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枯苍月》零熵

14、第十四章

　　周晟哪里敢说麻烦，连忙告辞去办。只是这样一来，他求见的本意却也被百里芜云拂了去。
　　周晟一出营帐，当归立刻问，“为何不将周晟留住好好问问？尸首之事必有蹊跷。”
　　“蹊跷只能由你和林姑娘查出，却是问不出来的。”百里芜云说道。“这位周校尉虽是武官，但心思缜密，他焚烧尸体定有原因，现在就询问恐怕打草惊蛇。”
　　“我看你却对这山鬼之事很有兴趣。”当归问道，“你不是从不信鬼神之说吗？”
　　月灵白他一眼，插嘴道，“既然有这山鬼之事流传，必然是这凶手有意想引众人相信山鬼行凶。侯爷何等英明神武，弄清这山鬼传说，就必然能抓住凶手了。”
　　当归去看百里芜云，却发现他神色淡然，嘴角微微翘起。若不是与他深交多年，怕是都看不出来他此刻面带笑意。
　　当归对上百里芜云的目光冷笑一声，眼神仿佛在说：此般莫名其妙的言行竟能逗你一笑？
　　却更让他瞠目结舌的是，百里芜云黑眸微转说道：“我们到了此地便进了军营，风土民情却未体会。不如明日相伴而行，看看这筑封镇有何不同。”
　　他此话一出，果见月灵仿若一只田鼠见了硕大果子，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更是拉着百里芜云的胳膊不撒手了，说道：“明日便是十六了，镇里集市都散了。只是可惜这地方实在荒凉，要是在重镇大城之中，我们可以同去参拜月老，求他老人家保佑我们天赐良缘。”
　　月灵的话好似一只蚊虫，飞过百里芜云耳边便也罢了，对他来说根本毫不在意。他此时的话头早已说到验尸之事，让陆将冶领着众人前去停放尸首之地。

　　原来那日将冶把李木的尸首停放在一个营帐里，那里存放着无用的兵器刀剑之类。他生前是军中的辎重官，就算死了，尸首也算看护着营中的物品。
　　众人来到营帐前，只见这小小的营帐，从上到了紧紧捆了一层绳索。这绳索粗看只有指头粗细，却是由千百根蚊足般纤细的丝线拧成。绳子以一种十分诡异的姿态铺在营长上，只在一只七色铜锁上汇集。除此之外，竟找不出一处可以拆解的地方来。
　　黄老板捏了捏这锁头，眼睛一眯说道，“哟，这难道是伏虎捆妖绳和七巧玲珑锁？没想到这地方还能见到这样的宝贝。这二样宝贝须得陆家世传的困天结才能尽展神威啊。这绳结….这绳子捆得倒挺像。”
　　听了他这活，陆将冶果不其然脸上又露出了赧色，明明跟爷爷学了那么多次了，怎么还是捆了个四不像。不过倒底是他自己捆的，三下五除二的就将整个绳索解开了。
　　黄老板在一边啧啧称奇，“早就想见识一下陆家的这两样宝贝了。传说太祖征战东西，平定四方，一共获得了六样宝物，分别是伏虎捆妖绳、七巧玲珑锁、碎星链、祥云玉、铮骨扇。除了留在宫中的，先祖赐给了开国元勋陆家两样宝物，就是伏虎捆妖绳和七巧玲珑锁。”
　　“你才说了五样宝贝，不是六样吗？”林婉婉问。
　　“有一样密宝，除了真命天子，无人得知。”百里芜云道，“说起来，就算那五样宝物，知道的人也少。”
　　大平建国已逾两百年，皇帝都换了不下十个了，这太祖传下六样宝物的事，已没有多少人记得。
　　月灵心里念叨黄老鳖一定又偷偷喝酒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外说。他只好打岔道：“可是这锁再结实，挖条地道进去不就行了？”
　　“那你可就不知道了！这伏虎捆妖绳可是‘进得去、出不来’。”将冶愉快的解释道，“只要感受到有异样，它就会越缩越紧。你搓成绳子的丝线那么细，只要不小心碰到一根，就脱不了身了。”
　　月灵听了，后退一步，“那我还是不要进去了。”
　　“放心吧，离了七巧玲珑锁，伏虎捆妖绳就没这么大本事了。”陆将冶说完，自己先进去了。

　　众人随着他进去，一进营帐无不大吃一惊。原因无他，只见本应发青发臭的尸首，此时却保持着刚死时的样子，皮肤呈粉红之色，伤口虽早已停止流血，但存留在上面的血液都未全部干枯，反而是一副凝然欲落之感。
　　林婉婉与当归同时动了动鼻翼，林婉婉首先开口道，“这气味与那日有些相似……”
　　“那日？”
　　听到百里芜云的疑问，林婉婉看了眼月灵，还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拉着百里芜云的衣角，没有一点想解释的样子。林婉婉只好将十天前她和月灵发现第一起命案的事讲了一遍。
　　这香味十分淡，飘飘然经过鼻尖，陆将冶与黄老板等众人却是没有闻到一丝异处。月灵此时讨巧道，“侯爷，那日可是我先闻到这种异香的，我的鼻子是不是很灵啊？”
　　百里芜云睥他一眼说道，“难道不是因为‘筋肉怒张’吗？如果你鼻子灵，不如你去闻闻营中可有人身上带着这种气味，说不定就能拿住凶手。”
　　月灵说道：“侯爷放心，以后月灵一定只一心惦念着侯爷的筋肉弩张，鼻子也只追寻侯爷身上梅花冷香。”
　　他这句“筋肉弩张”与“梅花冷香”听得百里芜云眉头微蹙，他身上确实带着淡淡体香，却最不愿被人说道。
　　只因从小他娘亲颂雅公主总将他当个女娃娃养，时常夸他身上香，连香粉都省去了。此时百里芜云口气略带不耐，说道：“为何还不做正事？”

　　几人知道当前检验尸体乃是重中之重，便让出地方，让当归与林婉婉细细查看。
　　李牧的尸首虽看上去似是刚刚死去，但摸上去却是坚硬无比，比那陈年老尸还要冰冷扎手。当归想用蚊须银针试毒，却发现尸体硬的让他的针弯了几次，还是一点也扎不进去。
　　当归笑笑说，“这倒是真是种奇毒。不仅能让人发狂自残，死后还能将尸首保存如此栩栩如生、刀枪不入。”
　　“你怎知是毒药所致？”林婉婉将袖子挽高，从随身带着的挎包里抽出两条两尺长、一寸宽的褐色带子，边往手上缠去边说。
　　当归见她缠的费力，便轻车熟路的接过带子，拉过她的手帮她细细缠好两只手，不留一点空隙。
　　他缠好带子才说，“没想到你还带着这东西。”
　　“师父说过，我们行医制药，难免要接触腐肉毒物，必要护住双手不染污邪之物。”林婉婉说完又从口袋中拉出一条破厚的手绢，覆在口鼻之上系于脑后。
　　原来林婉婉的师父可谓怪医，最喜研究常人不碰的东西，但她也深知若是邪气入体，恐怕自己也难以救治。于是特意置办了这几样东西，皆是照着古法寻了天蚕丝编织而成，又浸了自制的解毒醒神之药。若碰到怪病奇毒，抑或人畜尸体，就绑上这些布条与手绢，护住双手遮住口鼻，方可不被毒病侵袭。
　　林婉婉离开师父之时，便从师父那里得了许多宝贝，这便是其中一件。
　　林婉婉做好了准备，就抽出腰间的两把短柄弯刀，柄上雕龙琢凤，本应华丽异常，只是不知谁将上面宝石都抠掉了。
　　孟止涯看了一眼林婉婉手中所持之物，乃是宫中珍品，喉头微动却没有出声。只见林婉婉双手交叉一气插进了尸首的肚子里，双手稍稍用力，就将尸体的肚皮一分两半。

　　这尸首被剖开，却是与平常死尸不同，不仅异香扑鼻，连血液都似凝非凝，体内膏脂不是黄色而是有些像雪白棉絮。
　　百里芜云稍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头。
　　月灵却是一头扎进百里芜云的怀里，双手用力抱住他的身体，整个人挂在他的身上，语气颇为虚弱的说道，“侯爷我最见不得这血肉横飞的，恐怕要晕过去了，还劳烦侯爷抱一抱我，不要叫我摔倒。”
　　百里芜云垂眸看了他一眼，伸手提起他的后领说道，“最见不得血肉横飞？却是谁扮的那血尸？你倒是提醒了我，差点忘记要治那人擅闯军营大乱军心之罪。”
　　月灵先是胡乱在百里芜云身上摸了几把，才缓缓站直身体，满脸委屈的看着百里芜云说，“侯爷真是狠心。我那也是为了生计才不得已而为之。现在你我已是如此亲近，又何必提那相识之时的莞尔小事。”