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叫我机器人》羊笔笔羊

143、第142章：三重奏·终章

　　诺亚表情剧震，不是因为这个忽然出现的声音，而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精神网络被强行阻断了。
　　这意味着，他用二十年在这颗星球上搭建出的覆盖性数据网络，忽然之间和他断绝了一切联系，他的自由意识——全部的核心程序被永远禁锢在了这具金属躯壳内。

　　“诺亚，你下线了。”刚才那个声音平静地宣布了这个事实。尽管电子合成的机器音有些许失真，但江峰不会听错，那是艾西娅。
　　“艾西娅，你终于肯出现了？”江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连语调都小心翼翼，和刚才侃侃而谈的模样判若两人。
　　诺亚在旁边突兀地冷笑一声。

　　“嗯。江峰，给你介绍一下。”艾西娅的声音继续说道，“二十一年前，我坠落地球时，溢散的程序片段唤醒了这个人工智能的自主意识，才有了之后几次交手。用你们人类的语言来总结，这大概就叫冥冥中自有天意。”
　　江峰神色微动，原来诺亚的能力竟然来源于艾西娅，果然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整整二十一年，足够诺亚做太多事情了。所以无论是他，还是艾西娅，又或是特监局和军方，在这场混乱的斗争中都无法与诺亚单方面抗衡。因为这二十多年里，诺亚不仅见证了人类社会电信网络时代的到来，他本身就是这个时代的一部分。

　　并不是说诺亚是网络时代的产物，正相反，他是网络时代的缔造者之一。没有人能抹杀他的地位，艾西娅从二十年漫长的休眠中醒来时，诺亚早已经无处不在。
　　江峰对此早有心理准备，真正意料之外的是，这家伙竟然算是被艾西娅间接唤醒的。可惜，估计是光窃取外星高科技了，优良品质半点都没继承上。这么多年没管没教的，变成了这副德性。

　　******

　　诺亚在座位上坐下来，神态平静而克制：“特能毁灭计划已经成功，我的使命也完成了。艾西娅，你可以彻底切断我的意识网络，我不在乎。就算你把我就地拆了，也救不回那九千万人。”
　　“还有，江队长我要提醒你。”诺亚目光锐利地看向江峰，“你刚才指责我没有灵魂没有心，不懂得仁慈，我接受，但这点恐怕艾西娅和我也没有任何区别。因为特能毁灭计划就是我们两个共同制定实施的，毁灭特能也是她推演出来的人类的唯一出路，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说着冷笑一声，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再恶毒一些：“而且你再也见不到她了，电击那九千万特殊能力者的纳米机器人都是用她机械本体制作出来的，碎得显微镜下面都看不到，你就是用一万年也拼不回去。”

　　“别激动了，我没打算拼，我赶来这里也不是为这个。”江峰的神色非常平静，似乎对诺亚接连丢过来的语言攻击也毫无感觉，只是淡淡道，“另外，还有三件事告诉你。”
　　“第一，我现在之所以没把你就地拆了，原因之一是觉得你还不算彻底无可救药。你很幸运，虽然有了自主意识，但人类现有的法律并不能审判和制裁你。同样，我也没有这个权力。鉴于你目前没有同类，你只能自己做自己的审判者了。”
　　“第二件事，艾西娅是我这辈子见过灵魂最纯净，心地最包容的人，你永远也没法跟她相提并论。是艾西娅让我明白生命还有更深刻的意义，更广阔的可能。这也是我没把你活拆了的最主要原因。”
　　“第三件事，你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屠杀永远不能让命运前进，所以跟你的使命说再见吧。我和艾西娅的精神力同源，从刚才起，我就在通过她的纳米机器人连接暂时死去的九千万人。这世界上没什么不可能的，我们两个人的命，换九千万人回来，附赠一个比你那个狭隘命运更光明的人类未来，老子妥妥赚回本了。”
　　“不信你就自己看着。”
　　说完最后一句话，江峰就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周围浮起一层晶莹的蓝光，那是艾西娅从未曾远离过的精神力。

　　******

　　睁开眼，江峰看到面前蔚蓝的海水和白沙滩，阳光温柔，耳边海风轻拂，如同情人的呢喃细语。
　　他先往身侧两边看去，只见细白的沙滩从他脚下延展到远方，却没有任何身影。江峰正要回头，身后就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江峰，你是在找我吗？”
　　江峰转过身。
　　艾西娅站在他身后七八步开外，一身银灰色的制服干练笔挺，六芒星在她肩上闪动着耀眼的银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沉静一如往昔，如同盛着星辰大海。
　　她仿若一颗坠落人间的流星，凡尘三千，从未曾淹没她身上的星辉半点。
　　也是守护他的大天使长。

　　“艾西娅。”江峰冲艾西娅微笑，“好久不见。”
　　他这才发现，他们两个好像从来都是叫对方的名字。他叫她艾西娅，她叫他江峰，半点也不浪漫。却偏偏穿越过时空，在这片土地，这颗星球，还有这方渺小舞台之外的无数遥远星系绵延回响过。
　　令他至死难忘。

　　“好久不见，不过，我其实时时看见你。”艾西娅朝江峰走过来，高帮军靴在沙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响动，那“咚咚”的声音，是两颗心脏正在加速跳动。
　　“我以为……”江峰只说了三个字，喉咙上压着的重量让他不得不停顿了很久，等再开口时，那双蓝眼睛已经近在咫尺。
　　于是剩下的半句话被江峰咽了回去，他低头吻住艾西娅，两个人的气息缠绕在一起。肩膀上微微一沉，是艾西娅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们有那么多的话要说，却又像是什么都说过了。

　　“一共有八千八百九十七万七千五百一十三人，确认连接完毕。”艾西娅最后说，“输出电击的强度根据他们的特能等级和身体状况做了划分，你看情况调动他们自身的特殊能量来恢复心脏搏动。放心吧，我一直在，会成功的。”
　　银河舰队总指挥官的精神力曾令八大星系闻风丧胆，如今给他保驾护航，重启这近九千万人的心脏。可这样浩大的生命工程，哪怕是指挥官，也势必会跟他一块走到油尽灯枯、灰飞烟灭的那一步。

　　江峰并不想这样，这毕竟不是艾西娅的地球。她与人类的羁绊，最深也不过一个他而已，和万千星辰相比，他渺小如无物。
　　可她却偏偏还是出现了。
　　就像地球那么大，她的休眠仓却偏偏砸进了煤岭山的土地。宇宙那么浩渺，他却偏偏登上了她前往巡察的那趟“波芒号”列车。
　　因为从来就没有偏偏，那不过命运的另一个名字而已。

　　******

　　“指挥官，”江峰笑了笑，“凤凰计划有你亲自指挥，一定会成功的。”
　　他畅想了一下最完美的结果：“如果所有人都能复活，他们本身的特殊能量被最大程度用于治愈，醒来后就会变回普通人。地磁异常不会再刺激他们失控爆发，凤凰日预言再也不会实现。而且，就像雷子和小远那样，他们关于特能的记忆也会模糊消失。”
　　江峰闭上眼睛，感到身体里的能量波动正如同潮汐一般，一层一层地向外推去。

　　艾西娅微微一笑：“如果形成足够大的共振规模，也许所有人关于特能的记忆都会变得模糊。”
　　“会的，人类本来就是健忘的种族。”江峰垂眸，眼尾的形状看上去非常温柔，“你害怕吗？特能耗尽的话，说不定我死之前也会忘了你。”
　　他知道自己会害怕，哪怕只是临死前那短暂的几秒，遗忘都令人生畏。

　　艾西娅却平静地摇头，一只手抚上江峰的脸颊：“我不害怕，记忆可以消退，但经历永不磨灭。它刻在灵魂上，在那里，你永远不会忘记我，我也永远不会忘了你。”
　　“那我就放心了。”江峰微笑，他闭起眼睛，感受到精神域里能量的波动正在逐渐变弱，像是风停下后树叶最后的抖动。

　　“艾西娅。”
　　“嗯？”
　　“走吧，一起回家。”

　　——卷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