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枯苍月》零熵

6、第六章

　　“我脱给你看。”
　　百里芜云不动声色的挪开一尺，指指墙上挂着的包袱，“那里有衣服，自己挑一套穿上。”
　　见百里芜云语气平常，神色冷淡，他也知道自己讨不了什么好处，便讪讪的从墙上取下衣服挑了起来。
　　身上的“皮肉”随着他手指过处脱落下去，不一会地上便堆满了一片血红。他身上也不像自己说的寸丝不挂，而是罩着一套亵衣。
　　他刚才挑了一套白色的长衫套在身上，只是这衣服的主人身量要比他高大，加上他一倾而下的黑发，让他现在看上去又有些像扮演白无常的戏子。只是他做戏向来十足，知道那日的血尸身高几许，自然也挑了双鞋垫“颇厚”的鞋，裤脚外摆没有长到拖地，看起来还稍显正常些。
　　他这时倒乖，穿戴好就跪在百里芜云脚下，低着头一副乖巧的样子。
　　百里芜云神色淡然的问他，“你是何人？为何在军营中扮鬼吓人？”

　　他戏上得倒快，百里芜云刚问完，他就哭天抢地的哀嚎，“大人啊！小人我可是个苦命的人！想我小小年纪……”
　　百里芜云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你擅闯军营，还吓坏了两个兵士，判下来不是充军就是削鼻，你想要哪种？”
　　“我，我名叫月灵。”月灵立刻老实了下来，双手乖巧的放在膝盖上，不急不慢的说，“我们杂耍班子四处游走卖艺，前些日子来了筑封镇。只是这小地方实在穷迫，我们没有盘缠上路，所以……”
　　“所以想来偷盗军营辎重？在我朝更是重刑。”
　　“不是偷不是偷！”月灵连忙解释道，“只是听说营中发生了两起命案，都十分诡异。这荒山野岭的难免有些鬼怪，我们也只是想帮军营驱驱邪赶赶鬼，也是想为大平边防做一点贡献。”
　　“哦？这么说你扮鬼是为了赶鬼了？”
　　月灵有些赧然的一笑，点点头又摇摇头，“周校尉下令封锁消息，不许任何人谈论命案的事，又怎么会大张旗鼓的做法事驱邪。我们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我们也是好心啊！要不是将士们心中都对此事害怕，又怎么会那么容易被吓到，若是这时候我们现身做法，定能稳定军心。”
　　月灵说话避重就轻，不肯直说自己装神弄鬼，就是想做场法事，骗点钱花。但百里芜云早就听明白了，只是他关注的倒不是这些小事。
　　百里芜云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你说连续发生了两起命案，周校尉却下令封锁消息？”
　　大平军民分治，凡是兵士出了违法之事，都要将案件上交给各军都督府审理。筑封镇属西北边陲，归左军都督府管理，军中接连出了两桩命案，本应急件送往左军都督府，再抄送一份送往京中。左军都督府则会派专差来调查。

　　“命案是何时发生的？”
　　月灵越发装的乖巧，垂首答道，“第一起是十天之前，第二起是五天之前。”
　　此案重大，若是十天之前就已经发生，那专差早该策马加鞭的赶到了。看来确实是周晟封锁了消息，只是连连两件命案，周晟竟然私自封锁消息，看来此事必有玄机。
　　百里芜云对月灵说，“起来吧，把你知道的详细跟我说说。”
　　“是这样的，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北风瑟瑟，雪花飘零……几个士兵在军营后面的池塘里裸身洗澡，只见他们几个人各个筋肉怒张，线条流畅，绷起的肌肉在月光下……”
　　“大雪纷飞的在冰水中洗澡？洗澡又哪有穿着衣服的？”百里芜云抚了抚额头，无奈道，“筋肉怒张……你说的这么清楚，莫不成你看到命案发生？这么说你也是嫌疑人之一了？”
　　“大人明鉴啊！”月灵噗通一声又跪倒在地，“我是游走卖艺的艺人，最拿手的就是胡编乱造……不，是绘声绘色，有时也难免会夸大一些。我可从来没看过那些人是怎么死的。只是听说命案发生当晚，几个士兵光着屁股在月光下乱跑，嘴里喊着‘死人了！队长把自己身上的肉都砍了下来！’。”
　　“把自己身上的肉砍了下来？”
　　自杀的方法百里芜云倒是听过不少，但是从没见过能把自己身上的肉都砍下来的。怕不只是以讹传讹而已？百里芜云刚想再问两句，就听见外面大吵大闹了起来。
　　“快来人啊！辎重官也中邪了！”
　　“快夺去他手里的刀啊！”

　　看来今夜必当不平静。
　　百里芜云看着月灵，月灵也眨着一双硕大的眼睛，看着百里芜云。
　　百里芜云面色温润，眼尾勾出一个平缓的弧度，就像勾着月灵的心。月灵舍不得移开眼睛，但哪有做戏要紧。他羞涩的移开眼睛，捏紧喉咙说：“大人为何这样看着我，看得我实在不好意思。”
　　“手。”
　　“什么？”月灵迟疑了一下，就将手递向了百里芜云。
　　百里芜云一抖手里的碎星链，拴在了月灵的腕上。月灵低头一看，自己又被锁上了。
　　百里芜云这才带着他走出了营帐查看。百里芜云不是个擅长看热闹的人，一出营帐就被人群堵住了，月灵这时倒反客为主，牵着链子就钻进了人群。百里芜云只看到月灵像泥鳅一样在人群里乱钻，自己只好拉紧碎星链跟着他。
　　来到人群中间，只看见一地的鲜血，混合着几块皮肉。血肉之间躺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军士，并未穿着兵甲，而是身着浅色布衫。这人的衣服胸口大敞，让人吃惊的是，他胸口已经被利器捣烂，而凶器看起来正是他心脏上插着的那把刻刀。虽然仍有气息，只不过只剩出气没有入气了。
　　百里芜云看到了人群里的当归，向他投去询问的眼神，当归只是默默的摇了摇头。百里芜云知道这人是没救了。果不其然，这人用力喘了两声之后就没有了声息，插在心脏上的那柄刻刀也停止了上下浮动。
　　本来就出了闹鬼的事，现在又有人这样死在了眼前，毕竟是未经沙场的守兵，军营中的众人早已慌了神。
　　百里芜云接过当归扔过来的金牌，清了清嗓子洪声道，“众将士莫要惊慌，我乃圣上钦点专差，圣上御赐此金牌，命我可接管州府之下的任意驻军。如今本营中发生如此大事，本候即时接管军营。”
　　他说完这话，目光深沉的看向站在将士们身后的周晟。

　　周晟这时也在权衡。
　　见金牌如见圣上，圣上钦赐他如此的权利，可接管州府下的驻军。这是无以复加的权力了，若是百里芜云心怀不轨，随时可以调动军队，威胁一方安危。但这金牌，也仅仅是金牌而已。是否能调动大军，还是个未知数。
　　大平军队五年一换防，而各州府将军、督军等不随军队迁徙，而是固守一地。将军虽然官职大，但只有统兵之能，无调兵之权。五年换防令一到，好不容易养熟的兵，就跑到别人地盘去了。只有到了打仗的时候，京中来的官员拿着虎符来调动，奉命出征的将军才能带兵出征。
　　反而是像他这样的小小校尉，可以直接统领、调动自己下属的军队，无论如何换防，都是带着手下这几百人。虽然只有区区几百人，但说句大不敬的话，这几百人只听他的命令，可谓是他的队伍。
　　谁又能轻易交出自己的军队呢？

　　若是今日不将军队交给百里芜云接管，恐怕来日会落得个违抗圣命之罪；可若是真让他接触营中之事，万一查出什么，自己也脱不了干系。犹豫不决是行军打仗的大忌，而此时的周晟正是举棋不定、进退维谷。
　　这时他感觉自己的右手被一只柔软纤细的手握住了，原来赤连侧过脸来细声对他说，“义父不必为难。您的职责只有镇守这筑封镇和赤华山，其余的烦恼不如交给百里侯爷。百里侯爷位高权重，有他坐镇，您也不用担心那么多了。”
　　见周晟仍然不为所动，赤连又压低声音道：“侯爷接管了军营，难免要动用军中兵士，这样义父至少能知道他查到了些什么。”
　　赤连温润的声音总能让他从心烦意乱中平复下来，周晟也侧头看他，温柔的眼神却在看到赤连左脸可怖的伤痕时微微触动。不知是他多心还是怎的，总是觉得赤连每次都站在他的右边，将自己丑陋的一面暴露给自己看。
　　周晟安定心绪，放开赤连的手，向百里芜云一抱拳，“圣命难为，既然百里侯爷不辞辛劳，那周晟只有遵命了。只是这营里事务繁杂，不知侯爷要从何查起？”
　　“周校尉放心。本候不会插手你营中事务，只是营中发生如此重大的命案，我不能不理。希望你能协助本候，而不要……”百里芜云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故意从中作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