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枯苍月》零熵

27、第二十七章

　　“侯爷想的没错，当年那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年衙役，正是在下。”
　　周晟此话一出，几人皆是一惊。
　　只有百里芜云一副了然于心之态，似是一只看穿了猎物动作，等待一击即中的猎豹。
　　“这倒有趣，想不到周校尉与这筑封镇竟这般有缘。”当归摇摇扇子说道，“这么说来当初那些‘冲撞’山鬼之人是如何死的，校尉大人应该最是清楚。怕是周校尉脑子里的东西比这县衙案卷上的还要多。”
　　说完他收拢手中纸扇，点点刚才孟止涯呈上的另一本书册。
　　“县衙里的案卷？”陆将冶有些迷茫，“不是取回来那日就丢了吗？”
　　孟止涯答他道，“侯爷预料到有人不想让我们看到这些案卷，所以让我去路上迎你，将你手里的真东西换成了假的。”
　　陆将冶听了更加摸不着头脑，“你何时换的，我怎么……啊。”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黝黑的脸上又红了起来。

　　原来那日陆将冶从县衙回来，正在策马疾驰，就见孟止涯正倚躺在一棵长斜了的树上，手上拿着一支青树枝百无聊赖的挥舞着。
　　陆将冶当即勒马，却发现他的心脏跳动得比胯|下奔跑的马还要激烈。在他眼里，虽然孟止涯从来不苟言笑，却总是不经意间流露出一分闲适自在之意，惹得他止不住心猿意马。想到“心猿意马”四个字，陆将冶登时又脸红了。
　　“怎么脸又红上了？莫不是日头太晒了？”孟止涯发现了他，跳下树来向他走去。
　　陆将冶正想着如何答他，就见孟止涯忽然轻笑，然后抬起手来搭在他的额上又拿下来，说道，“这里不比京城，晚上凉白天却热的很，晚上穿的衣服白日里就不要披着了。”
　　陆将冶呆愣愣的点点头，今日的孟止涯似乎变了个人，让他觉得似乎入了梦。对呀，自己不是经常在梦里见到如此温柔若水的止涯吗，只是肌肤相近的感觉却未如此清晰。他吞了口水问道，“止涯，你为何在此处？”
　　“我出来走走，却不想走了这么远，累了便歇歇脚。”
　　陆将冶搭话道，“止涯果然厉害，随便走走就走了十几里路。”
　　孟止涯点点头，手抚过陆将冶牵着的马匹，说道，“是有些累了。正好遇到了你，不如你我共乘一马？”
　　陆将冶像是没听懂他这话的意思一样愣在原地，直到他的马儿对着他的正脸喷了一口又湿又热的气息，他才发现孟止涯已经一起干净利落的上马了。
　　孟止涯俯身对他伸手，“怎么？怕你的元都驮不动我们两个？”
　　陆将冶即刻用力的摇头，还没来得及蜡烛孟止涯那只手，就见他收了回去。孟止涯笑笑说，“既然如此，那就你替我牵马吧。”
　　于是陆将冶就冒着傻气的骑着缰绳，一路听着他的马儿“元都”踢踏踢踏的马蹄声，走了十里路回到了军营。一进军营孟止涯就让他同去禀报侯爷，他傻乎乎的也没检查包袱就走了。
　　陆将冶想到这里，却还是不知道孟止涯是何时调换了真假，反倒是想到当时孟止涯笑容，让他回不过神来。

　　等他回过神来，就听周晟说道，“我已将我知晓的都一一告知了，若是侯爷还想知道其他，恕周晟也无能为力。”
　　“校尉大人真是推脱的一干二净。”月灵说道，“口生莲花更胜于我啊。”
　　“你口中长出的不只是莲花吧？”百里芜云斜眼看他，却不再说下去，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下一句该接的是“恐怕还能长出象牙”。
　　月灵也是心里明镜般清楚，脸上却是一副受了夸赞的神色，踱步到百里芜云身旁双手抓住他的袖口。百里芜云甩甩袖子却甩不掉月灵的两只手，也只得随他去了。
　　陆将冶这才发觉自己神游的那一会似乎拉落下了许多事情，便小声问孟止涯，“止涯，刚才周校尉说了何事？”
　　孟止涯看他一眼，颇为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却还是细心说给他听，“周晟十几年前本是此处县衙里的一位衙役，当时筑封镇上出了猎户暴亡之事，就是他前来调查。不过你取回来的案卷对此事只不过寥寥几句记载，更奇怪的是那尸首竟然都没有进过县衙，更别提仵作验过尸了。在这之后不过短短两月，周晟就离开了县衙，连调职也是京中来人替他办的。”
　　“这么说周校尉早就知道这山鬼之事了？”陆将冶摇摇头说，“不对，侯爷不是说没有什么山鬼吗。既然他当初就见过此事，为何到现在却装糊涂？”
　　当归注意到陆将冶与孟止涯在窃窃私语，说道，“周校尉恐怕不止装糊涂这么简单。周校尉刚刚说当初怀疑暴亡的猎户是误食了山里毒草、或是吃了毒草的动物，怕这尸首依然有毒性这才禀明县太爷焚烧了尸首，当年的县太爷早已驾鹤西游了，正是死无对证。至于这衙役说不当就不当了，又接着被招募入伍，我倒是不知道周校尉有何本领，使得京中亲自来人保举？再说这保举之人，竟然是当今太傅司空夙。”
　　周晟长了几次口，最终只是沉声道，“并不是在下有何等本事，只是我年少之时曾跟随司空太傅读书，他乃是在下的恩师。我实在不忍前途无望、日日虚度光阴，这才求了恩师。恩师对我恩重如山，为我题书信一封保举了我从戎。那赤华山中之事，也只是恰巧在这之前而已。”
　　“恩重如山？司空夙怎会做唯有‘情义’两个空字，却毫无好处之事。”月灵眼神深邃，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却又立刻恢复往日的贼贼的笑容高声说道，“侯爷我知道的多吧？市井之中都是这样说的。”
　　“哦？”百里芜云看他一眼问道，“那市井之中是如何说本侯的？”
　　月灵心中说道自然是谣传你进得朝堂上得龙床，受尽圣上宠爱。嘴上却是极尽溜须拍马之词，“侯爷英明神武，乃是国家栋梁，众臣楷模。”
　　百里芜云听了他这话轻轻一笑，眼神却飘到了周晟身上，慢条斯理的说道，“司空太傅才是真正地国之栋梁，他做事自然要以国为重，从不曾徇私。你说的是否如实，本候心中自然清楚。”
　　周晟说道，“小人之前确有隐瞒，望侯爷能谅解。毕竟侯爷也司空太傅在朝中摩擦不小，小人一时心中怯懦，不敢将过去之事如实禀告。若是侯爷因此怀疑周晟，我也无话可说。”
　　“我确实怀疑你。”百里芜云手指在桌面轻敲，足足敲了二十下才说道，“不得不先委屈周校尉，在我营帐中稍坐片刻。许我唐突一番，令人看看校尉屋里可有不妥之处。未免不公，我便留赤连与丁坤在此陪同，他二人也算军营中周校尉最信得过的了吧。”
　　周晟眼神中略带不舍的看了赤连一眼，这才答道，“全听侯爷吩咐。”
　　“既然如此。”百里芜云眼神扫过几个人，最终定在当归身上，“有劳你了。”
　　当归想要询问为何这跑腿的活落在他身上，却见百里芜云目光灼灼，知他自有计较，便走到周晟身边，伸手做了个请姿势，轻声在他耳边说道，“百里芜云与司空夙乃是当今圣上的左膀右臂，缺一不可。校尉大人说话做事可要思虑清楚，莫不要冲动行事，要知道伤了其中一个另一个也必会有损缺。”
　　这是当归第一次称周晟“校尉大人”，却听得周晟心中一紧，知是他在警告自己：若想拿这营中二百多将士相搏以求自保，恐怕司空夙也脱不了干系。他只觉这次自己凶多吉少，一瞬间仿佛万蚁蚀心般不安。

　　看当归与周晟走了，百里芜云拦住了想要要动手搜查的孟止涯与陆将冶。他让几人都安稳坐下，对赤连与丁坤说，“让他们几个动手搜查毕竟太失礼，你们二人平日里照顾周校尉起居，由你二人查看最是合适。”
　　丁坤与赤连看向对方，但又不敢不从命，便一人一边翻了起来。周晟营帐在军中最大，中堂是待客商事的地方，左右各用屏风隔开，左侧算是书房，右侧则是起居的卧室。
　　丁坤平日里为周晟整理书房，他知道周晟平时将印章密件都收在书柜中的暗格，此时颇为犹豫要不要打开。
　　虽然他深信周校尉不是行凶之人，但又怕暗格之中真有何东西会对周晟不利。在他犹豫之时，孟止涯突然走了过来，抽出宝剑一剑砍了下去，剑影过处，柜子被劈做两半。
　　“我怕柜子上了锁你打不开。”孟止涯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柜子冷声说道，“原来没有锁眼。不过倒发现了一个暗格。”
　　而暗格之中，正躺着一本蓝色书册，上面印着“西春县案卷”。这西春县正是筑封镇所属的县，孟止涯盯着这书册看了一会，才捡起来交给了百里芜云。
　　那边月灵正拉着赤连边聊天边翻查。
　　“你别担心，周校尉不一定是凶手呢。”月灵安慰赤连道，“你看我们也没找出什么异常的东西……”
　　月灵见赤连不接话，转头却看到他脸色铁青面无表情的翻找着床铺。他这样的表情，看得月灵不禁一愣。
　　像是一株清雅的白莲，水下根茎企业被污泥缠住，与那纯洁无瑕的花瓣相去甚远。
　　赤连却开始身上轻微颤抖，过了片刻才从床铺之下拿出几样东西放到月灵眼前，自己却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原来这正是那三个死者屋里丢失的木器：李木的毛笔、吴德久的鞭子与段铭的那根不知何用的木管。
　　月灵见赤连已经有泪下，使得他也被扰乱了心绪，犹豫片刻一手握住了那三样东西，另一手抓住了赤连的手，丢下三个字，“你保重。”
　　便又换上一副欣喜之态，步伐轻盈的小跑到百里芜云身边领功。
　　“侯爷你猜我手里拿的什么东西？”月灵将手背在身后，神情颇为调皮的说道，“若是猜不出来就要亲……”
　　“毛笔、鞭子和木管。”百里芜云打断他的话，接着伸出手来，“还不给我？”
　　月灵顿时觉得无趣，将那三样东西都放在了百里芜云手中。百里芜云将那三样东西一一查看，果然上面都有一枚极细的针。
　　“看来我们又要请周校尉一举了。”百里芜云说道，“将冶去请周校尉前来，说是已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