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叫我机器人》羊笔笔羊

145、第144章：看不见的人

　　美好的一天，从坐诊开始。
　　厉至诚做什么事都效率一流，江峰到诊室的时候，他手底下的两个实习医生已经在屋里等着他了。一男一女，等待的空闲还不忘讨论病情，如此敬业，一看就是厉医生一手培养出来的。

　　“江医生，您来了。”女实习生先看到江峰，连忙中断讨论，转过身立正站好，“我叫米雪，他是王海滨，这周我们俩跟您坐诊。”旁边的男实习生王海滨跟着冲江峰一点头：“江医生好。”
　　“嗯，自己找地方坐，饮水机在那边。”江峰摆摆手，一边在办公桌后坐下，扥了扥白大褂的衣领，“你们平时跟厉医生坐诊吗？”
　　王海滨摇头：“我们一般在急诊室，七十二小时轮转。”
　　果然，又是两个被厉至诚疯狂压榨的实习医，江峰点点头：“了解，那你们可以放宽心了，跟我坐诊相当于放假。”
　　两个实习生脸上都闪过一丝克制的笑意，米雪连忙说：“我们会很认真的！江医生，您是个非常非常优秀的医生，厉老师经常跟我们说，让我们以您为，咳，以您为榜样。”

　　呵呵，厉至诚会跟手下的实习生提起他？江峰转转眼珠，差点翻出个白眼：“我猜猜，厉医生是不是跟你们讲我打患者家属的事了？”
　　“没有！”王海滨清清嗓子，“我是说，您没动手打人，是家属先朝您挥拳头的。”只是那一拳被江峰低头躲过，然后顺势砸坏了心肺功能检测仪，最后以两根手指骨折告终。自那之后，江医生打患者家属的事迹就在医院广为流传，衍生出诸多版本，并且光荣地成为厉医生警戒后辈的反面教材。
　　指导医生不可轻易得罪，米雪连忙找补：“不过厉老师说这些是为了，咳，厉老师当时是在给我们讲课。”
　　江峰了然：“厉老师教你们医闹一拳打过来，该怎么摇闪格挡的时候讲的？”
　　“那倒没有，厉老师说，”米雪抿嘴一笑，“万一病人或家属动手打人，一定要跑快点。如果、如果跟您一样……那就要做好被病人投诉，还有赔偿医院医疗器械损失费的准备。”

　　“唔，总结得挺到位。”江峰用拳头支着下巴，无所谓地一挑眉，“你们可千万别跟我学习。”厉至诚以他为反面教材没毛病，毕竟他江峰一直是全医院被投诉频率最高的医生，甚至远远超过事故多发的急诊和心外。
　　细想起来其实很荒唐，因为江峰并不是个糟糕的医生。相反，他极少诊断失误，手术成功率在神外科仅次于当年的魏主任，再加上人长得又好，还没有魏阎王的火爆脾气。按理说，除了年纪不够大，江医生应该是最受病人欢迎的类型。
　　可偏偏莫名其妙，江峰接手的病人，总是对他心怀戒备，甚至是敌意。碰上脾气暴躁一点就炸的，对他大打出手的都不在少数，要不然江医生也不能练得这么敏捷。
　　厉至诚有一次开玩笑，说江峰上辈子肯定是个刽子手，所以老天爷特地安排他当医生，就是要他亲手把当年斩首的刀下鬼一个一个从鬼门关救回来，算作还债。
　　不得不说，听起来有点道理。

　　******

　　神外科的门诊向来没有其他科室热闹，时不时接待几位病人，还是因为常做噩梦、说话结巴、注意力不集中之类的理由怀疑自己脑子出了问题。
　　今天也不例外，俩实习医负责给“病人”们解释夜半惊醒不代表脑子里长瘤，情绪多变也不能说明有精神分裂，直讲得口干舌燥，生无可恋。江峰坐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兜里揣着个迷你掌上游戏机，专治无聊。
　　直到快中午时，一位特殊的病人造访，这才引起江峰的注意。因为来人他见过，就在几个小时前，两个人还同乘过一辆公交车。
　　看着那个穿着花裙子的卷发头，江峰十二分肯定，她就是在车上大呼小叫，坚称自己看到有人被撞倒的那个中年女人。

　　“医生，”带卷发女人来看病的是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男人，目光飘忽，看上去有点不知所措，“您姓江，叫江峰，对不对？”
　　“是我。”江峰点点头，目光在两人中间打了个转，一开始没能看出来谁有问题，“你们两个谁来看病？”
　　不等那男人回答，卷发女人在看到江峰点头后就忽然变了脸色，欣喜万分地朝身后招了招手：“找到了，是他！我找到江医生了，你快进来吧。”
　　男人顿时不自在起来，屋里三个医生表情也跟着一变——因为那女人身后根本没有别人。

　　行了，这下知道是谁有病了。江峰转向男人：“把她的病例拿来，说说情况。”
　　“咳，我们两个都是五中的老师。”男人两手不住搓着裤缝，一边小幅度地往远离那女人的方向挪动，“她，王老师今天来学校之后就不太对劲，她和空气说话，还、还非要找您看病。”
　　江峰微微吃惊：“是她主动要来找我的？”
　　“对对，点名要找您的，幸好您今天坐诊，您快看看她吧。”男老师连连点头，两人说话的时候，那女老师还在喃喃自语，不住向门口招手，像是想招呼某个看不见的人进屋。

　　“王老师，”江峰叫那女老师，目光往她身后瞟，“你跟谁说话呢？”
　　王老师回过头，满脸笑容：“哎呀，小伙子，你当时明明也在公交车上，我记得没错吧？她就是来找你的呀，还好还好，没叫车给撞了，你看多好的小姑娘。”
　　江峰表情微妙：“你是说，你在公交车上看到的那个差点被撞的……小姑娘，现在就在这屋里？”
　　“对，你快进来呀，干嘛一直在门口站着？”王老师又开始对着空气说话。江峰眼睛微微一眯，他注意到，虽然王老师语气透着熟稔和亲切，但除了嘴上招呼，身体却并没有靠近门口，更没有试着伸手把“人”拉过来。

　　“王老师，你先过来坐。”江峰示意那俩实习生扶王老师坐下，用医用手电检查对方的眼睛。瞳孔没有放大，感光反应也良好，至少看起来不像是嗑药嗑嗨的样子。
　　江峰收起手电，说：“王老师，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你能回答吗？”
　　“可以可以，随便问。”
　　“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吗？”
　　“医院，呃，是叫西潭医院，对吧？我们是专程来找你的啊，江医生。”
　　“嗯，我知道。今天的日期你还记得吗？年月日都告诉我。”
　　“九月十八号，二零零三年。”
　　“这是几？”
　　“二。”
　　“你平时吸烟或喝酒吗？最近有没有服用过任何药物？”
　　“我不抽烟喝酒的，最近也没吃药。”

　　“来，把你的名字写在这张纸上。好，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晕吗？这样疼不疼？有没有任何的不舒服？”
　　“没有，我很好。你误会了江医生，我不是来找你看病的，我是带她来看你的。”
　　“她？你是说……呃，站在门口的小姑娘？”
　　“对，她不敢进来，我跟她说了，但她就是不敢进来。”
　　“你能告诉我她的名字吗？”
　　“啊，我问问，姑娘你叫什么？哦，艾西娅，她叫艾西娅。”
　　“你认识她？”
　　“咱们今天在公交车上看见她了啊，你也看见了对不对？我知道司机肯定看见了，他们都看见了，但没人敢承认。他们害怕，我不怕，我不怕。”
　　“害怕什么？”
　　“害怕……害怕她呀。江医生，你一直不敢抬头看她，你也害怕她，对不对？”

　　江峰没再继续问下去，他摆摆手，低声吩咐两个实习医：“带她去做核磁共振，还有尿检和血检，我要知道她是否接触过任何毒品或致幻类药物。”
　　米雪和王海滨应声，带着病人离开。出门前，王老师还不忘回过头嘱咐江峰：“江医生，你别怕，她专程来找你的，你一定不要怕。”
　　江峰勉强笑笑：“好，我知道了。”

　　******

　　“她这样表现多久了？”等那三人离开门诊室，江峰又转头问男老师。
　　男老师站得离门口远远的，恨不得钻到桌子后面，闻言答道：“就是今天上课的时候，学生们发现的。”
　　“病人有家属吗，没有？”
　　男人摇头表示没有。江峰又说：“从病历上看，病人没有精神病或癫痫病史，也没有吸毒史。在这方面你对她有不同的了解吗？”
　　“就我所知，没有。”
　　“她有吸烟或酗酒的情况吗？”
　　“没有，至少在学校从来没听说过。”
　　“她以前也产生过幻觉吗，就是跟空气对话？”
　　“没有。”
　　“这个……艾西娅，是你们学校的老师或者同学？”
　　“不是不是。”
　　“你也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没有，从来没有！”

　　江峰叹了口气，一通询问下来得到的信息真是少得可怜。这位能“见鬼”的王老师除了跟空气说话，完全没表现出任何其他症状，而这种病例往往比那些病入膏肓的更难对付。她意识清醒，说话虽然有点啰嗦，但条理逻辑勉强还算清晰，既然她是个当老师的，那这也算不上奇怪。
　　也许，病人产生幻觉是心因性的。因为在公交车上受到公开质疑，所以到达学校后，她在心理暗示的作用下产生幻觉，看到了并不存在的人。但这种可能性很低，而且即便这个推测成立，也会产生另一个问题——
　　是什么导致病人第一次在公交车上产生幻觉？
　　又或者，那真的是幻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