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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留仙·副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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杞菊携伤药于花林中找了半宿,未遇曼仙,也听不到打斗之声,心中狐疑,只好寻地夜宿。
至清晨,才见到曼仙袅袅娜娜、志得意满地从林中走出。眼底憔悴,而略有餍足之色。
杞菊神秘兮兮问:吃到了?
曼仙笑答:没有。
杞菊泄了气:早教你别招惹他,没那么容易得手。你没受伤吧?
曼仙亦是摇头。
他既没吃到,也没受伤,只是摸摸蹭蹭地过了一夜,解一解心瘾罢了。
能约到再会的佳期,才是最大的收获。
至少他们之间不再是一厢情愿。
也可见欲擒故纵之有效!
杞菊仍为错失百花宴而遗憾,但并不过度气馁,思前想后,决心去海外仙山干一票大的,并为此加紧绸缪。
曼仙无心蓬莱,只想着仙官的暮鼓何时敲响,也好早些去侯情郎佳音。
顾重行步入天枢宫时,亦收到同僚揶揄的眼神。
“昨夜未归,莫非被那狐狸破了戒?众目睽睽之下,堂堂顾重行,居然追着人间的小妖跑,真是不可思议!”
顾重行不置可否,坐到仙案前。
同僚不由惊疑:真破戒了?
那个顾重行?
顾重行遂叹一口气,摇头道:并未。
他几番痴求,还是被拒之门外,也不晓得究竟为何。
同僚不察其心思,只当他一如既往,笑了一句:这才对嘛。
顾重行为追花帖而去的行径,众人有目共睹,饶是知道他居心纯正,也难免生出几分不切实际的猜测。毕竟清修士动情的模样,连他们这些局外人都十分好奇。
只是可惜那狐狸,不解顾郎规矩,押错了宝,错付了羞花的美貌。
若不为顾重行,它也该歆享盛宴。
顾重行心不在焉地翻起案卷。
凡间呈上的愿请多如繁星,大半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不乏告错仙状的,要被周转到其他宫去。
看着看着,便神思飘忽。耳畔是同僚闲时的私语,似是回味昨夜的春宵,品鉴佳人的风韵。
顾重行默不作声,心里却想起了曼仙。是春雨后的青笋纤长,绿衣之下的圆脂腻玉。犹不忘摇曳缠绵的狐尾,茸茸多情,似不解的相思。
不经意间,竟念了出来。
于是满室俱寂。
“狐尾”?
顾仙官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莫非真被狐狸诱了心?
却不知那狐狸,何等道行。
顾重行没多久被派了外出差事,同僚的惊疑遂成了悬而未解的谜题。
从南天门而出,顾重行向凡间寄了一道仙讯,随即孤身前往逍遥渡。
此番出行未必早归,但愿那狐不要等错……倘若他真的等我。
未料于逍遥渡口邂逅那狐。碧纱笼面,袅娜身姿犹可彰形,顾重行一眼便认出。
他不动声色,觑着碧纱狐,看对方悄悄跟着自己,稳步迈上了空荡荡的渡船,坐在自己的斜对侧。
船夫见不再有人来,便解了缆绳,撑杆站上船头。
水波渐荡。
此景令顾重行忆起画船旧梦,只是彼时远不如现在这般静谧从容。他忍不住蜷了蜷手指,捻着袖底的衣边。
狐轻笑了笑,蹭到了他身边,慢慢地低下了身子。
昨夜的冷火似乎又起了。竹帘被风吹动又落下,挡住了船夫的背影,消音的咒语笼盖住舱身。
顾重行猜到狐的意图。而葛曼仙也知道这一点。
曼仙说不清自己的心思,许是怕这擅自做主被仙官发现,又或存了三分试探。
为我昨夜的不依,雁郎可曾生气?倘我以别狐的身份来,仙君又会如何?
来者不拒,抑或气恼推开?
便轻轻低头吻上。
顾重行显而易见地颤了一下,并未推开。
曼仙便觉,那传闻的不沾花叶,全是谣言骗局。倘若昨夜不是我,仙官又到何处尽兴?只要无人得知顾重行身份,也就无损他清白名声。
偏偏我惹起他的火,令他不得解脱,才让他放在心上。既如此,又何必让他快意?
……只怕被那些有心者趁虚而入。
曼仙不禁哀怨,亦觉裳上濡湿。
扬目,又是春色无边。
顾重行的眼里已然染上意乱情迷。
“你这狐……”
言语中似有微微笑意,令曼仙怔愣,对方的情动愈难遮住。
顾重行隔着面纱揉了揉曼仙的耳朵,那不知何时已自发底浮起,似花苞簌簌绽开时伸了个懒腰。
指尖的力度是曼仙从未感受到的温柔。
莫非是郎君情动时下意识的动作?
总不会是对我曼仙。
顾重行轻轻一拢,便将曼仙抱在自己怀里,手指顺着衣边滑下,似欲揭起。
曼仙侧身一挡,无意中掉了面纱,露出了彤红的脸庞。
被发现了。
仙官定觉得好笑,这费心周旋一夜的狐,闻讯却巴巴地赶来,还故意不动声色。
曼仙小心抬眼偷觑,撞见仙君的眸子,如春日的暖湖。
“让我摸摸你,曼仙。”
他竟果然知道。
指尖的触碰使狐不自觉战栗,极尽忍耐,才不至于塌倒在情郎身上,只是楚腰轻蹭,免不了传情达意。
“仙官怎么认出我?”
曼仙微微扭身,避开了将欲作乱的手,乜斜媚眼,止不住引火。
“想着你,便认出来了。”
看透一层薄薄的面纱,又需要多少道行?最难看透的,却是狐心。
明明是你来勾引我,怎地又不让我碰?
顾重行面上浮起些许气恼,夹杂着几分求而不得的愁绪。他偏过头,泄愤似的,咬了咬曼仙的侧颈,只留下浅浅的白痕一瞬,便心疼地松开了口。
而曼仙沉浸在他不甚留心的情话中,愕然、痴愣,动情的身体险些迎合,好不容易控制住,却留下茸茸狐尾巴巴地缠在雁郎手臂上。
十五年不见,仙官迷惑狐的功夫也见长。
怎教他这般欲罢不能。
曼仙幽怨地折起耳朵,浑不觉身体已然抵上,直到狐尾根处传来些许凉意,他才惶然躲开,眼角艳红,漆黑的眸子脉脉地凝视着顾重行。
曼仙还是不肯。
让人抓不住、摸不透,狐的心思,像摇摆的季风。明明已摆盘上桌,怎么只让人心馋眼馋?莫非久饥后的饱餐,才算真正的佳肴?
可我早已十数年的寂寞,好歹折合成狐狸放的长线一角。何况,曼仙本是珍飨,何必求外物增添身价?只平白地折磨我。
便将手指绕着茸茸爬到尾巴根,一捻。
狐身激灵,一双竖瞳无措地盯着顾重行,视线随即缓慢地滑向二人衣物交贴的地方。
捂脸。
怎么这就、这就失守了?
未及雁留有所反应,曼仙便嗖地扭身扑回座位,折着耳朵,羞耻地不敢面对。大尾巴摇摇曳曳,似心绪飘飞不安。
顾重行亦是怔愣,回味指尖的触觉,彷徨之余,心里渐渐浮起异样的想法。
只是这因羞恼而扭身回避的狐,该如何哄回来呢?
直到抵达岸边,曼仙脸上的红潮才散去,勉然恢复无事发生般的姿态,待收起茸茸回过头时,发现顾重行正盯着他看,专注的目光不知已驻留多久。
霎时间,面上的春意又藏不住了。
“到岸了,曼仙。”顾重行低语道。
曼仙逃也似的离开船舱,脸庞的烫意令他无地自容,心里却想:你就这么笃定我与你同路?
顾重行缓缓起身,尾随他到船头,并不急于下岸,只是望着曼仙的背影。
那时曼仙提起被风吹皱的裙摆,低眉下望的样子,真像是天上下凡的仙人。漫不经心的一眼,让顾重行恍惚觉得,自己成了曼仙鞋边的一株小草。
便连仙官,也只是期盼狐的垂怜。
顾重行垂眸片刻,也跟着下了船。厮磨时散落的面纱,被他持于手中,于曼仙佯装顾盼之际,递到曼仙面前。
曼仙讶异少顷,伸出指尖勾住面纱一角,将其轻缓地自雁郎手心勾下,仿佛牵线搭桥。
风将面纱吹起,若拂空屏障,施施然又化作朦胧细雨般帘幕落下。
仙君在眼前,似乎更近了。
“曼仙,不一起吗?”
*
顾重行于造访处扑了个空,却得知欲寻之人已往海外仙山,不得不沿路前往下一个渡口。
这倒让曼仙庆幸起来。
倘若自己不跟来,岂不又要苦等仙官?去往海外仙山,可不止要几天几夜。
因顾重行公务在身,曼仙一路上不敢过度撩拨。却不知是照顾狐狸,抑或仙差本不急迫,顾重行也算闲庭信步。
不似狐狸想象的那般星夜不歇。倘如此,真不晓得如何跟上仙官的步伐。
然而幕天席地时,总无可避免地升起一分忧虑。并非忧惧豺狼虎豹,乃是……仙官。
雁郎比其犹是凡人时,更爱亲近狐了。分明该是狐狸去诱惑人,然而当它将睡毯铺在地上,静坐梳理柔软的长发与尾巴的茸茸时,仙官的体温便猝不及防地贴上来了。
狐狸总疑心,仙官是误中了何处的情香,才如此神志迷离。不然,这样熟稔亲昵的姿态,怎么从前不曾有?
十五年前在迷瘴中,仙官也是……给他爱恋的错觉。
却断不如此际,频繁而浓烈。
似是“求欢”,抑或欲求不满的发泄。
曼仙几次被他捏得浑身无力,捱不住地交代在他手心。厚实的尾巴本不过御寒之用,也被变着法子撸了又撸。自尾根生起又停不住的战栗,伴随曼仙前半夜后半夜,让曼仙苦苦咬牙,眼尾泛红,也不得解脱。
末了,还要承受尖尖处那无可奈何的叹息和轻吻。
夜夜狼藉。
内心却愈发充满求而不得的空虚。
狐狸的矜持,折磨的岂止顾雁留一人?
可是若非如此,雁郎又怎会记得他?
他宁愿违背狐狸的天性,只求留在心上人的身边,一如他四十五年来坚持的那样。
曼仙是不到黄河不死心。
*
到了新渡口,路就好走多了。仙官前往蓬莱自有捷径,不似凡狐要绞尽脑汁。是以,他们很快抵达对岸,并且在岸边发现了困在捕兽网中的杞菊。
渡过重重浪潮,又不慎被困,挣扎了一天一夜的杞菊,已缩成了一只颓丧枯败的毛团子。昏沉中嗅到曼仙的气息,才怀着期待睁开眼睛,便看到捕兽网下一狐一仙的俪影。
杞菊眯起了眼睛。
不是说没吃到吗?
它哑着嗓子,虚弱地唤了一声“曼仙”,便感觉到身子一松,随着断裂的捕兽网坠落下去。
曼仙小心地接住杞菊,向出手相助的仙官投去感激的目光。
而杞菊,脱离了抑制法力的捕兽网,没多久便恢复力气,抖擞抖擞,化成人形。一开口,便是一句大骂:“哪个天杀的在大路上布陷阱?有没有公德?”
天上鸟雀飞过,并不言语。
曼仙扯扯它袖子,示意它收敛,余光觑向顾重行。后者浑不觉异,拾起捕兽网略一沉吟,解释道:“住在附近的仙人,似乎并不喜欢狐狸,这捕兽网是专针对狐狸的。”
杞菊更加不平:“狐狸招他惹他了?”
顾重行瞥了一眼曼仙,意味深长道:“谁知……许是被狐狸骗了心,才故意报复。”
狐家的片刻留情,纵在仙人身上,也难以长驻。
曼仙似是忧虑,连步履都变得小心。
“我们要去拜访的,可是这位仙人所在?”
杞菊不由道:“曼仙,你要寻什么人?前时问你,你还说不来。”如今竟被顾重行勾得寸步不离,难道曼仙已彻底舍下凡间的情郎?
只是比之顾重行,真不知孰好孰坏了。高山雪与天边月,哪个更可及呢?
曼仙笑笑,身子小幅地凑向顾重行,浅声语道:“我随仙官办差。”
狐狸办哪门子仙差?左不过假公济私。
偏偏顾重行还没否认。
只是隔着袖子牵住了曼仙的手腕,低低道:“跟我走,没关系的。”
如此态度,令杞菊感到异样。
到底是吃了没有?
他们两个身上似乎都萦着对方的气息,细细嗅来,又不像。
曼仙曼仙,你可别又栽跟头了。
为见识布下捕兽网的人,杞菊也跟着他们寻访。却于仙隐者门前,再度遭遇阻挠。
却是一道幻境的陷阱,连仙家派来的差使也不得轻易入内。顾重行的拜帖险些化作灰烬,木篱深处传来讯音:欲入此门,先过此境。
须臾,顾重行便坠入幻境。他临前欲将曼仙推远,奈何狐狸尾巴故意卡在幻境门前,终究没全他心意。
意识模糊前,眼中只余曼仙扑身而来的虚影。
*
顾重行恍惚了一瞬,俯仰顾望,只觉眼前景色莫名熟悉。
似是山魔作祟,肆意摧毁的一片荒岭,草木不生,万物寂灭。偶尔藏身不住、自地下探头的一点生灵,初逢天日,便恐震得钻入洞里。
他略行几步,沿着山魔留下的足迹,依稀记得前路有一块界碑。
碑上刻着模糊斑驳的字眼,时隔多年竟难以忘怀。
青丘。
狐狸居处,当时只道是寻常。
顾重行沿着记忆进入山谷,听着远方传来的低沉长啸与大地的震颤,再度唤醒背后的长剑,面色沉静,飞驰而去。
庞大的山魔殊难应付,即使对当时入道已久的顾重行而言也是棘手的存在,令他不得不全神贯注、穷尽战术,哪怕汗洇背衫,也要沉着筹划。
在外人眼里,他或许只是面无表情地与邪魔纠缠,游刃有余地将其收入瓮中。
故地重回,顾重行不复当初,面对只有体型慑人的山魔,已掀不起心里的波动,也少有战胜强敌的成就感。因此多分出的几点余光,便瞥到了土坡边的一只狐。
大尾巴,黑手脚,双耳灵动地翘起,目光相触的片刻,畏惧似的缩了回去。
青丘遍地的狐狸里,怎么就没有一个葛曼仙?
可是顾重行也不曾想过,若他迟来一步,那狐狸会不会也丧身山魔的趾爪。
那时的曼仙也见过他吗?
顾重行收拾山魔罢,想再找那狐狸,扭头却不见踪影。
真正和葛曼仙相遇,是在收拾山魔残羽的路上。斩草既除根,只要将最后的魔种收进锁妖壶,就可以回师门复命。
就在那时,狐狸化成了人。
顾重行知道曼仙是狐狸,纵使对方苦苦夹尾,那团收不住的茸茸终究是露在了肆意穿搭、错乱不整的衣衫之外,一不小心便摇曳起来。
他揪着狐狸尾巴凝视曼仙,看曼仙羞红了脸,惊慌失措,终只是小心抬眼,上挑着嫣红潋滟的风情。
便仿佛失了魂儿。
那时的顾重行或许是得意的,漂亮的狐狸不由分说地夸赞他的英伟与剑技,把他视为修道之人的楷模,诉说着难以自禁的倾慕之情。
可也是窘迫的,因为那狐狸纤白的指尖不动声色地爬上他的手腕。
“你要做什么?”
“没有做什么。”
狐狸知道被戳穿身份,不见他推拒,便愈发大胆。贴着他手心的剑茧,细细摩挲,蜿蜒着一路向上。
“这样不对吧?”顾重行隐约想起师训。
狐狸却斜他一眼:“有什么不对?”指尖沿着肌肤的脉络上滑,“道长的手臂好有力。”
师训愈发隐约。
“用剑自然会这样。”
只记得狐狸勾魂的尾音。
直到那羽毛似的触感爬上了胸口。
他攥住狐狸的手,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够了吗?”
“不够。”
狐尾卷上他的腰背,青葱玉指揭开他的襟,轻轻一点,勾扯拨拉。
“你……”
顾重行的话语淹没在雨点般的亲吻中,意识迷乱而昏沉。
感觉很奇怪,但……
不讨厌。
狐狸在床帷之中说的话,缠绵又甜美,类如天长地久、此情绵绵,让人信以为真。顾重行没听过其他人说,或许是从不在意,魅惑的手段总是这样,对狐狸而言岂不更信手拈来。
他却只是心跳加速,捏着狐狸的脚心,引对方发颤,不住地要起身来抱他。
那几日过得昏天黑地。
以旁人的视角来看,他们已然是一对眷侣了。情到浓处,没有任何理由将他们分开。
顾重行也想,倘若那时留下呢?
得道登仙的顾重行并不比凡时成熟,面对葛曼仙仍旧是魂不守舍,那副阅尽千帆的模样不过是假象。
如今举手投足,契合着昔日的身体,仿佛被命运牵引,顾重行又想:我是为什么而回到这段记忆?
为了以今时之我审视昔日的痴迷,愈发笃定心中的情意匪石不转,却怅惘于“此情可待成追忆”的动人遐想么?
往者不可追。
他只恨自己后知后觉,像是生长在四月山寺的桃花。
可是若非如此,又能怎样?
又该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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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曼仙默默数着时辰。当天上的月亮掉下三次,身上的人就该走了。
他找不到留下顾重行的法子,就像他换了三次容颜,也只得雁郎淡然一睌。
不敢表现出自己的痴爱,身体却受冥冥的牵引,不受控制。他不禁想:雁郎也是这样吗?
用这副昔日的身子,目不微移地看着我,心里或许冷冷地想:怎么又是这只狐狸。
青涩、笨拙,勾引的手段都不让人尽兴,偏偏露出*乱欢愉的情态。
不过是榻上消遣的玩物,连第二面都不足以施舍。
也或许,雁郎已经忘了。
可曼仙仍觉得彷徨而羞愧,拼尽全力抗拒着命运的行程,不敢去看顾重行淡漠厌恶的眼睛。
他却忘了,那时二人的目光黏在一起,就像小火慢熬的糖浆。
要是那时自己聪明些就好了。
不那么热烈地表达爱意,做一个识趣又狡猾的狐。那样,就能在察觉端倪时默默隐身,不暴露在对方师门眼下。
也好与雁郎做一对暗里鸳鸯。
或许也不该那么早就将雁郎带入洞中,若非干柴烈火轰轰烈烈,如何梦醒时冰封彻骨。
倘若当初手段再高明些,或处事更加游刃有余,也不会遭逢厌弃。
想得再多,也阻止不了日升月落。
太阳升起三次之时,曼仙惶惶然地翻起身,触摸枕畔的温度。天光迷蒙,透过石洞口的藤蔓幽幽照入,于雁郎散落衣间的镜面一角折射,一点点微光却亮得曼仙睁不开眼睛。
三日未归,雁郎的师长定要鸣钟,曼仙又将再体会伸手抓不住爱情的彷徨。
泪水几乎从曼仙的眼角滑下,明明这该是最欣喜的时分,他原要问雁郎的姓名,私心欲与之定下终身。
如果早知道结局,他还会一头撞上南墙,口无遮拦地痴求吗?
旧事不堪历。
可是葛曼仙仍做不出第二个选择,手尾并用地攀住尚未梦醒的雁郎的身躯,下一刻,却是石破天惊——
乾坤镜响。
葛曼仙发懵的神识里似现霹雳一闪,眼前是倏然碎裂的玻璃一地,拂空的薄纱恰恰挡住了冰光的四溅。
耳畔传来的是情人的叹息。
“只好如此了。”
*
乾坤镜里的长鸣一度唤起顾重行对师训的记忆。细细想来,那时若非在众目睽睽下被师友惊异质疑的目光盯住,他恐怕也未必便能立时拾起被抛到九霄云外的箴言教诲,兴许被狐狸勾勾手,便魂思飘然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那情状实在堕落,是昔时的顾重行难以想象的。
如今纵欲已不知几许,身心内外早就不清白了,反而也便没那么别扭。唯独担心的是……
曼仙怎样想?
逆生狐肆意变换容颜,裙下客多到见一面便忘却,是以才屡屡重蹈覆辙,挑到我这个不知趣的人身上。
可我终究做过负心人,对那稚狐来说,指不定是生命中头一次栽的跟头,恨不得千刀万剐的对象。
就算那狐原先不曾忆起,如今回到青丘这般熟悉之地,心中就没有回想?
旧事重现,若原本积蓄报复之心,岂不更要变本加厉。本来……我就已难亲近他。
顾重行闭了闭眼,似做好准备。
曼仙却倏地扑上来,手脚和狐尾一同牢牢地将雁留锁紧。
“乾坤镜一照,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那声音阵阵发颤。
曼仙原来记得。
接近我也是故意的。
百花会上是,迷瘴中是,画船上兴许也是。
他说前生夙缘,不是空口无凭的搭讪,只是要我想起他。我果真想起他,一想便是数十年。
故意离开我,又故意回来,不肯让我近身,原也只是恼我。
我合该受他恼。
可是这会儿,偏偏来抱住我。幻境中的三日夜,半是身不由己,半是情难自禁,终究打乱他的步调,他却不因此愤嗔。
“乾坤镜已碎。”我知道这是假的。既往之事何曾改变?却还是忍不住安慰他,或是骗,或是哄,“在他们找来之前,我不会离开。”
他的颤抖仍未平息,此形此景,仿佛真的回到四十五年前,不得不面临两难的抉择。
我方明白,原来他自始至终,是一只痴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