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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第143章:今夜有暴风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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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
“江峰。”
“年龄?”
“二十七。”
“职业?”
“医生。”
“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我来找人。”
“找谁?”
“艾西娅。”
“艾西娅是谁?”
“我……不记得了。”
“看我手里的卡片,集中注意力。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大海、灯塔、礁石。”
“灯塔是亮着的吗?”
“是。”
“好,现在看着灯塔的亮光,把注意力集中到我的声音上来,仔细听下面一段话。九月十七日,恶狼湾迎来一场暴风雨,三角号出海航行,在暴风雨中看到灯塔的亮光,决定返程。”
“……什么意思?”
“不要提问,也不要让视线离开灯塔,现在回想你刚才听到的那段话,然后回答我,决定返程的船叫什么?”
“三角号。”
“三角号将回到哪个港口?”
“恶狼湾。”
“暴风雨在何时来袭?”
“九月十七日。”
“再具体一点。”
“九月十七日……凌晨三点五分。”
“正确,现在闭上眼睛。暴风雨在凌晨五点停止,你陷入睡眠。早晨六点十五分,闹铃响起,你在听到《命运交响曲》时醒来。”
******
当当当当——
当当当当——
三短一长的激昂节奏在安静的空气中骤然迸发,旋律倾泻而出。那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庄严而悲怆,如同命运降临。
光线昏暗的房间里,隆起的被子动了动,从里面伸出一只手,然后是一整条胳膊,在床头的位置摸索几下,修长的手指终于抓住了震动不休的音乐闹钟。
“啪”,闹铃被按下,命运交响曲戛然而止,那只手又缩了回去。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悄悄探进来,一线明亮的暖光照在床头柜上,闹钟上显示着“6:15 a.m.”,下一个闹铃即将在三十秒后响起。
当当当当!
当当当当!
被窝里传出一声闷闷的抱怨,五秒钟后,江峰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坐起来,再次按掉闹钟,然后捂住脸一通揉搓。他早上一般都有点低血压,不容易醒过来,今天起床更是比平时还要困难。
晨光伴着鸟鸣取代闹铃,孜孜不倦地催人起床。江峰抱着被子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闭眼听了半天鸟叫,这才满脸不情愿地穿衣下床、收拾洗漱。
十五分钟后,江峰坐到餐桌旁,依旧懒得睁眼,企图让吃饭和睡觉同步进行。
昨晚电闪雷鸣,大雨噼里啪啦地砸了一夜,窗户都差点给掀飞,吵得他根本没睡多久。更糟心的是,楼下还停了辆倒霉汽车,一个劲儿响警报,搞得小区里的狗跟它对骂一夜,也不知扰了多少人的清梦。
失眠大半宿的后果就是,江峰连张嘴咀嚼都嫌费劲,吃着吃着脸就往碗里栽。要换以前,他肯定选择放弃早餐,好多睡上半小时。
然而,自从上周的“低血糖小意外”,江峰就被迫变老实了。毕竟在自己工作的医院晕倒,然后被拖到急诊打葡萄糖可不是多光荣的事。
而且,那次之后,他们神外科主任魏阎王给他下了严令,除非在手术台上,否则一日三餐必须按时吃。营养科的陆医生亲自把关,胆敢违令就送他回炉重造,去急诊跟实习医生们同甘共苦。
师命难违啊,谁让他当年鬼迷心窍,选了恶名传遍各大科室的魏建军当导师呢。江峰边想边叹气,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灌下半杯豆浆,在半梦半醒中结束了这顿早餐。
******
七点十分,江峰准时下楼上班。
外面天气已然放晴,但看着满地积水,以及那辆被夜雨淋得凄惨憔悴的横梁大二八,江峰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都怪自己太天真,因为医院离家不太远就放弃成为有车一族,以至于这种天气只能去挤公交。
他算想通了,怪不得魏阎王动辄在医院过夜,单身汉还回什么家,每天多睡一小时比啥不强?
好在运气还没有太糟,上车后,江峰在最后一排找到个靠窗的位置。他寻思着,二十分钟也能小睡一觉,这宝贵时间不能浪费,遂安然入眠。谁成想,好景不长。刚眯起眼睛没一会儿,司机忽然猛踩刹车,一车人顿时尖叫着往前栽倒。江峰的脑门直接跟前座大爷的后脑勺来了个亲密接触,“咚”的一下,彻底清醒了。
这一下急刹猝不及防,车里站着的人倒了一半,痛呼和抱怨很快塞满车厢,脾气暴躁的直接开骂:“我靠!司机你会不会开车?!”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还不等大家爬起来站好,一个靠前站着的乘客忽然大呼小叫起来:“撞人了撞人了,快打120!报警!”
公交车撞人可不是小事,这一叫立刻引发连锁反应,一车人不管看着没看着,都变成了传声筒,吵吵嚷嚷地加入惊呼行列。
江峰脑门都撞红一片,正发着懵,忽然听见大家叫嚷,顿时浑身一个激灵,赶紧跳下座位,扒拉开东倒西歪人群往前挤过去:“让一下,我是医生,麻烦让一下!”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司机师傅已经窜下去在车头绕了一圈,满脸晦气,骂骂咧咧地上车:“哪个乌鸦嘴说撞人了?明明连个耗子都没有!”
江峰跟着挤到前门口,往车窗外一看,除了交通秩序略受影响,以及满地刹车印之外,并没有任何不祥的痕迹。
果然是虚惊一场。
“不可能,我明明看见有人的呀。”刚才带头大叫的中年女人犹自惊魂未定,用力拉着身旁的人,追问,“你也看见了对不对?”
那人刚才还跟着喊叫,现在却连连摇头:“我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
中年女人急了:“我真看见了!那女的忽然一下子站到路中央,离车就只有一两米,一下子就撞上了!”她说完想起什么,扭头指着司机:“师傅你肯定也看见了,不然你干嘛突然刹车?”
“还不是你瞎叫唤有人,我什么也没看见!”司机矢口否认,一边擦去脑门上的冷汗,重新启动了车子。
左右是没人被撞,车厢里瞎操心的看热闹的都得到安抚,思绪回归正题,纷纷道:“大早上添什么乱,快开车吧师傅,我上班打卡都要迟到了!”
中年女人气结,还想再争辩,司机一按控制台,扩音器顿时传出提示:“车辆起步,请坐稳扶好,下一站,西潭医院,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下车。”
“师傅稍等一下!”江峰忽然开口,“我要下车。”
“我说你这后生,早干嘛去了?”司机满脸不耐烦,开门、关门一气呵成,就给了江峰两秒钟跳车时间。亏得江峰动作敏捷,不然衣服都要被夹住。
下了车,江峰站在原地观望,看着很快恢复正常的车流,心里不由得升起几分后悔。刚才很明显是个乌龙,压根没人被撞,更没人受伤,他着急忙慌下车干嘛?
可没来由的,江峰却有种莫名的直觉,那个中年女人并没有说谎。
她应该是真的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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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走了一站地,导致江峰成功迟到,但依然比平时来得早一些。走廊里偷闲的小护士眼尖,老远就跟他打招呼:“江医生早,今天坐诊?”
江峰鼻端充斥着熟悉的消毒水味,整个人条件反射地精神了许多,简短回答:“没有,今天科室晨会。”
小护士一看手表,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揶揄道:“呀,那江医生你又迟到了啊。”
事实如此,无法反驳,江峰只好苦笑:“是啊。”说完不由自主加快脚步,一阵风似的刮过走廊,不给小护士再开他玩笑的机会。
江峰在西潭医院神经外科担任的主刀医生,是“阎王敌”魏主任第二任徒弟,上有大师兄厉至诚,下有小师弟刘启明,再往下还有一群如狼似虎的实习医生。
这群人师承魏阎王,一个赛一个难缠,江医生每天在夹缝中求生存,日子过得相当艰难。
每周晨会是神外惯例,等江峰换好白大褂走进会议室,其他人都已经到了。看到江峰,不少人都露出惊讶的神色,仿佛看到大白鸭自己走进全聚德。然而,江医生本人早习惯沐浴在这种“爱的注视”中,神情坦然地拉开凳子坐下,还冲大家点点头以示问好。
魏主任端着茶缸子朝他投来冷冷一瞥:“江医生,我记得两天前我刚刚跟你说过,老老实实休假,今天不要让我在医院看到你,哪句话你没有听懂?”
这话问出后,会议桌上气氛顿时凝滞,实习医生纷纷低下脑袋,生怕被魏主任一怒之下误伤。厉至诚资历最老,胆子也最大,他正好坐在江峰旁边,不动嘴唇地朝他嘟囔了一句:“橙色预警,别贫。”
江峰眨了眨眼睛,感到一股迎面而来的杀气。
众所周知,即便是对于一个神经外科的老医生而言,魏建军也远远算不上和善,担任科室主任后脾气更是有增无减。于是,他手底下夹紧尾巴做人的一众白大褂为他量身定做了一套颜色预警级别。
绿色代表魏主任心情尚可,蓝色代表冷酷自闭,这两种颜色勉强算是安全区域。再往后是黄色、橙色、红色,暴躁级别也依次递增。
橙色预警,那说明魏主任要么大清早碰到了带刀医闹,要么就是他提前嗑完了止疼药。
是的,魏主任需要止疼药,因为他右臂有严重的静脉栓塞,相当于一条胳膊残废。不仅需要长期服用药物止疼,而且很多年前就已经不再亲自操刀做手术。
基于多年师徒兼上下级的了解,江峰没打算跟暴躁主任对着干,但他觉得有必要自我辩护一下:“主任,您只说了我这周不能上手术,而且我身体没问题,我觉得……”
“你觉得自己身体没问题,还能坚持来医院找张不错的病床?”魏建军冷冷打断他,“还是你只是过来打个招呼,下一站是去营养科请教合理膳食?”
靠,这叫橙色预警?看看魏主任脑门的青筋,这马上就红色了好吗?江峰用余光狠狠谴责厉至诚谎报军情,清了清嗓子,解释道:“主任,不是,我今天坐诊,还有中午的病例研讨会,是不是,启明?”
忽然被点名,小师弟刘启明浑身一震,战战兢兢地答:“咳,上周五的那个癫痫病人病情复发,伴有语言障碍和肾脏衰竭。但造影扫描无异常,核磁共振和血检也都做过,我们暂时没法确定病因……”
魏主任一抬手指,阻止刘启明直接把病例研讨会开到这里,转头看向江峰:“我们医院不止你一个神经科专家,再给我一个理由,否则马上换衣服滚回家。”
“咳咳,”江峰叹气,认命道,“我还打算去营养科一趟,陆医生要监督我吃饭。”
魏建军这才满意:“好,既然你这么说了,那这周你除了坐诊不需要接手其他病例。至诚,从你那儿拨两个实习生跟着江医生见习。启明,你待会儿把癫痫病人的病例拿到我办公室。”他说完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峰:“我会找小陆跟进情况,不彻底恢复不准碰手术刀。还有,这个月内如果再有病人投诉你,不管是什么理由,一律停职察看。”
江峰眼角抽搐了一下,费劲地憋出一个字:“……是。”
“散会。”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又关上,众医生纷纷松了口气,收拾东西麻溜离开,以免魏主任想起什么,再杀个回马枪。
江峰连凳子都没坐热,不急着走。他靠在椅背上无语望天,心想,接下来这周的日子,大概要比平时更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