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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两嫁 ...

  •   【1】一嫁
      那一年的雪天,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她的嫂嫂去世了。
      大哥和嫂嫂成婚三年,一直都没有孩子。大哥常年征战在外,很少能回家来,偶尔回来,也不过短短数日,便匆匆离去。这么多年,嫂嫂饱受相思之苦,积郁成疾,在这年冬季,终于没熬住。
      第二件事是她出嫁了,在嫂嫂出殡的三个月后。
      夫君姓郑,是嫂嫂的胞弟。
      她还记得那一天雪过人膝,她坐着八抬大轿,由大哥亲自在前面牵马,鲜艳的大红铺满了银装素裹的雪地。
      她途中偷偷掀开了盖头,看见大哥的神情不知是欣慰还是忧虑。
      后来夫君来接她。
      他们很快地拜了堂。在宾客的簇拥之下,他去饮酒,她则进了屋子。
      她一直等到曲尽人散。
      夫君喝得烂醉,一进了屋,便扑了过来。
      他的表情很悲伤,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
      她听出来,那是“阿姐”。
      她掀了盖头,唤人去拿醒酒汤。
      一边安抚着怀中的夫君,一边为他擦拭着脏污的痕迹。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夫君站在床前,一脸冷漠地看着她。
      他说,我要你为你哥哥赎罪。
      她恍然大悟。
      接连几个月,夫君都没有再步入她的房间。
      一切的原因都是她的哥哥。
      仔细想想,哥哥也许并不爱嫂嫂。他们的婚事是长辈定下的,而且在此之前,哥哥心里已经有了一个难以替代的人。正是这样的联姻,使他们二人天各一方,甚至天人永隔。
      哥哥后来参军,想来也是为了排遣心中的痛苦吧。
      陪嫁的丫鬟知道了原由,忿忿不平。
      凭什么大少爷亏待了他的姐姐,就要小姐来偿还?
      她淡淡一笑。
      大概因为我受到了哥哥过多的爱护,如今来替他承受一部分痛苦,也是命运的一种公正吧。
      小丫鬟还是不服气。
      后来她偷偷把这件事传到了大哥那里。
      大哥气愤地去找夫君,把他打得鼻青脸肿。
      这是我最宝贝的妹妹,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夫君的表情据说很是嘲讽。
      她是你宝贝的妹妹,难道你的妻子,就不是我最珍视的姐姐吗?
      大哥无话可说。
      但他们的梁子却这么结下了。
      大哥曾提过要把她接回去,后来因为边疆战事紧急,便没有来得及做。
      过了不久,她被诊出怀胎三月。
      这个生命可以说是一个意外,她和它的父亲都始料未及。
      它的父亲似乎并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怀胎十月,他从未关注过这个孩子。
      她一个人生下了这个孩子,并且抚养、照顾。
      当然,也请了奶娘。
      那是个男孩,她给他取了个小名,叫祝儿。
      祝愿嫂嫂在天之灵。
      也祝愿哥哥。
      没有什么别的心愿了。
      祝儿长大一点后,夫君偶尔来会关心一下他。
      或许也有一些体恤她这个母亲吧。
      至少她嫁过去之后,妻子的事,都做得不错。
      转眼就过了三年。
      朝中形势越来越激烈,边疆动乱也愈发严重。
      突厥人打到了都城,勾结皇子发动了政变。
      夫君那一派被打压,大哥也处境危险。
      突厥的王子似乎曾在来朝时被夫君羞辱过,如今得势,自然要来报复一番。
      矛头首先就指向了她。
      好一个美娇娘,他说,不若到我帐里为我提鞋?
      夫君自然无比羞愤。
      哪有身为郑家的媳妇,却侍奉别的男人的道理?
      她不卑不亢地反驳。
      这样的回答,两个男人都是始料未及。
      一个是没有料到一个柔弱温顺的女人在面对敌人的羞辱时会有这样的淡定的气魄。
      一个是没有想到被冷落多年的女子在这样危难的关头仍会选择站在自己这边。
      但对于她来说,一切都是理所应当,本该如此。
      哦?突厥王子忽然表情兴味,那如果这个人将你休了呢?
      她默然无语。
      我怎会休了她?
      夫君回过神,却难得维护她。
      那就等着瞧吧。
      突厥王子走了。
      没多久,他带回来了新皇的诏书,还有哥哥的手书。
      诏书里说要将夫君囚禁,妻小皆由突厥王子处置。
      手书里没有多少话,只告诉她要保重。
      突厥王子笑着问,怎么样?
      夫君颤抖无言。
      她亦很久没有说话。
      好。她说,但只求你一件事。
      你说。突厥王子心情大好,似乎有求必应。
      这孩子,她抱着祝儿,毕竟是郑家的骨血,还请把他留在郑家。
      突厥王子瘪瘪嘴,将死之臣,如何抚养幼儿?
      那么,还请放过夫君性命。她跪求。
      突厥王子想了想,好吧!
      她最后请求让她与夫君作别,突厥王子答应了。
      她缓缓起身,走到那个相伴三年的男人面前。
      三年来,风霜雨雪,霞色虹霓,他们都是各自度过,各自欣赏,谁也没有参与谁的生活。唯一的联系,无非是一纸婚姻,一个祝儿。
      夫君,她平静地说,我最后唤你一声夫君,自此之后再不为君家妇。自嫁入君家,三年之久,为君生下祝儿,养育至今,偌大府邸,由妾打理,不说有功,但言无过。失亲之怨,今已还清,我已不欠你什么。唯求我走之后,你能够善待祝儿,且莫再记恨兄长。
      就此别过。
      她这样说完,便走向了突厥王子。
      这样的结果,其实谁都不能预料到。
      从她嫁到郑家,生儿育子,饱受了三年的冷落与孤独,直到今日,不得不跟别的男人离开。
      此间种种,只能说,造化弄人。
      从来如此。
      突厥王子得报昔日之仇,看到仇人悲伤失魂的样子,大为快慰。又趁机嘲讽他一番,方才离去。
      【2】

      她随突厥王子回到了使馆府,从仆从的口中得知了他的名字。
      哥舒坤。
      也有人叫他阿卜那。
      当天,她很快地熟悉了府里的位置。傍晚的时候,被哥舒坤叫了过去。
      他坐在榻上,翘着二郎腿,一脸倨傲。
      “喂,你怎么才过来?”
      一上来就兴师问罪。
      她微微福身,恭谨道,“初来乍到,正在熟悉府中,故而来迟。”
      “是吗?”哥舒坤一脸狐疑,“怕不是故意怠慢我吧!”
      “妾身不敢。”她微微低头。
      她这种恭顺的样子,让质问的男人难辨真假。
      “算了,你过来。”
      她依言过去。
      对方伸出一只脚来。
      “别忘了我把你要过来,是要你干什么的。”他轻佻地抬眼看她,语气戏谑。
      她想起那时候这个男人说的话。
      “好一个美娇娘,不若到我帐里为我提鞋?”
      她闭了闭眼,没多久,睁了开来。而后她跪坐下来,仔细地为他脱下了鞋。
      突厥人的鞋子不同于汉鞋,她不了解,总要小心一点。
      却没想到这样的温顺在男人看来多么不可思议。
      这女人的动作好轻……
      从哥舒坤的角度,只能看到她温顺的发旋,还有微垂的低顺的眉眼。
      她怎么这样乖顺?难道不是应该宁死不屈,然后再让我威逼利诱吗?
      正想着,她已经脱完了鞋。但她并不急着起来,只是从怀里拿出手帕,把鞋面上的尘土细致地擦了干净,然后轻轻地把它放在一旁。
      然后她就着跪坐的姿势,抬起了头。
      “可要我帮忙更衣?”
      哥舒坤发觉了自己的愣神,忙清咳一声,张开双臂。
      “当然了,快点!”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凶狠,但莫名地不教人害怕。
      可能因为她没有一点反抗他的意思,也不必害怕会受到什么惩罚。秉着这样的心理,她缓缓起身过去,要帮他解开外衣。
      只是到了跟前,她才恍然发觉,突厥服装的样式其实对她而言亦是陌生。她一时慌乱,心里难得升起几分紧张感。迟疑片刻,她还是硬着头皮,凭着直觉乱解。
      “嗤”。
      她手忙脚乱的样子把哥舒坤逗笑了。
      “你到底会不会解?”
      “不会。”她诚实摇头。
      “汉人的服饰比突厥可复杂得多,为何你们穿衣脱衣游刃有余,却连小小突厥服装都解不开呢?”他嘲笑了一会,又故作倨傲道,“要先解开这里。”
      她依言去做,一丝不苟。
      真是奇了。
      哥舒坤看了一会她,这样想到。
      于是他便问,“你怎么这么听话?之前你不是想跟那个文弱书生在一起,不愿意跟我走吗?”
      她闻言,抬头看向哥舒坤。
      他的表情不无讽刺。
      “先前我是郑家妇,自然没有跟别人走的道理。如今我已离开郑家,归顺王子,自然言无不从。”
      这样的话简直理性到冷酷了,但哥舒坤却听得十分快意。
      “哦?是这样?好吧,我看你颇有诚心,以后就在我身边,当个贴身侍女吧!”
      她缓缓垂下眼睛。
      “你怎么不说话了?不愿意?”
      不过说起来,她先前可是大户人家的女子,后来又当了几年的官员之妻,怎么可能愿意屈身当人家婢女。
      哥舒坤一脸兴味地看着她。
      “妾身侍奉王子,绝无怨言。”她缓缓开口,“只有一事,十分忧虑。”
      “何事?”哥舒坤挑眉,“说罢。”
      “王子今日带来家兄的信,可是见到家兄?”
      哥舒坤想了想,是有这么一回事。
      “啊,那个啊……实际上是半路俘获的信,正好要送往郑家,我就顺手拿了一下。”
      “俘获?”她表情一慌,“那我哥哥?”
      “你哥哥?”见她这么害怕,他不由问,“谁是你哥哥?”
      她说出一个名字。
      符卫阳。
      镇边将领。
      “原来是他啊!”哥舒坤忽然以拳锤掌,露出了一个了悟的笑容。“他给妹妹寄信,竟不写自己的名字,我差点就把那封信给扔了。”
      “你知道哥哥,”她急切地问,“他现在如何?”
      “好着呢!”哥舒坤哼笑了一声,“到现在还负隅顽抗,折损我部落几员大将,可让人好头疼啊!”
      她感到有些紧张。
      “哥哥他……”
      “你很担心你哥哥?”哥舒坤笑道,“他若是肯投降,我倒是可以保他性命,甚至……高官厚禄。”
      她沉默。
      大哥是个有血性的人,宁肯战死,也不愿投降的。
      “我看他倒是挺疼你这个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符香。”
      她如是说。
      哥舒坤忽然凑了过来。
      她惊了一下,便见他仰面哈哈笑道,“果然很香!”
      她有些羞恼。
      *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果然被哥舒坤带在身边,被当作丫鬟一样到处使唤,时而端茶送水,时而捏肩揉背,对方就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一样,不厌其烦地试探着她的底线。
      她自然一一照做,无不用心。
      这种日子和她在郑家那三年迥然不同。一个锦衣玉食,寂寞如雪;一个粗衣陋食,忙碌如焦。
      但也没什么不好,不管怎样,都没有什么区别。
      陪嫁的丫鬟偷偷跑了过来,看到她这样屈贱,难受地哭了起来。
      “命运对小姐怎么这样不公平,好不容易离开了郑家,却又掉进了虎口。”
      她有时候也在想,如果说嫁入郑家是为了赎罪,那么被戎族掳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命运到底是如何衡量的?
      她究竟是因什么而活着?
      她自己无法回答,只能安慰小丫鬟。
      小丫鬟跑了出去,又去找到了大哥,把事情告诉了他。
      那时大哥被困在瓮城里,哥舒坤亲自上阵,只为活捉符卫阳。
      他听到妹妹被敌人俘虏,作了丫鬟,气得冲上城门。
      “符将军,近日可好?”哥舒坤骑马在城下,见他登楼现身,扬声问候。
      他的神情还颇为得意,似乎对这座城池久攻不克的人并不是他一样。
      “狗蛮种!”符卫阳骂道。“你把我妹妹怎么样?”
      “妹妹?莫非是那个叫符香的?人如其名,果然美妙。”哥舒坤神情恣睢。
      “你!”符卫阳愤怒地大吼,“你怎么敢!”
      “我有何不敢?你妹妹已是亡国之女,你亦很快是亡国之将,生死去从,都由我说了算。何况……那小香儿也颇得我心,说不定伺候的好了,我能给她一个名分。”
      说罢,哥舒坤放肆地大笑。
      符卫阳忍无可忍,带兵冲出了城门,浴血交战,最后落败而归。若非在敌军阵中发现一条小路,险而便丢了性命。
      *
      哥舒坤回了府,便直奔内室。
      “喂,小婢女!”他唤道。
      符香本在收拾屋子,听到他的声音,便迎了过去。
      微微福身,淡淡地行了个礼。
      他忽然将她搂住,笑嘻嘻地道,“小香儿,你亲我一口。”
      忽如其来的改口,还有奇怪的要求,让符香不明就里。
      “喂,快一点!”他指指自己脸颊,“你亲亲我,今天我就不为难你。”
      她见他表情认真,当真以为要她亲他,不由有些羞恼。
      “这,这是为何?”
      “有什么为什么?你在郑家的时候,不也要亲那个书生?”
      她垂眸。
      “不曾有过。”
      哥舒坤闻言,惊奇道,“怎么,你们是夫妻,平时竟不做这种事?”
      “我们虽是夫妻,却并无情意。他不喜欢我,自然,很少……”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
      “真是瞎了眼了!”哥舒坤扼腕。
      符香不解。
      哥舒坤忽然放开她的肩膀,转而拉起她的手,一同坐了下来。
      “王子……?”
      “别叫我王子!”他不满道,“叫我阿卜那吧。”
      好奇怪……
      真是好奇怪。
      他为何忽然这样。
      “小香儿,你总是走神。跟我在一起,你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哥舒坤忽然问。
      “我……”
      其实有很多很多,自己的命运,哥哥的安危,丫鬟的去向,祝儿如何……
      只是每当她心怀忧虑的时候,就会被男人打断,强硬地命令她去做些别的事情。
      虽然总是忙忙碌碌,但是比起在郑家,她有时会有种自己正在被关注着的感觉。
      实际上也确实是这样的,来自男人的一切颐指气使的命令,其实不过源于对这个女子的过分关注。
      哥舒坤的刁难、作弄,一开始不过是为了看看这个异邦女子羞愤的样子,以此来寻找乐趣罢了。可是三番两次的戏弄,都被她当做棉花一样轻飘飘地接住,又那样信以为真地去用心执行,让他不断地感到挫败,与此同时,又渐渐生出一种奇怪的情绪。
      知道最近他才明白,这种情绪,叫做好感。
      因为怀抱着这种好感,他才会不断地试图引起她的注意,希望她的心中,能渐渐住进自己的影子。
      不过对于这个异邦女子来说,他现在也不过是一个入侵她的国家的恶徒吧。唯一能够让她温顺服从的,也许只有哥哥安慰这最后一个筹码。
      “你还在犹豫什么?你都是我的人了,心里想的还不该是我?”哥舒坤故作生气道。
      符香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样的问题,平生都未有过的。
      “是……奴婢错了?”
      她不大清楚这是不是正确答案。
      哥舒坤忽然弹了一下她的头。
      “你可真是不开窍,我都这样明显了!”
      符香蹙眉,“所以究竟是什么?”
      “没什么。”哥舒坤暂时放弃了这个话题,转而道,“我见到你哥哥了。”
      符香抬眼看向他。
      那种眼神,温顺而平静,悲哀而隐忍,教人心里闷闷的。
      “阿卜那。”
      她忽然这样叫道。
      那种声音,就像来自天神的呼唤一样。
      他愣愣应住。
      “或许大哥命该有此一死,我不求他活着,只求他不要离开得太痛苦,太没有尊严。我求求您。”
      哥舒坤少见地沉默。
      她想要跪下,却被他一手拉起。
      “你以后不许再向我下跪。”他说。“还有,要一直这样叫我。”
      而后,他便起身离开。

      那天夜里,哥舒坤送去了劝降书,还有从符香那里要来的手书。
      劝降书里多是些激将之语,贬旧帝德行,而赞符家英杰,又以符香性命相逼,那种妄自尊大又惺惺作态的言语,让符卫阳险些撕了书信。
      再看到妹妹手书,他只当妹妹受人欺辱,无力反抗,不由心中悲恸。几经辗转,终究顾念亲情,同意降敌。
      其后三月,哥舒坤与符卫阳里应外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旧帝势力尽数扫除,一统天下。
      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因符卫阳之骁勇及战功,加哥舒坤之力保,符卫阳仍坐将军之位,还其旧府。
      符卫阳回朝没多久,就想要接回妹妹。
      却得知她已被哥舒坤带去了突厥。
      他气急攻心,奈何南疆告急,作为降将,他只得服从上令,迅速点将出兵。

      符香在与哥舒坤去突厥的路上,与哥舒坤坐的是同样的马车。
      她穿着锦绣的衣裳,戴着雕花的头饰,一点也不像一个寻常丫鬟该有的样子。
      “小香儿,”哥舒坤一如既往地捉弄她,“你拿来的糕点为何这样腻?不合我的口味。”
      符香疑惑了一会,“你昨日不还吃得挺高兴?”
      “昨日是昨日,今日我不爱吃了!”哥舒坤扬起下巴,“我不想看到这些糕点,你要都给我吃掉才可以!”
      符香一脸无语。
      “快点,张嘴,让我来喂你——”他拿起糕点,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符香叹了口气,张开了嘴。
      一块清甜的糕点被送到她的口中。
      是她喜欢的味道。
      此时却真的有点腻了。
      这些天几乎每天都要来一次,阿卜那总是要变着法子地让她吃下各种甜食,仿佛以此为乐似的。
      最近她的脸也圆了起来。
      “阿卜那,”她吞下一块梅花糕后,无奈地说,“这几天我已经吃下太多糕点了,也很腻了。可不可以别再给我吃了。”
      阿卜那忽然拍手笑了起来。
      符香一脸不解。
      “小香儿,你终于会反抗我了哈哈哈!”
      说实话,他笑得像个傻子。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让我反抗你,明明这是没有必要的事。”
      相处日子久了,她才发现,之前那些趾高气扬的表现,竟然都是这个人装出来的!
      “因为好玩啊!”他理所当然道,而后他又抱怨,“说实话,你真的是太乖了,根本就不像是一个俘虏应该有的表现,一开始我还一度怀疑你是不是故意装的,想让我放松警惕,趁机杀死我呢。后来竟然不是!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失望。”
      “……你果真是个奇怪的人。”
      阿卜那忽然凑上前来,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小香儿,你当我的可林好不好?”
      “什么?”
      “就这么说定了!”他忽然拊掌。
      “哎?到底是什么?”
      “你不许反悔!”
      “所以到底是什么……”
      【3】番外
      嫁到突厥也有五年了。
      仿佛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一般,每天都快乐地生活着。
      突厥的草原上,弥漫的都是自由的气息。
      与在中原时候的感觉完全不同。
      还记得刚刚来的时候,她的起居仍随着阿卜那一起,还把自己当做一个贴身侍从。
      后来不知怎么,就慢慢变成牙帐的女主人。
      他们叫哥舒坤阿卜那,或者古儿坤,还有亦难赤。叫她的话,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阿里可林,后来又叫她阿伊腾格里,再后来,阿卜那继承了王位。
      她成为了阿卜那名正言顺的妻子。
      出嫁那一天,她仿佛看到了突厥部落最盛大的晚会。她被簇拥着穿上最高贵的衣服,挂上最华丽的饰品,与新的突厥王一起登上宝座。
      她看到突厥人的阿卜那,不复青涩,不复幼稚,变得高大、成熟而稳重。
      人们开始叫她哈尔可敦。
      她慢慢才明白,这些话都是什么意思。
      阿卜那是他们最敬爱的王和最信赖的勇士,她因为过于幸运成为了他的新娘,大家都很亲近和尊敬她,从来没有介意过她的身份。
      他们叫她月神,或是雪。
      这是她从未想过的殊荣。
      阿卜那对她很好,她曾经想象过的最好的生活,都不如他如今给予的万分之一。一反最初相处时的那种倨傲不恭,他尊敬她就像尊敬突厥人的长生天。他看似孩子气,实则沉稳可靠,而又坦率知意。跟他在一起,她总能感觉到无比的惬意和自由,没有任何拘束。
      当她强行被掳,背井离乡的时候,从未想过有这么一天,她能够抛却一切负担,自由地生活在自己的天地。
      不管是因祸得福,还是苦尽甘来,她感恩这一切。
      *
      第二年,她生了一个女儿,后来长成一个活泼的小丫头,比一般的女子拥有更强的体格。
      不知是喜是忧。
      小丫头的名字是阿卜那给取的,叫做唐苏合思。据说是珍宝的意思。
      她叫她思思,后来阿卜那也跟着这样叫。
      可能离开家太久,还是会有一些思念。
      不知大哥过得好不好。
      阿卜那对她的心情似乎有一种很奇怪的感知力,轻易地捕捉到她的哀愁。找到机会,便将觐见书送到了中原的朝堂上。
      即日便回去。
      *
      时隔多年,中原已大变了样子。
      战乱时期的荒凉景象已经不复存在,许多房屋都得到了修缮,旧日的府宅也刷了新漆。
      行人、商贩、柴夫、差吏……一切运作都井井有条。
      真的是一片海晏河清的景象。
      皇帝听闻他们入京,要摆宴庆祝。在此之前,他们在专馆暂歇。
      *
      “思思,别闹!”
      小丫头看到院子里的树,一时好玩,想要爬上去,被符香拉了下来。
      “阿娜,这里好奇怪。”小思思啃着手指,咯咯地笑。
      阿娜是母亲的意思。
      “别啃手。”符香轻轻拿开她的手,“很脏的。”
      阿卜那走过来,把思思抱了起来。
      “思思乖,听阿娜的话。”
      “阿塔。”她奶声奶气道,“我想找小盆友玩。”
      “好,我们出去找小盆友玩。”阿卜那笑道。
      “阿卜那,”符香过来,给他披上衣服,“待会儿还要去见哥哥呢。”
      “就出去玩一会儿,不碍事。”
      “好吧,那你可看着点,莫让她欺负其他孩子。”
      小丫头是草原上的孩子王,经常把大她一两岁的孩子欺负哭,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放心吧。”
      阿卜那抱着思思出了门,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
      那个人似乎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看到阿卜那出来,他顿了顿,行礼。
      “突厥王。”
      阿卜那认出了他。
      郑志——郑家那小子,阿香的前夫。
      旧皇失势之后,因着新仇旧恨,他还打压了郑家一段时间,逼得他退出朝堂,险些家破人亡。只是这小子似乎还算有点才能,新皇登基之后,没过多久,又任用了他。
      “原来是郑大人,不知来此有何事请教?”
      他拥有过阿香,又那样亏待她,这样的事实,总让他难以介怀。
      说起来,他对郑志的怨恨,应该比符卫阳更重才对,只是时过境迁,他不愿提起罢了。
      “我……”
      说实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莫名地走到这里。
      在内心期盼着一个不可能存在的答案。
      “想问一个人。当初你从郑家带走的那个女子,她……”
      她过得怎么样?
      她当初作为亡国之女被掳走,又被强硬地带去突厥,孤身一人,究竟会是何等处境?
      哥舒坤狂妄自大,粗鲁蛮横,她又是仇人之妻,旧敌之妹,在他那里,她又会被如何对待?
      他心里无数次幻想她的遭遇,又一次次地陷入自我怀疑。
      他有什么资格去关心她?
      是对于那三年的愧疚?是对于她处遇的自责?
      可是即便得到答案,又能怎么样呢?
      旧朝覆灭后,他九死一生;新皇登基后,他勉强复位。对于它事,早已无能为力。
      “她现在已经是突厥王的女人了。”阿卜那扬起下巴,挑衅道,“我听说汉朝的男人最重男女之防,从不过问他人妻妾,莫非郑大人竟是个例外?”
      “你……”
      郑志咬了咬牙,有话难言。
      她毕竟早已不是他的妻子了。
      思思安静地坐在阿卜那的怀里,心里对二人之间的气氛感到奇怪。
      符香的声音忽然从后面传来。
      “阿卜那,你还没走的话,把思思的小梳子带上,待会儿头发弄乱了就给她梳梳。”
      这声音有些耳熟,郑志不由看了过去。
      只见符香身着绸衣、披着貂皮坎肩,从院子里走出来,她编着突厥女子的发辫,戴着漂亮的金银装饰。她的脸色十分红润,唇角洋溢着笑意。
      她看到郑志,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哥舒坤侧了一步,把她护在身后。
      “符……夫人。”
      她过得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不好。
      “郑大人,别来无恙。”
      符香别开哥舒坤,把手放在胸前,微微行了个礼。
      五年的时光,已经改变了她经久以来的习惯,甚至连礼仪,也不再同于原来。
      “祝儿可好?”
      她问道。
      “他……很好,从小很乖,学业上也很上进,是个聪明的孩子。”郑志的声音变得有点苦涩,“只是有时候,会想要见娘。”
      实际上,因为分别的年月太久,孩子儿时对娘亲的记忆早已忘却,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对于身边这一种家庭的缺口,愈发敏感罢了。
      哥舒坤紧张地握住符香的手,抱紧怀中的女儿。
      符香沉默了一会儿,反握住阿卜那的手。
      “郑大人,该给祝儿找个娘了。”
      她只问了这一个问题,留下了这样的答案便舍身而去,就这个样子,把他们二人之间的所有联系通通斩断。
      那之后,他们带着思思去舅舅家。
      符卫阳出征在外,一时半会无法回来。家里平常都是桃红在守。
      桃红就是先前那个小丫头,她现在成了符府的夫人。生了一个儿子,与思思一般大,小名叫阿归。
      他胖得像个团子,却莫名叫人喜欢。
      大概是因为他太乖了,完全不像符卫阳那冷硬的性子。连阿卜那都忍不住去逗他。
      是以,当符卫阳十万火急赶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哥舒坤畅快地捏着阿归的脸蛋的景象。
      “哥舒坤!快把我妹妹还过来!”
      他一把长戟直冲哥舒坤而去。
      哥舒坤匆忙一躲,把小团子护在怀里,然后溜到了符香身后。
      “大哥饶命!”他嬉皮笑脸地道。
      “谁是你大哥!你——”
      符卫阳愣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面前的符香。
      她的变化有点大,像是一只温婉的白鸽变成了秀美的鸿雁,让他差一点就认不出来了。她的气色也比当初在郑家时见到的更加红润,一双眼里好像流动着长河与星辰。
      “阿……香?”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大哥!”符香忽然跪了下来,“香儿不好,多年未能归家,让哥哥苦劳神思。”
      阿卜那看她这样子,有些心疼,想要扶她起来,半途却又止住。
      还是符卫阳亲自把她扶起来。
      “别说这样的话,你能平安无恙,便是哥哥最大的幸福。”
      只是他的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
      他的目光转向了哥舒坤,情绪十分复杂。
      这是他昔日的仇人,在战场上让他无数次陷入苦战,让他咬牙切齿、恨不得啖肉饮血,如今却拘谨地站在他面前,像个稚气未脱的毛头小子。
      究竟是因为什么?
      “大哥,我……”哥舒坤显然有些不好意思,“以前是各为其主,战场之上多有得罪,还请多多包涵。要是实在不能包涵,你现在揍我一顿,骂我一顿,都没关系,我都绝不还手的。只是现在阿香是我的人了,你无论如何都不能夺走,你夺走我也不答应的。”
      “你——”
      符卫阳一时之间真是摸不着头脑了。
      阿香拽着他的袖子轻轻把他拉过来,低声在他耳边说,“哥哥,你别被他这不正经的样子给骗了,他其实就是想跟你亲近一下而已。”
      说着,她自己都笑了起来,“他就是看着凶,装着凶,人其实很好的。”
      “妹妹为何护着他?而且,他现在是突厥王,进京觐见,为何要带着你回来?”
      符卫阳把心中的疑问一一说出来。
      他的余光注意着哥舒坤,发现他虽然一直在逗阿归玩,却时不时紧张地往这边瞟。
      像煞了求亲的小伙子。
      再回头看,符香一脸羞赧,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的心头忽然浮出一个诡异的猜测。
      “你该不会……”
      “没错哥哥,我现在是突厥王后。”
      符卫阳本来想说你该不会被他收作妾室,正欲发怒,没想到听到这样的结果,一时之间不知该做何想。
      “突厥……王后?”
      “嗯。突厥王后。”符香娓娓道,“当初被俘虏之后,我本来已经做好了终身为人侍妾的准备,只是没想到,阿卜那竟然对我情根深种。我……我一开始真的以为他是凶神恶煞的蛮人,后来发现他的凶悍都是装出来的,他根本就不舍得让我难过。我现在是突厥人的王后,他们都很尊敬我、爱戴我,而且,我也很喜欢草原,那里有一种自由、快乐的气息,我留在那里也很开心。”
      这些年来,符卫阳想过妹妹到了突厥的很多种遭遇,无数次为之自责和忧虑,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不知道是不是该欣慰。
      “只要他对你好……我也不在乎什么了。”
      符卫阳妥协了。
      符香的眼里闪着喜悦。这时,桃红把思思抱了过来。
      “夫君,你看看,这是香香的女儿,唐苏合思。”
      “思思,叫舅舅。”
      思思眨着星星般的双眼,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稚嫩的声音。
      “舅舅。”
      符卫阳只觉得心都要化了,一把抱过思思,放在肩头。
      “思思乖,舅舅带你去玩。”
      路过哥舒坤的时候,只淡淡地瞥了一眼,道,“对阿香好一点。”
      哥舒坤精神一振,信誓旦旦道,“绝不违命!”
      符香走了过来,静静地依偎在他身边。
      一切静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两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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