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枯苍月》零熵

18、第十八章

　　“呦，又是哪个冤家来了？”
　　未见其人，却先闻其声。
　　百里芜云从未听过这样不协调的声音。那声音来自三四十岁的女子，粗哑得很。却捏细了嗓子，有如被踩了嗓子的公鸭，偏偏装作妙龄女子婉转银铃般的声音。
　　光听这声音百里芜云便想转头，只是他却慢了一步，就见屋里走出一团粉红，伴着刺鼻的香粉气。只看了那人一眼，百里芜云便觉得双眼像是被铁锥扎住，一阵刺痛。到底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侯爷，如今真真见了回人间的“烟火”，却免不了被灼伤了双眼。
　　也不怪百里芜云见识少，只是这位女子打扮实在难以入目。
　　这昏黄破旧之地，竟然出现这样一位奇女子：身高五尺有半，头顶上还盘着足有十寸高的发髻，发髻上繁花锦簇，更显扎眼。再看她面色，许是在这多风干旱地方，女子都少不了面色干黄，她却偏偏不甘，硬要将这枯老的脸上调出年轻色彩。于是五颜六色在她脸上连连炸开，让人看不清她真实模样。

　　那人迎出院来，见到月灵显是又惊又喜，拍了拍巴掌，几乎是尖叫着说道：“呦，你这小兔崽子还知道来看我呀，我还以为你们早就走了呢。害我白白伤心一场，想着你这小子临走竟然不来知会一声。”
　　月灵面对如此色彩也能谈笑风生，说道：“翘翘姐，你这话从何说起，我若是走也定要来与你告别的，此地人生地不熟的，多亏姐姐你照顾我。”
　　“照顾可说不上……”那位“翘翘姐”正捂嘴一笑，却正好看到月灵身后低头不语的百里芜云，便仿佛猛虎见了受伤的猎物，一个劲步就窜了上去，想要拉住百里芜云的胳膊，却被月灵一个不着痕迹的侧身挡了下来。
　　那翘翘倒也不急，又是捂着嘴乐了一会，才说道：“我就说你最懂知恩图报，领了位这么英俊的少年郎前来。不过看他样子如此羞涩，恐怕未经人事吧？你放下心来，我定然让这位公子……”
　　百里芜云听到此处，脸色冷得几乎结冰，吓得翘翘连忙翘起兰花指，拉过月灵低声问道：“你带来了位什么菩萨，如此吓人。”
　　此时百里芜云背手而立，仿佛一尊毫无感情的神像立于这凡世最破败不堪的角落，将这腌臜地方也扫的一片清冷。月灵也感觉到百里芜云此时心中不快，连忙正色道：“侯爷莫恼，这镇上之事，都尽在翘翘姐的这间小屋里。”
　　“侯爷？”那位翘翘姑娘听了月灵的话，眼珠一转说道：“我们这小地方还能来皇亲国戚？”
　　月灵说道：“翘翘姐可真能说笑，这位公子姓侯，你与我一样都称他侯爷便好。我带他来闲逛逛，却正好想起你托我给你做些香粉胭脂的，便一同给你带来了。”
　　翘翘点点头，便拉着月灵一同往屋里走，路上月灵还低声说道：“你可莫要对他动手动脚，他早已名花有主了。”

　　翘翘看月灵一眼，道：“人我可以动，钱可是一分都不能少。”
　　他们进了屋里，可是里面也没比外面干净多少。屋里总共也就两把椅子，那翘翘姑娘一屁股坐在炕上，道：“听月灵的意思，侯爷是想打听筑封镇上的事？这么个小镇，有什么值得打听的。”
　　“我想知道，这赤华山有山鬼的事。”百里芜云道，“这个传说由何而来？可是自古就有？”
　　翘翘道：“我来这镇上做营生，也不过几年。但山鬼这事啊，我倒是知道得清清楚楚。”
　　“那姐姐便道来啊。”月灵急着问。
　　他急，翘翘却不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百里芜云。
　　月灵见状，急忙伸手拦住她的目光，“翘翘姐别这样看着我家侯爷，小心吓到他。”
　　“哪有这么金贵。”悄悄眼珠一转，“莫不成，你和他……”
　　月灵刚想娇羞着点头，就见百里芜云从袖子里掏出两颗金珠子，扔在桌上。那金珠子圆润，顺着倾斜的桌子滚了起来，刚巧落尽翘翘等在一旁的手里。

　　翘翘拿了金子自是高兴，放进嘴里咬了咬，看那金珠子上两个对称的压印，更是喜不自持。她这才像打开了话匣子：“这筑封镇啊，说来也怪。当年咱们皇上和西真打仗，没完没了的打啊，打的周围镇子的人都死光了，没死的那几个，就跑来筑封镇了。”
　　“这筑封镇，也算热闹过一些日子。”翘翘起身去倒水，“筑封镇耕地多，又经常去山里打猎采药材，这镇上人的日子也好过些。再加上偶尔有商队经过，人就更多了。哎……要是现在能有那时候一半光景，我的生意也不会这样落魄了。”
　　也不知是虚情还是真意，翘翘竟然生生要挤出两滴眼泪来。
　　“你说的进山，可进的是赤华山？”百里芜云问道。
　　好歹收了百里芜云的金珠子，自然不好再胡说八道，翘翘装模作样的擦了擦眼角，“沙存山也是去的，那个时候沙存山虽不如赤华山这般富饶，也算不错。但镇上人去的最多的，还是赤华山。不过山高路远的，也只有家里养了马或驴的猎户会去，旁的人走到就要天黑了。”
　　“不过后来赤华山去不得了，猎人们就只去沙存山了。但也不知怎的，沙存山却越来越荒凉，最后就成了光秃秃的一座石山。”翘翘道，“赤华山虽然碧油油的，但没敢去。好在猎户本就没几家，渐渐的都转了行，有种地的、有养猪的……”
　　月灵及时打断了翘翘，问：“翘翘姐，那赤华山为何去不得了？可是因为那山鬼？山鬼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起这山鬼，也没什么人见过。”翘翘说，“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
　　“死了？”百里芜云皱眉道，“怎么死的？”
　　“那我就不清楚了，只是听说，有猎户回到镇子里，讲了见到那山鬼的事。晚上就发了疯，一家人全都死了。死相可怖，听说七孔流血，浑身都是红色的。”翘翘说着，不由的紧张了起来，“听说这镇上本来连鸡鸣狗盗的事都没有，家家夜不闭户的。死了人之后，还是镇上的年轻人跑到县里去，禀告县太爷，派了衙役来看。可哪里查得出死因？就连衙役们都偷偷说，这恐怕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后来尸体被抬走，听说是抬回县衙去做法事了。”
　　百里芜云越听越觉得奇怪，问：“你是如何知道的这么清楚的？”
　　翘翘娇羞一笑，“当年那个跑到县里禀告的，就是我现在的相好。不过他穷，也不能时长来。他若是长得侯爷这般俊俏，没钱也就算了……”
　　月灵知道百里芜云不爱听这些胡话，赶忙问：“那他现在在哪？”
　　“他啊。”翘翘一脸烦躁，“别提这个死鬼了，前些日子说得了发财的路子，出去一段日子，回来就娶我。也没个音信，不知道是死在外面了，还是真发了财，把我给忘了。”

　　“不会的，翘翘姐你这如此美艳动人，谁能忘了你呢？”月灵笑道。
　　百里芜云默默的看了他一眼。
　　问完了事情，在翘翘的再三挽留下，月灵和百里芜云还是离开了。
　　月灵见百里芜云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问道：“侯爷可是想知道当年见过山鬼的那些人的事情？可惜翘翘姐的相好不在。”
　　“这倒不难。”百里芜云道，“既然当年报了官，必定有案卷留下。若是传说，则在县志中也会有记载。我回去便派将冶连夜去县城，取回案卷与县志。”
　　“侯爷不仅风姿绰约，还冰雪聪明。”月灵赞叹道，“真是谪仙般的人物。”
　　百里芜云只看他一眼，没有说话。月灵想在镇上逛逛，但他知道百里芜云急着赶回去，便没有再胡搅蛮缠，乖乖的上了马，跟在百里芜云后面。
　　俩人都已经骑着马走到营门口了，月灵才听到百里芜云幽幽的说了几个字。
　　“美艳动人？”
　　“嗯？”
　　“风姿绰约？”
　　“嗯？”
　　月灵瞪大了眼镜看着百里芜云，不解他的意思。百里芜云却轻轻笑了，比天上明月还耀眼，看得月灵心里颤巍巍的。
　　月灵每日里要赞美百里芜云几十次，夸他俊美聪颖。直到刚刚听他用“明艳动人”形容翘翘，百里芜云才明白，他这就是油嘴滑舌而已。

作者有话说

　　百里芜云：油嘴滑舌。
月灵：才不是！侯爷你就是我心中的白月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