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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迷蝶{未完} 耽美|幻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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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幻生
世子近日常常来我房里。
我心知这不过是幻觉,不切实际的臆想自幼年起如鬼萦身,昭示我心中种种痴妄。
即便如此,我还是贪恋着。
因为真实的世子如神明般高高在上而不可触及。
我只是卑微的下人之子。
这间简陋、潮湿、狭小、脏旧的破屋,纵经百般打理,也不值世子一顾,何况要污了他华美的衣鞋。
玉树香风,斗鸡走马,锦衣绣服。
多少光鲜亮丽的词,都不足以形容世子万一。被众人追捧、簇拥、仰望着的,集宠爱于一身的绮绣郎君,哪怕连一片剪影,都只能遥遥瞻望。
我们之间隔着云泥的距离。
若非年少时惊鸿一瞥,我也本不该奢望。
于跌足的泥泞之间,不顾众人眼光搀起我的,除了娘亲和世子,也再无他人。
他不记得我,哪怕施舍善意,也不过抖抖袖子。
可我却再难忘怀。
每每借洒扫浣洗之事,守在他途经的石溪畔,只为隔着花树,听他漫不经心的笑谈,偷瞄一眼其落拓不羁的姿态。哪怕那道身影破碎朦胧,一声声浅吟低笑,飘荡在花枝横斜间,最终化作斩不断的愁苦幽思。
如果世子能看我一眼,该多好?
我常常妄想。
或许是意念的力量太过强大,扭转了眼前的世界,我竟然与世子春宵一度。
事如春梦了无痕。[引]
醒后的斑驳原不过是捏造的痕迹,世子依旧漠然如昨。
我却忍不住陷入痴狂。
每一夜,每一时,当那股痴火于我身内涌动,使我辗转反侧、不能安寐之时,我便幻想世子乘月光而来,为此常常敞开门扉,无端呓语。
世子应我的痴想而来。
他的幻影徜徉过幽深的萝径,随意摇动的轻罗小扇,拂来飘渺的花香。就这么驻足于墙色斑驳的洞门前,遥遥地投来不真切的笑。
我说我想要世子,他便任我牵了手。
我明白他嘴角噙着戏谑的笑,像是嘲笑我的痴心妄想。然而于我而言,本该如此。
渺小的蜉蝣,如何奢望月亮?纵然一晌贪欢,也不过做世子鞋底的泥尘。
若真被他知道,又该被如何唾弃?饶是想象到结局,我也不能放手。
世子。
2.夜游
东门角有个杂物间,听说闹鬼。
赵修颐百无聊赖地旋着扇子,遣散了小厮,漫步过转角偏僻的□□。
夜夜传出的人语声,似乎把过路者吓得失魂,什么歪七邪八的话都传得出来。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到底让赵修颐好奇。
莫非是哪个犯了春心,无媒苟合?
背着主子做这样的事情,若东窗事发,可是要被好好发落。
赵修颐摇扇摇得漫不经心。
月光渐渐洒落于花树之间,碎在地上,被锦鞋不经意地压过。隔着一段距离,赵修颐察觉到一阵不属于自己的蛩蛩足音,从月洞门之内轻悄地飘来。
动人的白皙。
赵修颐怔然驻足,恍惚见到了月上仙子,一瞬过后,才透过月光看到了一个人。
原是个家仆。
一身简陋的衣物破旧到泛白,发带头巾都不知哪里去,乌发随意地披散着,无骨的姿态,显不出利落的样子。然而那双似醉非醉的眸子,衬着颊畔若有若无的醺意,给他加了几分媚态,令赵修颐心中萌生别样的感觉。
赵修颐刚要说些什么,猝不及防便感受到双手被握住,在一声夹杂着朦胧醉意和欢欣雀跃的“你来了”中,就这么被对方轻拉慢扯地带进了月洞门的另一端。
多么冷僻、荒凉且粗陋。
杂草丛生的狭小院落,偶或散落着被胡乱弃掷之物,没有几步就到了尽头。摆满杂物的屋门敞开,依稀看到石砖和草席铺成的土床,在拥挤的屋子里霸占着少有的容身之处。
粗陋得让人几乎无处落脚。
那小仆却似极为熟稔一般,拉拢他上前,一面褪着衣物。
莫非把这偌大的王府当成了妓院?
赵修颐收起折扇,略一哼声,挑起了仆人的下颌。
“你知道我是谁?”
他本以为这样能吓吓这仆人,好歹让对方陷入惴惴的思索,却不防撞上那抹粲然无瑕的笑。
“世子是世子。”
那小仆抬手拈住扇骨,浑然不察那股轻佻的恶意似的,亲昵地贴身过来。他语气自然,仿佛多年知交,于灯花落时等一人赴约。
赵修颐的手不禁一抖,顷刻间又被对方顺势而上。带着薄茧的手指划过他的手腕,似是羞赧,又悄不做声地沿着袖口向上。
他真把我当成嫖客?
细细端详,却着实漂亮。不全是月光作怪,这人清秀的眉眼总含着几分多情,像是专待我而来的。
他何时见过我?我却不记得有这样一个人。
莫非当真是夜里出没的精怪?
赵修颐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
“你这淫仆,贪食还要贪到我身上,”赵修颐眼带戏谑,扇坠子随腕一旋,在两人眼前荡来荡去,“岂不知风月无情?到头来,落得人财两空。”
仆人闻言不语,含笑痴望着他,眼里盈着星星和月亮。
好似连这话也听了多次了。
像个贼心不死的小耗子。
赵修颐起了兴味,便问他:“你叫什么?”
这猝不及防的一问倒让他有些失措,往时的幻觉里世子不曾在意名字,因此他只是胆怯、且慎之又慎、字字顿顿、小声地开口:“方晋儿。”
赵修颐追问之下,知道字的写法,又笑眯眯地收起折扇,凑近了脸去。
“晋儿,你要邀我入榻,我可不付你春资。”
这话倒又是晋儿所熟悉的了。
“只求世子一顾,何盼身外之事?”
晋儿全无杂念地望着世子,咫尺的距离,竟让赵修颐有些迷乱。
如此月下独处,虽是陋室,也总有几番风味。墙外竹影花香,伴夜风爽气,也似添茶送盏,欲人歆饮。
赵修颐蓦然低眸,撩起晋儿额角垂下的细发,迎着对方期盼的目光,轻轻一笑。
“也罢。倒让我讨教讨教,你这花肌月骨的妖精,如何做那帐里的佳人。”
世子的晚归并未在府中引起太大波澜,许是他恣睢惯了,连亲王有时都奈何不得,又有太妃庇护,众人奉承。
在晋儿的感知里,这却是一场比以往更绵长、更真切的幻梦,似是习习晓风吹不散的朝雾,世子的身影却愈发地明晰。
仍旧是幻觉吧。
晋儿呆坐在草席上,看着揉皱的、散乱不整的衣衫想着。
天光乍泄。
3.念起
赵修颐路过花溪时打了个呵欠。本想今日去东街找人吃茶看戏,奈何昨夜迟眠,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时浑身懒散,略无兴致,便打消了念头。
梳洗之际,难免回味春宵之事。思前想后,总疑心自己是被鬼迷了心窍,怎地饥不择食,竟在那犄角旮旯与人欢爱。沾了一身的草席叶子不说,还险些把衣服扯破。
对那仆人的印象,也不太深刻了。
只觉得叫声真甜啊。
抓心挠肺的。
可是问起来时,身边的人仍说:杂物房不曾住人。
莫非真是妖精?早知昨晚便留下看一看,那小仆如何消失不见。
思来想去,连用膳也心不在焉,闲闲淡淡地吃了几口,便撇下丫鬟仆人,自往院外去了。
不经意便漫步到昨夜的小径,赵修颐足尖微顿,捻了捻手中乌黑描金的绸扇面,便唤来近旁的洒水的杂役:“去看看,堆杂物的院儿里,现在有没有人。”
杂役愣了片刻,喏声奔去。一阵风儿似的归来,摇了摇头。
赵修颐“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不想自找没趣,干脆沿路折返,但回去也怪没意思,不如闲荡。
无意间徘徊到常去的园子。怪石嶙峋,花树葱茏,把方圆之地掩映得曲折。溪声静谧,偶有搓衣的响动,步伐一近,就收敛了起来。
原是修园的老仆看到他,过来问好。
赵修颐不经心地“嗯”了一声,随意地问了几个问题,偶然间瞥到花叶罅隙后拧衣服的侧影,倏地一顿。
“那是?”他喃喃。
老仆顺着他目光看了一眼,不明其意味:“少爷问什么?”
赵修颐回过神来,轻笑了笑:“早晚经过这小园,不曾注意有人浣衣。这仆役不在浆洗房呆着,怎么学内院的娘子,跑到这溪边来?”
老仆登时醒悟,喊起浣衣人:“晋儿、方晋儿!”
晋儿一个激灵,回过头来。
面上那股天真气,和昨夜别无二致。
说话时,赵修颐已先两步绕过花树,如今立在高两阶的石阶上,自上而下地睥睨着,有种遥远而不可触及的尊贵感。
只是嘴角仍挂着那抹戏谑的笑。
晋儿慌张地放下湿衣,低头跪坐在原地。
老仆过来喝他:“早说不要在园子里浣衣,还不快走!”
晋儿咬唇说“是”,字未尽吐,便被赵修颐扬扇制止。
赵修颐噙笑道:“老园役误会了,我不过是有些好奇。这小仆名叫……晋儿?”
老仆不明所以,只是喏喏。
晋儿低垂着头,并不肯正视他,更让赵修颐觉得有趣。
怎地昨夜那般大胆,白天见了面,却连看我一眼都不敢?
“抬起头。”
赵修颐尾音上扬,神色悠然。
晋儿犹沉浸在被发现的慌乱之中,直到被老仆催促,才略带迟疑地抬首。
世子……世子怎就忽然看到了我?
衣着华彩,容光熠熠,依旧幻影里的模样。多少次偷觑,都不如这一眼来得真切。
他是来责怪我的吗?怪我这粗陋之人,在这修心养性的宝地,碍他的眼,扰他的清净。
“世子。”晋儿怯懦道。
真是判若两人。
莫非昨夜是借醉行欢,今朝酒醒,方觉惹事上身?
折扇在手心轻点,赵修颐起了个新念头。
也罢,你要在人前这般生分,我也配合你。
扇骨再次挑上晋儿的下颌。
赵修颐弯腰俯首,端详着晋儿:
那一双眸里光色潋滟,除了胆怯不安,还有什么?
“长得倒是清秀,是不曾见过的模样。就是有些瘦弱,平日吃不饱饭?”
这话问得蹊跷。老仆暗想:世子莫非看上一个杂役不成?
未曾听说世子好男风。不过世家贵族,无奇不有,说是今日才开了窍也没准。
不过这样一来,晋儿未免可怜。
晋儿却不作他想。他心里的自知之明,已令他绝了入世子青眼的念头,如今只觉做错了事,这般秽形陋容,竟被世子看去。
“没有吃不饱。我、我会多吃的。”
只是野菜糠饼哪儿比得上细米精粮,这却是晋儿不曾想的。
赵修颐又被他逗笑了。
“倒是乖巧。”
便又说:“你干的谁的差事,不妨停了吧?正好我在这小园,缺个侍茶人,由你补这个缺。看你这弱不禁风的,也不像干粗活的样子。”
老仆略惊,视线逡巡了一会儿。只见晋儿仍呆呆愣愣的,似不能理解世子的话。
直到赵修颐耐不住性子“嗯?”了一声,晋儿才稍显无措地张口:“我、我……”似是欣喜得说不出话。
老仆便在旁催促:“还不谢谢世子,从此你也算是有主的人了。”
晋儿连忙称谢。
赵修颐于是了然。这小仆果真是无有庇佑、任人差遣的杂役,许是胆怯木讷,少有交际,才不曾被记得。
昨夜……也是以酒壮胆吧?
可是他怎么就知道我呢?
赵修颐想起最初偶然瞥到的那一眼,既是在溪边浣衣,何必侧着身子?对方眼角的余光,莫非注意着什么?
便愈觉有趣。
撩衣坐到石桌旁时,犹能看到晋儿手忙脚乱的样子。饶是在这样猝不及防的局面之中,那勾人的目光仍不时偷瞄过来,拼命装作不经意,却在视线相撞的瞬间无处遁形。
颤抖的手指几乎端不稳茶托。赵修颐好心用扇面托住,才不至于让那双纤瘦的手被热茶烫伤。
“不够娴熟啊,晋儿。”赵修颐坏心地评点。
“我会好好练的。”
晋儿许诺道。
扇面托着三才杯落下,触及石面的瞬间收回,内扣在手心与腕间,修长的手指却借势搭上了对方,颇具意味地摩挲着。
晋儿浑身发颤,低首不语。
世子是做什么呢?对我这样的下人,也因一时兴味而垂怜了。可这当然不是出于对我的喜爱,或许只是要看一个笑话。
我表现得太差了,就像幼时在那些嘲笑我的孩子面前,不知所措又无从辩解。
所以才总是让人讨厌,让人想要捉弄。
从赵修颐的视角,那因羞耻而泛红的双颊,倒像是红杏欲拒还迎的羞怯。男儿的脸上也会有这种神情?比戏子演绎得更不真切。
但赵修颐动心了。
“晋儿,不妨与我同坐?”
所谓侍茶也不过是个引子,无非为两人同处找个说法。奈何晋儿当了真,仍恪守主仆之分。
“晋儿不敢。”
只是任由赵修颐捉着手腕,横竖地掂量。
这粗鄙之身,怎堪细细打量?只怕很快就被当沙砾弃掷。
“那么,便与我吃茶?”
赵修颐目光仍摄着晋儿,那惶恐不安的个性,真叫人看了心急。
晋儿的目光滑过茶水,三才杯的圆盖随世子的拨弄悬停在杯缘,恰如他此刻悬而难落的心。
赵修颐耐着性子盯着他,半晌,也没见个回应。暂且不等,径自茶盘里拣了个橘子,往天上一抛,于晋儿未留神之际,将点心塞到他手里,顺势接住了橘子。
“吃点吧,晋儿,这般瘦。”世子握着橘子,一面扬着头,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左不过和你聊聊天,又不会把你怎么样。你这副样子,倒让人伤心。”
“世子、伤心什么?”
“伤心……”赵修颐沉吟之际,瞅着晋儿那欲颦未颦的眉,竟有种错觉:倘若真要旧梦重提,把昨夜欢情不加遮掩地诉之于口,只怕这脆弱的小琉璃,要禁不住惊吓和羞愤,当场碎开来呢。便只是笑了笑,“晋儿把我当做猛虎蛇蝎来避。”
“没有!”
晋儿急促地否认,面上那一点嫣红便愈发动人。
赵修颐掩住一瞬的惊愕,含笑望着他。
晋儿讷讷地收回因激动而前倾的身子,低眼望向手心不慎被捏碎的糕点。
“换一块吧。”
赵修颐把茶盘推去,径自啜了一口茶。
晋儿局促地收拾好残渣,尔后小心地拈起一块新的完好的糕点,心里想着:世子依旧很好。
观赏晋儿的吃相也算一个趣事,只是眼前人不似昨夜那般孟浪,许多话就开不了口了。
赵修颐想:莫非此刻应喝的是酒而不是茶?
眼瞧着晋儿慢吞吞地把点心吃到仅剩一块,却进退两难,求救似的投来目光时,赵修颐才打住他,笑道:“还吃吗?吃不下就不勉强了。”
晋儿这才松了一口气,欣然点头,动作利落地收拾起茶盘。
三才杯也严丝合缝地盖上了,暗示着主人的茶兴阑珊。赵修颐收扇起身,似是思索了片刻,最后只是用扇骨点了点晋儿的肩,低语道:“记得等我。”
至于是何时何地,则并不细说。
晋儿想:世子的意思是……明日还来吗?
4.迷梦
在小园练了半日侍茶,把器具归了位,随后扫干净石桌旁的碎枝叶,晋儿才于傍晚前回到他的杂物房。
这一天过得飘飘然犹似梦里,耳里总萦着世子临走的低语,好似下一刻便能相见。
如此一来,这昏暗的陋室,好像更添寂寞了。
晋儿不由想:今夜世子会来吗?
可是白日才见了面,说了那许多话,夜晚还要相逢,岂不太奢侈了?
今夜、许是不来了吧?
但心里总觉得还不够,想要多听一会儿世子的声音,想要更多的触碰。不能再像白日那般胆怯、拘谨、不知所措,希望能被世子更认真地看着。
一个下人之子,本是不配的。
我心里也没有更多的奢望,只是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晋儿索然地斜倒在草席上,透过窄窗的罅隙看天星。想若是世子不来,干脆就这么闭眼睡去吧。
不多时,却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隔着木门愈发地近。
随后是一道清浅的叩门声。
“晋儿。”
门外人的低唤声似乎略带惑意,虽是迟疑了一会儿,却还是问:“睡了吗?”
晋儿登地弹起身,扑到门前开了门。
夜光洒了世子半身,如梦似幻。
面前人似有一瞬的怔然,晋儿欣喜之际,未尝察觉。只是眼里眉梢都透着笑意,眸里闪烁的细碎光芒,像是偷了天上的星。
怎么流露出这般自然的喜悦,浑不似白日谨小慎微。
莫非白天夜里,当真成了两个人?
赵修颐收起折扇挂在腰间,扬了扬左手拎着的竹叶包和小酒坛,笑道:“饿不饿?听说,你一直在小园里,不曾吃饭?”
晋儿想:这幻觉也太真实了,竟连白天的事也知道。也对,毕竟他是应我的念而生的。
“世子喂了我很多点心,”晋儿摸了摸肚子,“因为太饱了,所以不吃也没关系。何况,因为世子明天还要来小园,我不想手艺太生疏,又在您面前犯错。”
他这话说得清晰流利,天真坦率,还有种特别的音调。赵修颐曾以为晋儿是故意于欢爱之时撒娇引诱,如今方觉那粘腻勾人的尾音只是自然地上翘。
“……只是,没能像答应世子那样吃很多饭,长胖一点,就不好了。明天我一定会记得时间,努力多吃一些。以后是不是世子也会常来看我呢。”
真可爱啊。赵修颐想,他认认真真地说这么多话,只是为了回应我随口的疑问。亏我还带了这坛甜酒,以为要诱哄他许久,如今看来完全多此一举。
“你心里想见我,我就总会来找你了。”
赵修颐兀自抬脚进了门,把酒食轻放在墙边的矮桌上,摸了摸桌边的火石。
晋儿忙道:“我来吧。”便夺过火石,转身借着夜光引火。杂物房的夜晚不常用明灯,引火之物有些受潮,是以他的动作稍显费力,但总算成功了。
那一截残损的短烛也发出了微光,柔柔弱弱的,看着可怜。
赵修颐轻笑一声,借着烛光看晋儿。
“这熹微的光,能亮多久呢?”
晋儿似乎意识到梦与现实的悬殊了。连幻影里的世子也察觉了、这窘迫的处境。
这微弱的烛光连同世子的垂怜,都会稍纵即逝吧。
可是没关系的。
“只要世子还在,晋儿心中的火会长明的。”
晋儿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动人的话,并不把世子的哑然放在心上。对于局外人来说,这样真诚的笃定实在太奇怪了。可谁能知道,晋儿的无知无觉,只因将面前之人当做与世无涉的幻影。
赵修颐安静地打开竹叶,切成小块的红烧肉透着诱人的色泽。因着心底一点莫名的怜爱,连风月之情都淡褪了,只是从棉绳里抽出竹筷,把宵夜和甜酒都推向晋儿,支颐望着他。
“吃些吧,晋儿,就算只是尝尝也好,吃不完也没关系。”
这破败的屋子,若无一颗明珠坐镇,当真让人了无兴致。可是如今来了,又觉得不算糟糕。
红肉尚温,散出香气,或许是太合时宜,本已自觉饱腹的晋儿也感到饥饿,原来先前只是不曾去想。只是在幻觉里吃东西,也太虚无了吧,即使面容和音声可以模拟,身体的感觉也骗不了人。
但比起没有,总归是好的。
因为是“世子”带来的东西,哪怕挨着饿欺骗自己,也要欢笑地接受。
“我会吃的。世子、世子也一起。”
赵修颐笑道:“好。”
于是支起筷子,夹了一块,“啊”了一声……却是放在晋儿的嘴里。
那一点甜丝丝的香味便自舌尖渗入味觉。
竟是如此真实。
晋儿忍不住嚼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不对,抬眸:世子骗我。
赵修颐颤肩笑了笑:“我不是故意的。……你看起来很想吃。”
否则为何那样呆呆地望着自己出神。
晋儿赧然地低头,依旧认真地慢嚼。
二人吃了一会儿,各自就着小酒坛喝了一点甜酒。此时烛光与夜色已一同暗了。
晋儿伸出袖子想要擦一擦嘴角,却被一张手帕拦下。柔软的触感滑过肌肤,是晋儿未曾体验过的舒适。
“世子……”
夜色深了。
晋儿想。
是不是该做那事了?
以往的世子从未如今日这般耐心自持,倒让晋儿不确定起来。可是察觉世子自然伸手揽向自己的动作,晋儿也便不再矜持,埋头钻进了世子怀里。
“今天能见到世子,和世子说许多话,晋儿真的好开心。”晋儿手指贴着世子的衣襟,脸颊磨蹭着柔软的布料抬而上望,眼里是说不尽的倾慕和憧憬。“简直像做梦一样,明明白天才是真实的……但就算是做梦也没关系,晋儿只是一直仰望着、追随着世子,哪怕不被看见也一样。”
这样的情话信手拈来,倘若不是久经风月,如何说得出口?反衬得白日如欲擒故纵,小仆儿手段高明。
赵修颐向来不怕被骗的,此刻也乱了心神。搂着晋儿温存许久,竟却觉得这陋室也有几分馨香了。
晋儿等世子邀自己上榻。
今夜微染酒兴,什么样的玩法,晋儿都想试一试。可是当世子半牵半诱地把他带到草席上时,晋儿却发现世子只是想捏捏他。
“好晋儿。”世子亲亲晋儿的脸颊,抚开他额角的细碎发丝,将他搂得近一些,“你总这样,我会忍不住喜欢你的。”
什么样呢?世子喜欢的度,晋儿可拿不准。可是只要世子开口,晋儿会穷尽所有办法,以求对方满意。
这一点痴心,世子也不必明白。
赵修颐搂着晋儿说了许多悄悄话,到天蒙蒙亮时,才偶然被屋罅透过的晓风吹醒,稍一动身,便觉四肢酸涩起来。
实在不是个人住的地方。
而怀中的晋儿,许是适应了这般环境,窝着身子睡得安静。到这种时候,赵修颐就会觉得,真是不可思议。
我竟不知不觉,又留了一宿。
赵修颐轻悄起身,拢了拢衣物,扭头看一眼晋儿。对方既未醒,还是不打扰为好,只是这粗陋的小屋……
晋儿也未曾抱怨?
#### 5.惝恍
赵修颐轻悄关上屋门,方迎着早气,抖擞衣裳,信步朝外面去。出了月洞门,沿空寂的小路走了一段儿,才见了府中的人影。
想到杂役说小院儿里不曾住人的事,赵修颐一时心头疏疏落落的,不晓得晋儿过的什么日子。扇子一点,搭住了路过的小厮:“把这包竹叶儿丢了,另外,把管事的叫来。”
管事的战战兢兢,不晓得世子清早召唤有何意味,慌里慌张地收拾衣装,小跑着到了地方,见世子坐在小石亭下,数着柱子上的花纹。
李管事连忙上前,不敢贴近,只是躬身问:“世子有何吩咐?”
赵修颐转身,浑不留心地笑了笑,又问了方晋儿的事。
好在这回的答复不是一问三不知。
李管事说,这晋儿的母亲原是梅夫人院里的侍女,不知和谁珠胎暗结,生了晋儿,被赶出院子,没过几年便去世了。晋儿既是家生的仆人,又无主子教养,便只好去守杂物间,偶尔从杂役处讨些活计,勉强维生。
这边解释了他前番几次未打听出晋儿的原因。
赵修颐略略沉吟。
李管事试探地问:“莫非这小仆犯了什么事?若是碍了世子的眼,我这就……”
“再怎么说,”赵修颐打断他,笑吟吟道,“杂物间也不是住人的地方。”寻常的仆役,便是住在通铺里,好歹也有个专门的睡铺,哪似这般,不遮风不避寒,阴沉沉的。
睡不舒坦。
李管事心中一紧,忙道:“是、是。”世子果然责问他管理不力,杂物间怎么能随便安排人住?“我这就把那小子遣走……”
赵修颐望着他,似笑非笑。
李管事忽地就说不出话了。
“可别听错了我的意思。李管事,找一件人住的屋子,不是什么难事吧?”
李管事顿时领悟。
“明白、明白。”
*
赵修颐去给王妃请安。
等晋儿再次被日光照醒之时,门外传来一道略带谄意的熟悉声音。
是管事。
晋儿一激灵弹起身,从草席上下来,不禁敲的门已应声而开。
李管事站在门前,笑眼眯眯:“晋儿,还没起啊。”
“起来了、起来了。”晋儿怯弱地说,“管事有何吩咐?”他平日很少直面管事,只是偶尔路过对方训话,被那眼睛一瞪,就害怕。
本是没太多交集的人。如今专门找上来,不晓得有什么大事。
哪知李管事只是嘘寒问暖,问他住得如何,目光大模大样地在杂物间里转了一圈,落在晋儿的草席上,很惋惜似的:“怎么住在这种地方?怪我平时杂事缠身,没来看看,今儿才知道,你过的是这种日子。”
晋儿不明就里,半低着头不敢说话。
管事见他果是个怕生的,又想起传言说此人有什么病症,心底愈发轻视,面上仍是一派和气。
“不过以后你就不用待在这了,我在西头给你收拾了一间朝阳的屋子,比这亮堂多了,也不用睡这草席子。”
这真是天降喜事了,晋儿却不晓得何以有这番安排,只是惴惴不安。
“怎么突然要换屋子?”
李管事看他一副全然不知的样子,呵呵一笑:“这就得问你了,怎么让世子对你这么上心?”莫非是靠皮囊?虽是男子,也算有几分颜色。只是平日看着傻痴痴的,不像个有手段的人。
听到“世子”二字,晋儿才恍然有些明白。
是了,昨日才成了世子的侍茶人,怎么做了个梦就忘了?原先只是在梦里见到世子,白日向无关涉的,他才能把幻觉和真实分开来,如今竟不知何者是真,何者是幻了。
“原来是这样……”得知世子并未转头把自己忘记,晋儿面上浮起几分欢欣,又怕被偷了似的,并不分明,“谢谢管事,还亲自过来。”
弱小的、充满感激的声音。
真好应付。
李管事轻鄙地想:就算被当个玩意儿,也不知道。
“瞧你客气的。”
那屋子离世子的院子很近,近得让晋儿有些发怯。想到以后世子出门,多半经过此地,他心里又泛起几分紧张。
就这么看着新床、新被,屋子虽小却陈设俱备,是晋儿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柜子里还有崭新的整洁的衣物。
当了世子的侍茶人,竟有如此天差地别的变化。
“世子何时还会去溪亭?”
他真想好好答谢世子,却不晓得世子还能需要什么。
李管事见他还算上道,也颇具意味地笑了笑:“想见世子,可不止一个地方,指不定他想起你,过来找你呢。”
这便是天方夜谭了。
只有在幻觉里的世子,才会主动来到我的住所。如今离了杂物间,夜晚的世子会不会迷路?
送走李管事后,晋儿试探地坐在床铺上,四处环顾,又摸了摸桌椅摆设,犹觉新鲜。只是看着天光,又觉得不该逗留,拘谨地换了身衣物——总要有世子侍从的体面,便一径去了溪亭。
世子并未出现,晋儿依旧在园子里等,只是比之以往,有了光明正大的借口,累了还可在轩下休憩。
正出着神,一阵清淡的香风吹来,带着衣袂从腿边飘过的剪影,浅浅的足声立定。
晋儿倏地回首,见到世子倚在栏边,侧身望着深溪,偶尔随手往其中撒一点糕点屑,看溪鱼争先恐后夺食,轻笑几声。
可把晋儿惊到了。
“世子……”
世子来了,怎么也一声不响,让人不及应对。这也背着身呆呆傻傻地站着,失礼过头了。
然而世子不曾吩咐,他也不敢妄作主张,只是低垂着头,不远不近地候在世子的身侧。
赵修颐心神挂在晋儿身上,半晌不见晋儿出声,心里奇怪,索性随手把剩下半块糕点捏碎了,丢到溪中。回过身来,仍见到呆呆无措的一只兔。
夜里的殷勤又哪儿去了?总不至于到了白日,我的面容便凶神恶煞了起来吧?
赵修颐心底浮起几分怅意,撩起衣摆施施然坐下,胳膊斜搭在栏边,微微偏头:“怎么见了我不说话?”
晋儿更加不安了,一时竟分不开真实和幻觉的世子,怎么一样的温和近人,全不似远观时高高在上的疏远。
“世子要我说什么?”
世子想听什么?
晋儿向来口拙,言语不过在一问一答间,但凡他能想到的,但凡世子想听的,都知无不言。
可是他不知道世子想听什么,也不敢随意地说话,生怕冒犯了,或惹了世子不喜,失去了待在世子身边的机会。
他本是蜉蝣一般不起眼的人。
若非世子可怜他……
赵修颐黑白分明的眼珠盯着晋儿看了一会儿,嘴上问着:“晋儿自己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晋儿摇摇头,饶是他爱慕世子,也记得身份之别,生怕言语中不小心表露了心迹,令世子不快。
那点令他惴惴不安的喜欢,藏在心里,于梦中复现,也便足够了。至少、至少不该那么快,就袒露在世子面前。
赵修颐一时便觉得身前空落落的。
那个黏在自己身上不放的人又哪儿去了?夜里真纯的表现,总不会真是欲擒故纵的把戏?倘若如此,也不知该说晋儿是聪明还是痴傻。
他当真让我心情沉浮,可却不该这般急转直下,纵要吊着我,也该循序深入。过于跌宕起伏,岂不是让人生气?风月场毕竟温柔之地,可容不得这许多悬崖峭壁。
“我却不知晋儿如此寡言。”
赵修颐秉起小扇,蜻蜓点水似的在座侧拍了两下,目光不移道:“晋儿。”
晋儿疑心自己意会错了,迟迟不肯动身。
这副样子实在让人有几分心恼。
可是赵修颐仍一瞬不动地望着晋儿,又唤了一声:“晋儿,过来。”
晋儿这才小心地向前迈了一步,在赵修颐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目光中,缓缓坐下。
甫一落身,他便吓得弹了起来,想起下人的礼节,不该这样亲昵放纵地与世子平起平坐。可是肩膀不知不觉之中已被一股力道按住,赵修颐的手不知何时落在他的身上。
“晋儿忘了该做什么吗?”
像只缠人的狸奴那般,在怀里蹭蹭又如何呢?猫儿毕竟那样小巧,一圈仍抱不满,徒有茸茸的身子堪得一抚。
倘若晋儿仍拿出他应有的情致,岂不比猫儿更加可人?
可是怀里的人依旧鹌鹑似的,偶或抬起眼来,目光里混着贪恋与惧怕,让人实在捉摸不透。
“晋儿记得。”晋儿小声道,“晋儿该给世子侍茶。”可是被圈在怀里,他又该如何去做呢?
赵修颐凝滞了一瞬,一时无话。
晋儿却扭着身子欲起来,低声请求道:“世子若要我侍奉,可否先放开?”身体却犹贪着怀抱的温热,几番挣动犹豫,也没敢用力。
赵修颐默了半晌,松开手臂。
微风吹过,两人的衣袂交叠在一起,很快又散开。
顾不上心底那点失落,晋儿很快起身,去准备茶具。离开世子视线之后,才似悬空的感官归位一般,脚步动作都利落了许多。
一颗心却犹砰砰直跳。
待他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维持着面上的平静为世子侍茶时,那把小扇再次点住他,让他不得不平视世子。
“晋儿,”赵修颐背着亭外的水天,眼里的光忽明忽灭,“你莫不是……后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