嘉激动得几乎要叫出来,如果不是在教室他定会狂跳起来然后绕着屋子跑三圈。
然而即便在这里,他还是克制不住地耸动着肩膀,嘴角的弧度几乎要飞上天去。若不是老师当时低着头,定要把他叫起来回答问题。
他激动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基友群。
众人反应不一。
有人说:这么久了才知道主动给你发消息,这种男人就别要了吧!
也有人说:他这样说明开始接受你了,坚持下,再紧追一步说不定就成了!
还有人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表白?
啊……
好致命的问题啊。
表白,陆嘉还没有想过。
一直觉得细水长流,总有水到渠成的一天。
但是换想一下,如果不主动一点,也许对方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的心思吧?
地点挑在了一家咖啡店。
那家店是多功能的,点餐区旁边跟着休闲区,里面摆满了书籍和展画。
他们点好之后就坐下。因为今天要说的事过于郑重,陆嘉紧张得都不知道找什么话开场,傅旭又不是个喜欢主动发言的人,结果十几分钟过去了还是静默无声。
果汁端上来了。
陆嘉用吸管戳着杯壁,左顾右盼,犹犹豫豫。
清咳两声,刚想开口,旁边走来了两个姑娘。
她们好像认识傅旭,“呀,大神,你在这里!”
傅旭挑了一下眉,转头看了过去。
两个姑娘看上去也是美术生,手上脸上都沾着斑驳的油彩,好像刚刚经历了一番嬉闹。
“我们从绘画区过来,那边提供免费的作画工具,不过说画完的作品要留下来。——傅旭你要不要去露一手,美术专业的神级选手亲自作画呢,店长说不定一高兴,就不要你的饭钱了。”
“哪儿有那么夸张啊。”另一个女生笑着拍了一下她。
傅旭低头搅了搅果汁,看了一眼陆嘉。
“你去吗?”陆嘉勉强笑了笑,起身,“我陪你一起啊。”
表白落汤了一次。
不过也没有办法。
他们去了绘画区,两个女生莫名有点激动,也跟了上来。
选好画笔,备齐油彩,就坐在画板前构思。
没有什么参照,傅旭就一直看着坐在右前方的陆嘉。
看得对方都有些坐立不安。
“怎么了?”陆嘉笑笑,“你要拿我当模特吗?”
傅旭登时微不可见地一颤,别过了头,“我画不出来你。”
女生在旁边补充道,“傅旭不画肖像的。”
这样么……
陆嘉倚了倚旁边的桌子。
观画的位置已经被别人站住了,他只能在这里欣赏傅旭。
说是秀色可餐也不为过,那一眉、一眼、一笑、一怒。
看着看着就走神,连怎么表白都给忘记了。
傅旭动笔了。
不知道画的什么,那两个女生惊讶地互相掇了一下,神情促狭。
路过的人会停下脚步,怀着深意凝视一会,又默然走开。
等到陆嘉要发困。
女生好像有什么事,悄悄告别了,远去的交谈声里隐约夹杂着几句猜测的话语。
“傅旭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啊?”
陆嘉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没有别人在了。
傅旭还在专注地作画,仿佛侍奉着无上的珍宝。
到底画的是什么呢?
陆嘉想一探究竟。
“你不要过来。”
傅旭淡淡的声线把他定在原地。
“我画完了你才能看。”
陆嘉挽了挽耳边的碎发,装作不经意地笑,“这么偏心啊?”
“不是偏心。”
傅旭憋出了一句,再没说话。
气氛又陷入沉默。
陆嘉一时觉得心情有些沉重,不知道要不要坚持,索性破罐子破摔,也不考虑后果,只是凭着一心冲动问出来,“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傅旭的笔顿了一下,头微微低了下去。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陆嘉趴在桌子上,偏头看他,隐藏住因为猜测难过不断下撇的嘴角,“没有的话,考虑考虑我怎么样?”
傅旭一个手抖,笔掉在了地上。
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不就是被男生表白了么。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行为太过失态,傅旭缓缓弯下腰捡起了笔,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作画。
画,画,画。
你眼里只有画。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难道要以这样的行为拒绝我吗?
陆嘉愤愤地咬唇,扭过头不想看对方。
没过多久,对方收起了笔,似乎犹豫该说什么,没有了动静。
陆嘉转过头,正好看到对方的手指停在自己额前,似乎想要叫自己,现在尴尬地收住了动作。
“我画好了。”
傅旭把画翻转过来。
是一朵盛放的玫瑰,幽暗的背景,透红的花瓣,层层叠叠的裙褶像是张开了无数条温柔的手臂,迎接着自己的恋人。
“怎么样?”
傅旭看着他问。
“很……”迷人。
不知该怎么说,这是为谁而画的?
玫瑰的花语,是热情的爱。
“你要是喜欢……我跟店主买下来。”
他没有说后半句,但陆嘉猜是买下来送给自己。
“这、这是什么道理?”陆嘉猜自己现在脸一定红透了,就像画里那朵热情的玫瑰,他激烈地扇着风,想把一切伪造成室温的罪过,“自己买自己的画,说出来都觉得奇怪。”
“你不想要?”
“我……”当然想。
不好意思说出口,陆嘉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他们去找店主,结果店主不在,店员也不敢自作主张,只说下次再来。
“下次再来?”傅旭朝陆嘉偏了偏头。
“也可以。”陆嘉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这里了,“一直放着也好,就当做一个纪念。”
“那就依你。”
回去的路上,陆嘉还是觉得忐忑不安。
这不会是一个梦吧?
他们现在……算是恋人了吗?
他牵住傅旭的手,对方没有躲开。
应该算是了吧。
这些天傅旭一直把自己锁在画室里,往往很晚才会回到卧室休息。
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陪他的时间越来越短,说话也越来越少。
对方兴致勃勃地要完成自己的作品,对工作充满着高涨的热情,自己应该为他高兴,但不知为何,心里总是很难过。
傅旭总是这样,永远都不愿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只是留给他一个眼神,让他无数次在梦里也不安猜测。
趴在枕头上,无聊打开了手机。
许久不见的基友发来了消息。
铜锣烧:聚会,去吗?
陆嘉:什么聚会?
铜锣烧:老同学,就在附近。
陆嘉想了想:也好。
聚会上三两成伴,大多讨论些家长里短,间或缅怀一下过去的日子。
“记得当时陆嘉你演那出话剧,大家反响可热烈了。那时都没有人看出你是个男生,在下面直呼女神,还有人找我要你的微信呢。”A笑着打趣道。
“啊,那个话剧……”不说的话陆嘉都已经忘了,“那种黑历史就不要再提了嘛。多丢脸啊,当时非要把我拉过去,扮什么不好,扮长发飘飘的女孩子,我那天走在路上都能看到男同学调戏的目光。”
“那不是因为你长得太漂亮了嘛!还记得你当时穿了一件白裙子,飘飘欲仙的样子……”
“我怎么记得是蓝裙子?”B凑了过来。
“什么嘛,”陆嘉无奈道,“分明是绿裙子。算了,不要再说了。”
众人呵呵地直发笑。
“不过话说……”A又问,“你跟你男朋友怎么样了?”
提起傅旭,陆嘉神色又黯然了几分,“挺好的,还在一起。”
“这是什么意思,”A被这表述搞乐了,又问,“你们遇到问题了?”
“也不算吧……”陆嘉想了想,坦白说,“他还留着初恋的画像。”
“初恋的画像?这个还算正常吧,说明他比较恋旧?”
陆嘉摇摇头,这其中纷复又怎么说得清楚。
“他们还联系吗?”
“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也没有见他跟谁亲昵地通话。”
“那肯定是已经过去了。你们都在一起八年了,时间还不能够证明一切吗?不要太担心了。”
陆嘉点点头。
他们又开始喝酒。
大醉而归。
被朋友送回家,发现傅旭在楼下等他。
“你、你怎么等在这里?”
陆嘉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看到傅旭,又是难过又是心疼。
“你一直没有回来。”
“我、”陆嘉打了一个酒嗝,“跟同学喝酒去了!”
A送他回来的,见到傅旭,就把陆嘉交到他手上,“他喝多了,怎么劝也不听,你回去多安慰安慰他。”
“安慰什么!”陆嘉把胳膊往天上一伸,“我不用安慰!我可以!我都可以!”
“竟然喝了这么多……”傅旭拧起了眉头,把陆嘉接过去,抱了起来,抬头道谢,“谢谢你送他回家。”
“不客气。”
楼道上的声控灯亮起,傅旭一边止着陆嘉的挣扎一边上着楼梯,灯影昏黄,俪人似梦。
明明……就很恩爱。
一路上陆嘉拳打脚踢,傅旭好不容易才把他带回家里,然后洗澡,换衣服,顺便再做个解酒汤。
真搞不懂,平时那么文静的人,喝完酒后比疯子还爱闹。
傅旭叹了一口气,从厨房里把汤端到卧室。
陆嘉早被换好了睡衣,呆坐在床上,神情一愣一愣的。
傅旭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对方也全无反应。
喝傻了?
傅旭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拿着扇子催凉。
陡然被抓住一只手,转过头,陆嘉泪眼盈盈地望着他,可怜极了。
“旭旭。”
这个称呼一出来,傅旭就感到头皮发麻。
“旭旭,”陆嘉轻轻摇着他的手,眉宇间尽是哀愁。
“你怎么了?”傅旭无奈地问。
“要亲亲。”
“……”
他真的神志不清吗?
傅旭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试探地问,“你醒着吗?”
陆嘉歪了歪脑袋,似乎不理解他问的是什么。
只是两只手抓着傅旭的腕子,委屈巴巴地说,“要亲亲。”
这画面太有冲击力,傅旭几乎要把持不住。
听说醉酒的人第二天都想不起来自己做了什么。
傅旭的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然后鬼使神差地凑过头去,“我真的亲啦?”
陆嘉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一个吻轻轻落在额头。
然后是左颊,右颊,鼻尖……
“还要抱抱。”
陆嘉伸出双臂。
傅旭简直要被萌化了,一下把他抱住,压倒在床上。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软得不可思议。
陆嘉睁开眼睛,伤心的泪水快要从眼角流落。
“旭旭,你爱我吗?”
“……”傅旭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你、你在说什么。”
进而小声补充道,“这、这还用问嘛。”
可陆嘉却没有听见,他一下一下地扯着傅旭的衬衫口袋,锲而不舍地问,“你爱我吗?”
我爱你。
傅旭好几次张口,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太羞耻了,明天要是被他记起来,拿这种事来捉弄自己……
陆嘉又问了一次,傅旭直接闭上了眼睛。
“我……”爱你。
剩下的两个字被封在了唇上。
Ich liebe dich.
Von Anfang bis Ende, für immer und ewig.
第二天早上傅旭又不见了踪影,只有床头的玫瑰开得正好。
他留了一张纸条,下午3点在展厅见面。
那个上锁的抽屉不知何时被打开,里面珍藏的画像也随之不见。
多年前傅旭送给自己的冰湖图,他曾经认真装裱,多年以来一直挂在客厅,现在也消失了踪迹。
好像他们生活的回忆,都随之不见了一样。
下午准时到达了展厅,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墙壁上都挂着红色的幕布,周围架起了隔离线,像是藏着什么庄重的东西一样。
傅旭在中间的台子上,不时与经过的人交换一句简单的问候。
他看到了陆嘉,几步就走了过来,拉住陆嘉的手,“你总算来了。”
“不是说好三点吗?”陆嘉疑惑。
“是,”傅旭捏紧了陆嘉的手,陆嘉感觉到他的手心有汗,“我太心急了。”
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他这样紧张急切?
傅旭拉着陆嘉走上台,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拿过了话筒,嘴角的笑容都有些发颤。
“大家好,今天在这里举行的这场画展,跟以往都有些不同。”
台下的人屏息凝神,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支持我的朋友们,很多都知道,我的画一向以冷色调、山水画为主。人们常常说,画手的画是他心灵的写照,我未尝不是如此。”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仍然和陆嘉的拉在一起。
“比起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图景,我常常关注那些冷淡、凄清、无人问津的景象,企图发掘那些遗世的悲哀和苦楚,但是不知从何时起,我发现生活中的阳光越来越多,那些温馨和快乐,就像是照入黎明驱散黑暗的光,让我在浓色暗彩的雾霭中能够寻得一道点睛之笔。让我相信悲剧之所以美丽,是因为拥有希望。”
“今天的画展内容并不是具有代表性的作品,五十二张画,都采取了暖色调,大多是生活的细节,也有一些学生时代的作品在里面。而它们之所以诞生,都要得益于我身边的这一位……”
傅旭转过头来,目光注视着陆嘉,浑身的颤抖通过温暖的手心传进了陆嘉的感知。
陆嘉的心潮在刚刚的讲话中就不断地起起落落,在接下来的一句话中终于落定——
“陆嘉先生,我的爱人。”
场下起哄似的“哦~”了一声。
傅旭的脸染上了薄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以及,”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有一件事,一直没有说出来,怕陆嘉怪我,今天索性大家都在,我就说了。”
“说!”
众人异口同声。
“在学生时代,我在湖边遇到过一个女孩子,淡黄的裙子,长发飘飘,在准备参演一场话剧……”
陆嘉甜蜜的心中忽然敲醒一道警钟,有什么记忆涌上脑海,他慌忙开口想要拦住——
“后来我知道他原来是一个男孩子,是文学院的一个男生,会朗诵,会跳舞……”
傅旭掀开了那张画像。
“他的名字就叫陆嘉。”
陆嘉的脑海中忽然炸了开来,羞愤的情感一下子全都涌上了心头。
他、他、他!
他怎么能当众说出来!
“陆嘉先生,你问我她是不是我的初恋,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她就是我的初恋。”这种众目睽睽山下的大胆告白几乎用尽了傅旭的勇气和沉着,他已经感到有些脑袋发昏,“自始至终,永永远远。”
Von Anfang bis Ende, für immer und ewig.
台下发出了激动的欢呼,还有衷心的祝福。
台上陆嘉捂着脸,泣不成声。
就像是一场梦,醒了很久还是很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