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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迷蝶{未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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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幻生
世子近日常常来我房里。
我心知这不过是幻觉,不切实际的臆想自幼年起如鬼萦身,昭示我心中种种痴妄。
即便如此,我还是贪恋着。
因为真实的世子如神明般高高在上而不可触及。
我只是卑微的下人之子。
这间简陋、潮湿、狭小、脏旧的破屋,纵经百般打理,也不值世子一顾,何况要污了他华美的衣鞋。
玉树香风,斗鸡走马,锦衣绣服。
多少光鲜亮丽的词,都不足以形容世子万一。被众人追捧、簇拥、仰望着的,集宠爱于一身的绮绣郎君,哪怕连一片剪影,都只能遥遥瞻望。
我们之间隔着云泥的距离。
若非年少时惊鸿一瞥,我也本不该奢望。
于跌足的泥泞之间,不顾众人眼光搀起我的,除了娘亲和世子,也再无他人。
他不记得我,哪怕施舍善意,也不过抖抖袖子。
可我却再难忘怀。
每每借洒扫浣洗之事,守在他途经的石溪畔,只为隔着花树,听他漫不经心的笑谈,偷瞄一眼其落拓不羁的姿态。哪怕那道身影破碎朦胧,一声声浅吟低笑,飘荡在花枝横斜间,最终化作斩不断的愁苦幽思。
如果世子能看我一眼,该多好?
我常常妄想。
或许是意念的力量太过强大,扭转了眼前的世界,我竟然与世子春宵一度。
事如春梦了无痕。[引]
醒后的斑驳原不过是捏造的痕迹,世子依旧漠然如昨。
我却忍不住陷入痴狂。
每一夜,每一时,当那股痴火于我身内涌动,使我辗转反侧、不能安寐之时,我便幻想世子乘月光而来,为此常常敞开门扉,无端呓语。
世子应我的痴想而来。
他的幻影徜徉过幽深的萝径,随意摇动的轻罗小扇,拂来飘渺的花香。就这么驻足于墙色斑驳的洞门前,遥遥地投来不真切的笑。
我说我想要世子,他便任我牵了手。
我明白他嘴角噙着戏谑的笑,像是嘲笑我的痴心妄想。然而于我而言,本该如此。
渺小的蜉蝣,如何奢望月亮?纵然一晌贪欢,也不过做世子鞋底的泥尘。
若真被他知道,又该被如何唾弃?饶是想象到结局,我也不能放手。
世子。
2.夜游
东门角有个杂物间,听说闹鬼。
赵修颐百无聊赖地旋着扇子,遣散了小厮,漫步过转角偏僻的□□。
夜夜传出的人语声,似乎把过路者吓得失魂,什么歪七邪八的话都传得出来。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到底让赵修颐好奇。
莫非是哪个犯了春心,无媒苟合?
背着主子做这样的事情,若东窗事发,可是要被好好发落。
赵修颐摇扇摇得漫不经心。
月光渐渐洒落于花树之间,碎在地上,被锦鞋不经意地压过。隔着一段距离,赵修颐察觉到一阵不属于自己的蛩蛩足音,从月洞门之内轻悄地飘来。
动人的白皙。
赵修颐怔然驻足,恍惚见到了月上仙子,一瞬过后,才透过月光看到了一个人。
原是个家仆。
一身简陋的衣物破旧到泛白,发带头巾都不知哪里去,乌发随意地披散着,无骨的姿态,显不出利落的样子。然而那双似醉非醉的眸子,衬着颊畔若有若无的醺意,给他加了几分媚态,令赵修颐心中萌生别样的感觉。
赵修颐刚要说些什么,猝不及防便感受到双手被握住,在一声夹杂着朦胧醉意和欢欣雀跃的“你来了”中,就这么被对方轻拉慢扯地带进了月洞门的另一端。
多么冷僻、荒凉且粗陋。
杂草丛生的狭小院落,偶或散落着被胡乱弃掷之物,没有几步就到了尽头。摆满杂物的屋门敞开,依稀看到石砖和草席铺成的土床,在拥挤的屋子里霸占着少有的容身之处。
粗陋得让人几乎无处落脚。
那小仆却似极为熟稔一般,拉拢他上前,一面褪着衣物。
莫非把这偌大的王府当成了妓院?
赵修颐收起折扇,略一哼声,挑起了仆人的下颌。
“你知道我是谁?”
他本以为这样能吓吓这仆人,好歹让对方陷入惴惴的思索,却不防撞上那抹粲然无瑕的笑。
“世子是世子。”
那小仆抬手拈住扇骨,浑然不察那股轻佻的恶意似的,亲昵地贴身过来。他语气自然,仿佛多年知交,于灯花落时等一人赴约。
赵修颐的手不禁一抖,顷刻间又被对方顺势而上。带着薄茧的手指划过他的手腕,似是羞赧,又悄不做声地沿着袖口向上。
他真把我当成嫖客?
细细端详,却着实漂亮。不全是月光作怪,这人清秀的眉眼总含着几分多情,像是专待我而来的。
他何时见过我?我却不记得有这样一个人。
莫非当真是夜里出没的精怪?
赵修颐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
“你这淫仆,贪食还要贪到我身上,”赵修颐眼带戏谑,扇坠子随腕一旋,在两人眼前荡来荡去,“岂不知风月无情?到头来,落得人财两空。”
仆人闻言不语,含笑痴望着他,眼里盈着星星和月亮。
好似连这话也听了多次了。
像个贼心不死的小耗子。
赵修颐起了兴味,便问他:“你叫什么?”
这猝不及防的一问倒让他有些失措,往时的幻觉里世子不曾在意名字,因此他只是胆怯、且慎之又慎、字字顿顿、小声地开口:“方晋儿。”
赵修颐追问之下,知道字的写法,又笑眯眯地收起折扇,凑近了脸去。
“晋儿,你要邀我入榻,我可不付你春资。”
这话倒又是晋儿所熟悉的了。
“只求世子一顾,何盼身外之事?”
晋儿全无杂念地望着世子,咫尺的距离,竟让赵修颐有些迷乱。
如此月下独处,虽是陋室,也总有几番风味。墙外竹影花香,伴夜风爽气,也似添茶送盏,欲人歆饮。
赵修颐蓦然低眸,撩起晋儿额角垂下的细发,迎着对方期盼的目光,轻轻一笑。
“也罢。倒让我讨教讨教,你这花肌月骨的妖精,如何做那帐里的佳人。”
世子的晚归并未在府中引起太大波澜,许是他恣睢惯了,连亲王有时都奈何不得,又有太妃庇护,众人奉承。
在晋儿的感知里,这却是一场比以往更绵长、更真切的幻梦,似是习习晓风吹不散的朝雾,世子的身影却愈发地明晰。
仍旧是幻觉吧。
晋儿呆坐在草席上,看着揉皱的、散乱不整的衣衫想着。
天光乍泄。
3.念起
赵修颐路过花溪时打了个呵欠。本想今日去东街找人吃茶看戏,奈何昨夜迟眠,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时浑身懒散,略无兴致,便打消了念头。
梳洗之际,难免回味春宵之事。思前想后,总疑心自己是被鬼迷了心窍,怎地饥不择食,竟在那犄角旮旯与人欢爱。沾了一身的草席叶子不说,还险些把衣服扯破。
对那仆人的印象,也不太深刻了。
只觉得叫声真甜啊。
抓心挠肺的。
可是问起来时,身边的人仍说:杂物房不曾住人。
莫非真是妖精?早知昨晚便留下看一看,那小仆如何消失不见。
思来想去,连用膳也心不在焉,闲闲淡淡地吃了几口,便撇下丫鬟仆人,自往院外去了。
不经意便漫步到昨夜的小径,赵修颐足尖微顿,捻了捻手中乌黑描金的绸扇面,便唤来近旁的洒水的杂役:“去看看,堆杂物的院儿里,现在有没有人。”
杂役愣了片刻,喏声奔去。一阵风儿似的归来,摇了摇头。
赵修颐“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不想自找没趣,干脆沿路折返,但回去也怪没意思,不如闲荡。
无意间徘徊到常去的园子。怪石嶙峋,花树葱茏,把方圆之地掩映得曲折。溪声静谧,偶有搓衣的响动,步伐一近,就收敛了起来。
原是修园的老仆看到他,过来问好。
赵修颐不经心地“嗯”了一声,随意地问了几个问题,偶然间瞥到花叶罅隙后拧衣服的侧影,倏地一顿。
“那是?”他喃喃。
老仆顺着他目光看了一眼,不明其意味:“少爷问什么?”
赵修颐回过神来,轻笑了笑:“早晚经过这小园,不曾注意有人浣衣。这仆役不在浆洗房呆着,怎么学内院的娘子,跑到这溪边来?”
老仆登时醒悟,喊起浣衣人:“晋儿、方晋儿!”
晋儿一个激灵,回过头来。
面上那股天真气,和昨夜别无二致。
说话时,赵修颐已先两步绕过花树,如今立在高两阶的石阶上,自上而下地睥睨着,有种遥远而不可触及的尊贵感。
只是嘴角仍挂着那抹戏谑的笑。
晋儿慌张地放下湿衣,低头跪坐在原地。
老仆过来喝他:“早说不要在园子里浣衣,还不快走!”
晋儿咬唇说“是”,字未尽吐,便被赵修颐扬扇制止。
赵修颐噙笑道:“老园役误会了,我不过是有些好奇。这小仆名叫……晋儿?”
老仆不明所以,只是喏喏。
晋儿低垂着头,并不肯正视他,更让赵修颐觉得有趣。
怎地昨夜那般大胆,白天见了面,却连看我一眼都不敢?
“抬起头。”
赵修颐尾音上扬,神色悠然。
晋儿犹沉浸在被发现的慌乱之中,直到被老仆催促,才略带迟疑地抬首。
世子……世子怎就忽然看到了我?
衣着华彩,容光熠熠,依旧幻影里的模样。多少次偷觑,都不如这一眼来得真切。
他是来责怪我的吗?怪我这粗陋之人,在这修心养性的宝地,碍他的眼,扰他的清净。
“世子。”晋儿怯懦道。
真是判若两人。
莫非昨夜是借醉行欢,今朝酒醒,方觉惹事上身?
折扇在手心轻点,赵修颐起了个新念头。
也罢,你要在人前这般生分,我也配合你。
扇骨再次挑上晋儿的下颌。
赵修颐弯腰俯首,端详着晋儿:
那一双眸里光色潋滟,除了胆怯不安,还有什么?
“长得倒是清秀,是不曾见过的模样。就是有些瘦弱,平日吃不饱饭?”
这话问得蹊跷。老仆暗想:世子莫非看上一个杂役不成?
未曾听说世子好男风。不过世家贵族,无奇不有,说是今日才开了窍也没准。
不过这样一来,晋儿未免可怜。
晋儿却不作他想。他心里的自知之明,已令他绝了入世子青眼的念头,如今只觉做错了事,这般秽形陋容,竟被世子看去。
“没有吃不饱。我、我会多吃的。”
只是野菜糠饼哪儿比得上细米精粮,这却是晋儿不曾想的。
赵修颐又被他逗笑了。
“倒是乖巧。”
便又说:“你干的谁的差事,不妨停了吧?正好我在这小园,缺个侍茶人,由你补这个缺。看你这弱不禁风的,也不像干粗活的样子。”
老仆略惊,视线逡巡了一会儿。只见晋儿仍呆呆愣愣的,似不能理解世子的话。
直到赵修颐耐不住性子“嗯?”了一声,晋儿才稍显无措地张口:“我、我……”似是欣喜得说不出话。
老仆便在旁催促:“还不谢谢世子,从此你也算是有主的人了。”
晋儿连忙称谢。
赵修颐于是了然。这小仆果真是无有庇佑、任人差遣的杂役,许是胆怯木讷,少有交际,才不曾被记得。
昨夜……也是以酒壮胆吧?
可是他怎么就知道我呢?
赵修颐想起最初偶然瞥到的那一眼,既是在溪边浣衣,何必侧着身子?对方眼角的余光,莫非注意着什么?
便愈觉有趣。
撩衣坐到石桌旁时,犹能看到晋儿手忙脚乱的样子。饶是在这样猝不及防的局面之中,那勾人的目光仍不时偷瞄过来,拼命装作不经意,却在视线相撞的瞬间无处遁形。
颤抖的手指几乎端不稳茶托。赵修颐好心用扇面托住,才不至于让那双纤瘦的手被热茶烫伤。
“不够娴熟啊,晋儿。”赵修颐坏心地评点。
“我会好好练的。”
晋儿许诺道。
扇面托着三才杯落下,触及石面的瞬间收回,内扣在手心与腕间,修长的手指却借势搭上了对方,颇具意味地摩挲着。
晋儿浑身发颤,低首不语。
世子是做什么呢?对我这样的下人,也因一时兴味而垂怜了。可这当然不是出于对我的喜爱,或许只是要看一个笑话。
我表现得太差了,就像幼时在那些嘲笑我的孩子面前,不知所措又无从辩解。
所以才总是让人讨厌,让人想要捉弄。
从赵修颐的视角,那因羞耻而泛红的双颊,倒像是红杏欲拒还迎的羞怯。男儿的脸上也会有这种神情?比戏子演绎得更不真切。
但赵修颐动心了。
“晋儿,不妨与我同坐?”
所谓侍茶也不过是个引子,无非为两人同处找个说法。奈何晋儿当了真,仍恪守主仆之分。
“晋儿不敢。”
只是任由赵修颐捉着手腕,横竖地掂量。
这粗鄙之身,怎堪细细打量?只怕很快就被当沙砾弃掷。
“那么,便与我吃茶?”
赵修颐目光仍摄着晋儿,那惶恐不安的个性,真叫人看了心急。
晋儿的目光滑过茶水,三才杯的圆盖随世子的拨弄悬停在杯缘,恰如他此刻悬而难落的心。
赵修颐耐着性子盯着他,半晌,也没见个回应。暂且不等,径自茶盘里拣了个橘子,往天上一抛,于晋儿未留神之际,将点心塞到他手里,顺势接住了橘子。
“吃点吧,晋儿,这般瘦。”世子握着橘子,一面扬着头,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左不过和你聊聊天,又不会把你怎么样。你这副样子,倒让人伤心。”
“世子、伤心什么?”
“伤心……”赵修颐沉吟之际,瞅着晋儿那欲颦未颦的眉,竟有种错觉:倘若真要旧梦重提,把昨夜欢情不加遮掩地诉之于口,只怕这脆弱的小琉璃,要禁不住惊吓和羞愤,当场碎开来呢。便只是笑了笑,“晋儿把我当做猛虎蛇蝎来避。”
“没有!”
晋儿急促地否认,面上那一点嫣红便愈发动人。
赵修颐掩住一瞬的惊愕,含笑望着他。
晋儿讷讷地收回因激动而前倾的身子,低眼望向手心不慎被捏碎的糕点。
“换一块吧。”
赵修颐把茶盘推去,径自啜了一口茶。
晋儿局促地收拾好残渣,尔后小心地拈起一块新的完好的糕点,心里想着:世子依旧很好。
观赏晋儿的吃相也算一个趣事,只是眼前人不似昨夜那般孟浪,许多话就开不了口了。
赵修颐想:莫非此刻应喝的是酒而不是茶?
眼瞧着晋儿慢吞吞地把点心吃到仅剩一块,却进退两难,求救似的投来目光时,赵修颐才打住他,笑道:“还吃吗?吃不下就不勉强了。”
晋儿这才松了一口气,欣然点头,动作利落地收拾起茶盘。
三才杯也严丝合缝地盖上了,暗示着主人的茶兴阑珊。赵修颐收扇起身,似是思索了片刻,最后只是用扇骨点了点晋儿的肩,低语道:“记得等我。”
至于是何时何地,则并不细说。
晋儿想:世子的意思是……明日还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