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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知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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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玉在树林里捡到了一个男人。
他很重。
仲玉无奈地抛下捡了一下午的柴枝,连拖带拽地才把他带回了家。
那是一间小茅屋,它最大的特点就是漏风。前夜刮来的风吹走了大片的茅草,还是仲玉赶早出门,才把他们从散落的各地找回。
中午剩下的饭还冷着,没有柴就无法生火,晚上只好吃冷饭。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仲玉把男人拉到床上安顿下,便开始检查他的身体。
他还活着,只是晕倒了而已。
或许他是在树林里迷了路,又没有粮食才饿晕累晕的?
那片树林是周国和秦国的边界,由于树木丛杂,道路曲折,成为阻隔二国的天然屏障;一旦开战,两国互相以此为壁,反而不容易在此交兵。
常人也不容易进出这里,迷路是经常的事。若非他在此居住已久,便连树林的浅境也难以涉足。
仲玉摸了摸男人的额头,发现竟然已经很烫了。
发烧了,什么时候的事?
他赶紧去打水,将布巾从水里泡出来,拧了拧,贴在男人的额头上,又找来被子,给他裹好。
应该要有热水,要有热汤。
仲玉想起自己丢在树林里的柴。
他看了眼男人,对方的脸已经泛红。
他匆匆跑出门。
回来的时候,男人的被子已经掉了一半,一截身子露在外面,人似乎还在挣扎着。
他的喉咙里不断地吐出不认识的语言,声音嘶哑而充满痛苦。
他是秦国的人吗?
仲玉连忙过去安抚他,轻轻地;待他安稳后,又帮他拉好被子,边角窝了窝,便赶忙回去生活烧水。
茅屋很小,开水的热气不过片刻便能飘到男人那边,连带着还有饭菜的香味。
仲玉左忙右顾,好不容易盖好了锅,把水壶拎上桌,正准备倒水,便看到那边男人已经坐起了身,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动作。
“你醒了?”
仲玉开口,才意识到他们可能语言不通。
果然,他听到自己说话,没有一点反应。
“你真的听不懂我说话。”
仲玉自言自语道,手上却没停下动作,土碗里倒了一半热水,又寻了一点凉水掺着,试了试,把它端到男人那边。
“喝点水吧。”
人体的语言有时确实能跨越诸多障碍,就像这时,哪怕对方半句话也没有听懂,也能明白仲玉的意思,顺从地接过水去。
他的动作优雅中透着一种贵气,看上去不似来自寻常人家;想来或许是哪家贵族。只是不知对方为何流落此地?
“不知公子姓名?”
说罢,仲玉暗怪自己,怎又忘了对方听不懂?
男人却好似要开口说话,只是几次张张合合,硬是没有发出声来。他忽然停下来,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你不能说话了?”仲玉讶道。
男人没有反应,只是把手捏在咽喉处,眉头慢慢地紧了起来。
之后一连许多天,男人都处于一种凝滞的状态,像是胶着的木偶。仲玉看出他眉间锁着痛苦,却因为言语不通和身份不同,无法出言安慰。
仲玉从床头收回男人的碗筷,果不其然地发现对方依旧吃的很少。
仲玉又煮了一点利喉的草药,端到男人的案头。想了想,他折身从仅有的柜子里小心地抱出一架琴,默不作声地走到外面去,就着门外的糙石台,勾弹起来。
琴音如空谷,律如流水。挥之放之,悠兮远兮,平静之中,颇有灵韵。
曲罢,却见男人已从屋中出来,静静地站在门前,一如最初一般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晚饭的时候,仲玉惊讶地发现,男人竟然主动上桌,和他一起吃饭。
饭后是茶水时间,仲玉泡好茶,顺便将凉好的药汤给男人倒上。男人却没有即饮,只用手蘸了蘸,便在桌面上书了几个字。
那是秦国的文字,仲玉不能多识,凭着年少时在旧都夫子那里学来的微薄知识,粗粗辨认出中间的那一个字。
那是昫字,在秦国的文字中,有着光明贤德的意思。
想来他的父母对他寄予了厚望吧。
仲玉轻轻地念出那个字,惹来男人惊奇的一眼。
“虽然不懂你们的语言,但是几个字的话我还是稍会一些的。”仲玉笑了笑,暗自记下了水痕的形状,同样蘸了点茶水,在案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周语的仲玉。
男人的目光凝在那清隽的字迹上,摹了又摹。
后来仲玉偷偷去城中找了精通秦语的夫子,恳求之下才得知男人的全名—-赵昫含。
相处了十数日,仲玉发现赵昫含的性格实在是温厚又恬淡,简直一反初来时那种愁闷又抑郁的模样。
想来是他经历了太深的苦痛,才会有那时那般悲伤的情状吧。
这些日子他们一直用手势互相交流。有时仲玉会因为不知如何表达意思而急到脱口说话,这时便会引出赵昫含宽厚戏谑的轻笑,惹得他好一阵羞赧。明明对方不能开口说话,应该更心急无措才是,却总是这样温和而沉静。
偶尔闲下来,他会弹琴给赵昫含听。
君子好乐,家虽贫而不可废之。却没想到在这深山野林,也能有一人耐心听他弹奏。
他也懂乐吗?他似乎很喜欢听自己的琴音。不过他当真理解琴曲中的含义吗?秦国的六律向来不同于周地的商宫。何况仲玉的师傅是庄王旧宫的翘楚,仲玉的寂寞也恰似山居的独宠。
但是,哪怕对方不懂本国的音乐,便是能为这种声音所感动,也足以令他寂寞的心中增添几分快乐。就这么日复一日,莫名的情感便在他的心中生根发芽,渐渐地滋长开来。
只是因为心里那一分不知名的期待,他仍想要试一试赵昫含,便特地找人学了几句秦语。一次,当着赵昫含的面,弹了一曲《阳关》,问赵昫含可知其意。赵昫含看着他,摇了摇头。仲玉便解释,这是友人到来的欢迎之曲。赵昫含定定地看他了许久,才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于是仲玉确认,赵昫含真的是不通乐律。
的确是这样,早已猜到的结果。
谈不上是不是失落,世上本没有万全的事情。遇到赵昫含这样的人,本身已是一种难得的幸运。何况随着时日增长,仲玉渐渐地明白自己心中对赵昫含产生并怀有着一种奇妙的爱意,这种爱意似乎冲淡了他以往对于伴侣的所有苛求,让他能够全心全意地处于这样的现实中,并且去丰富它。
只是男子之间的爱情,又怎么能够长存?这样的感情,虽不算惊世骇俗,也会给对方困扰吧?
然而爱意一旦袭来,藏是藏不住的,一切隐瞒都会成为变相的倾泻。
就在那一天,仲玉抱着无比的哀愁与爱怜,抚出了自己内心最真切的情曲,并不抱有一分共感的企求。
是一声缠绵悱恻的低吟,小成公的《凤求凰》在他的指尖宛转。
赵昫含在外面惬意地晒太阳,听到仲玉的琴音,不知是因为什么,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这首琴曲情意委婉缠绵,实在不是周国惯有的风格。当初宫廷乐师偶然从流浪琴者手中得到了它的古谱时,本来是弃如敝屣,却未曾想他的徒弟小成公却爱不释手,百般请求方留下这曲谱,日夜琢磨,反而自中得雅声而成之,从此古谱不复,便只有小成公的《凤求凰》了。
欣而不忺,思而不狂,爱而不怨。内合而外敛,含蓄而克制。
赵昫含往前从未听过这样的旋律,对仲玉投去了奇异的目光,那目光如同谷穗上的夕晖。仲玉看他的目光本就含着情,蓦然撞上了他的眼睛,似乎一瞬有些慌神,手下抖了抖,又缓缓落下,滑出一道绵长的凤吟。仲玉的颌微微收起,似乎有意地移开了目光,装作专注琴弦的样子,来掩饰自己的心思难定。
我究竟在怕什么呢,想来他也不懂吧……
不知是何时弹完这首曲子,中途恍恍惚惚,不晓得一些旋律重复了几许,仲玉只觉得一种又喜悦又心酸的感觉浅浅地浮在他的心头,而沉沉的不知所起的爱意却荡在每一根弦上。
一切都结束了。
但仅仅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仲玉听到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却扎进了他心的很深很深处。
仲玉小心地抬起头,发现赵昫含目不转睛地在看着他,眼神中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柔和。
“仲玉,我亦心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